倔強
陸永飛夫婦堅持要讓陸苗去跟江皓月道歉。
他們覺得小江的鬧彆扭,很大程度上屬於「新帳舊帳一起算」,所以他不想理陸苗。但是,人家昨天還主動過來了,這更顯得自家女兒的行為太不應該。
「江皓月不是因為這件事跟我生氣的。」陸苗異常篤定。
小女孩雙頰的淚痕未乾,雙手一叉,高高噘起了嘴:「我不會去跟他道歉。」
林文芳這會兒正在氣頭上,被她一激,雞毛撣子就落了下來。
陸苗越是不肯鬆口,她力氣用得越大,嘴裡罵罵咧咧的:「好啊,我今天非得把你打到服氣為止」。
家裡的唯一救星陸永飛,此時是沒法指望了。
陸苗疼得唉唉叫,拿手擋屁股,林文芳連著她的手一起打。房間這么小的地方,躲哪裡都不好使,她嘴裡嗚嗚呀呀的,哭得亂七八糟,鼻子直冒鼻涕泡泡。
本章節來源於s🍀to55.co🌠m
「知錯了沒?」林文芳停下來問她。
小可憐陸苗眼裡亮晶晶地噙著淚花,袖子往臉上一擦,鼻涕和眼淚都給抹了下來。
好不容易逮到機會歇一歇,她大口大口喘著氣,沒有說話。
打得差不多了,