矛盾


  之前一個恨不得24小時住在江皓月家的人,現在放學後老老實實在自己家看電視。

  之前江皓月洗澡,她警惕得要把耳朵黏在門上;現在她特意錯開跟他洗澡的時間,不小心在樓道碰上了,還要裝作不認識他。

  到了這麼明顯的程度,長眼睛的全部看得出,兩個小屁孩這是鬧矛盾了。

  連江義這麼不著家的人,都不適應地問了江皓月一句:「隔壁小妹妹怎麼不來找你了?」

  「不來最好,」江皓月對此反應冷淡:「她來了我沒法看書。」

  江義點了根煙,笑嘻嘻地糗他:「哎喲,你不想人家來,房間裡的巧克力留著給誰吃啊?」

  擺在桌上的塑料罐子,不知不覺存滿了一罐。

  某人每次來都會帶,言之鑿鑿是給他吃的。

  看他不吃,某人假惺惺地嘆氣「不吃會過期啊,過期了多浪費啊」。他說「那你幫我吃吧」,她說「好呀好呀」,然後果斷吃掉。

  江皓月看了罐子一眼,回過頭:「本來就是她帶過來的,我不喜歡吃所以沒動它。」

  

  「哦?」

  江義吐了口煙,在煙霧繚繞中眯起眼睛。

  「也是。你的性格啊,像你媽媽……」

  仔細斟酌後,他找出了確切的形容詞:「捂不熱的石頭。」

  江皓月沒搭話,由著他碎碎地念叨。

  「你上幼兒園的時候,老師叫我去學校談話。老師說,學校里有一個小朋友特別喜歡你,玩具給你玩、午飯分你吃,想和你一起做遊戲,可你啊,不喜歡人家就愣是不理人家。小朋友被你弄哭了,老師找我說『江皓月同學的性格需要多加教導,學著跟其他小朋友相處,不然以後進了小學、中學,進了社會,是要吃大虧的』。我當時邊聽就邊尋思著,我不是這樣的啊,你這孩子性格像誰呢?後來想明白了,原來是像你媽媽。」

  「那老師說的不對,你不會吃虧。因為,你不是不會跟人相處,你會,而你不樂意那麼做。」

  不知說到哪句說到了傷感處,他講著講著聲音哽了起來,語氣既是不甘,又是困苦。

  「別人對你再好,你不喜歡的就是不喜歡,半點不會記得那些好,半點不會因為無法回報而感到愧疚。」

  江義伸手摸著兒子的頭髮,嘆啊:「你媽沒養你多久,可你偏偏就是隨她。想當初,我那麼愛她,她想的話,我命都可以給她……可是她不要,她瞧不上。」

  「爸爸,」江皓月不喜歡聽他說他媽媽的事,直接打斷了他:「我身體不舒服,你能不能出去抽菸?」

  不怪江皓月敏感,只是江義一提起前妻就容易陷入情緒,整個人變得神神叨叨的。

  他明白兒子這是趕他了,江義掐掉煙。

  走出房間前,他走到江皓月身邊,捏了捏孩子瘦小的肩:「經過車禍的事,你的性子一點兒沒變。」

  他話語中有明顯的明朗:「不過這樣挺好。」

  陸苗這邊,比期末前看試題還認真地,在看西遊記。

  這個比喻不太恰當了,她期末前通常不複習。要說認真,頂多認真地跟佛祖祈禱,卷子裡能考點她會的。

  絕交這些天,江皓月從沒有主動示好過一次,陸苗在漫天的灰色心碎中,悟出了約束自己的十六字人生座右銘——「人一定要有志氣,不能被江皓月瞧不起」。

  倆小孩鬧不愉快的事,陸永飛夫婦算是第一時間發現的。

  平時叫江皓月來吃飯,他通常會來的,現在他總推說有事,客客氣氣地拒絕了。

  林文芳煮了好吃的,讓陸苗送過去,想藉此讓他們的關係緩和一下。陸苗也是犯了倔脾氣,惡狠狠地放出話來「就算你打死我,我都不會去」。

  問陸苗發生了什麼事,旁敲側擊加威逼利誘了好幾天,她才終於說出口。

  「江皓月是個小氣鬼!我想看他的《西遊記》,他說我手髒不讓我碰。後來我明明舔已經乾淨了,他還是不讓,江皓月太小氣了!」

  陸苗刻意隱瞞了江皓月說她看不懂書的那段,免得她爸媽覺得江皓月說的有道理。

  兩個家長這下悟到,為什麼這些天女兒一下子變成《西遊記》狂熱愛好者了,理由原來在江皓月這兒呢。

  陸永飛對此事率先表了態:「看吧,跟你說了多少次吃完東西要洗手。你自己的書里啊,有巧克力、餅乾屑、醬油,各種雜七雜八的印子,髒得不像話。你舔一舔手,那手上全是口水,我要是小江,何止不讓你碰我的書,把你丟出去的心都有。」

  林文芳緊隨他後:「你說你沒事碰人家的《西遊記》幹嘛啊?你又不看書,看了也看不懂。」

  本來陸苗聽完陸永飛的話,想著反駁幾句的;可林文芳的那一句,真是傷口撒鹽,直直地撒中她受傷的心了。

  「我不管,你們全幫著他!」橫豎不占理,陸苗就開始賴:「我討厭江皓月!我不跟他做朋友了!」

  他們這棟破樓,隔音效果差得跟沒裝過牆壁似的。

  陸苗這麼大聲,鄰里可能全聽見了。

  林文芳嚴肅起來,呵斥她:「什麼不做朋友?不可以,我們不允許。」

  一向寵著女兒的陸永飛同樣嚴肅起來:「陸苗,你這樣亂鬧脾氣,爸爸媽媽會生氣的。」

  江皓月從浴室洗澡回來,拎著水桶準備開門,隔壁那聲「我討厭江皓月」,讓他停住了動作。

  他一直聽完陸永飛的話,不想再聽了,進到屋子,悄悄地關上門。

  被多方勢力譴責的陸苗悶在家裡,苦巴巴地等著江皓月來求和。

  等著等著,沒等到江皓月,等來了另外的人。

  周末,她正無聊地在家看著電視,忽然聽見樓下有人喊她。

  「陸苗!陸苗!」

  陸苗從窗戶那兒探出身子,看見樓下站著幾個之前一起玩的小夥伴。

  他們朝她招手,讓她下來:「我們抓蝴蝶,你要去嗎?」

  陸苗定睛一看,上次沖江皓月扔鳥蛋的男孩子也在來的人中間。

  「我不去,張誠在。」她一字一句吼得清清楚楚。

  她記得那個男孩的名字,記得他上次對江皓月做了什麼。鬧矛盾歸鬧矛盾,陸苗是有「義氣」的。

  合計著自己在樓上,張誠打不到她,陸苗的聲音更大:「你們記住了,我絕對不跟張誠一起玩!」

  張誠來找她,估計是早就做好心理建設了,她這麼說了,他完全沒生氣。

  男孩站在底下,撓撓腦袋,最終鼓起勇氣,一字一句又給喊了回去:「陸苗,我錯了,我跟你道歉可以嗎?」

  「你要跟……」

  那名字差點脫口而出,陸苗總算想起自己跟他是絕交的狀態。

  「跟那個姓江的道歉。」

  江誠砸了江皓月,說江皓月是殘廢,說他腳怎麼怎麼的……他應該讓江皓月原諒他,跟她有什麼好道歉的呢?

  小孩子吵吵鬧鬧的,喊山歌似的對著話,三樓的老婆婆聽得煩了,從陽台走出來把他們轟走:「你們小朋友不要亂喊亂叫,要玩出去玩,大人要睡午覺的。」

  樓下的小孩扯了扯張誠:「算了吧,她不會理你的,我們走吧。」

  張誠碰了一鼻子灰,點點頭,和小夥伴們騎著自行車走了。

  陸苗沒明白張誠為什麼要跟她道歉,在隔壁屋子裡的江皓月想得明白。

  張誠想跟陸苗一起玩,又不是想跟他江皓月一起玩,所以他只需要陸苗能原諒他就好了。

  江皓月想:其實陸苗完全可以跟張誠一起玩啊,為什麼不呢?

  自家女兒不懂事,林文芳只能找懂事的說了。

  小孩子家家的為了屁大點事,這麼折騰來折騰去的,其實讓他們稍微溝通一下,立馬就能和好如初了。

  林文芳買了菜,回家的時候敲隔壁的門,叫小江晚上過來吃飯。

  江皓月這次沒推辭,很爽快地同意了。

  心中感慨「別人家的小孩別樣乖」,林文芳一到家,就把這事通知了陸苗。

  「什麼?江皓月要來吃飯!」

  陸苗本來翹著二郎腿,無所事事地趴在地板上看漫畫,得知這個特大消息,瞬間如臨大敵。

  「他不是在跟我絕交嗎?來我們家做什麼?」

  她看向窗外,懷疑天有異象。

  究竟是天上下紅雨,還是太陽打西邊升起了。

  林文芳見她那倉惶的樣子,好笑得不行:「這裡是你家,還是我家?你出房租錢了嗎?」

  「是沒出……」陸苗的眉毛窘成了八字:「話雖這麼說,但他肯定知道我在家裡吧,他還要來?」

  林文芳嗤笑一聲,故意嗆她:「人家來吃我家,做我吃的飯,礙著你什麼事了?你是什麼重要的角色嗎?」

  「當然了!」陸苗拍著胸脯,想到昨天看新聞頻道時那個詞,叫什麼來著……

  「我是絕交事件的當事人。」她說出來的那一刻,自己也被自己的重要性些微的嚇到了。

  她可是相當的重要啊。不是陸苗吹,她敢打包票,江皓月這一來,絕對是衝著她來的。

  看來他終於熬不住寂寞,想要過來跟她一起分享《西遊記》了,還好她天天有在家裡勤奮地看……電視劇版的。

  陸苗想來想去,心裡美得冒泡泡,感覺自己已經不那麼生江皓月的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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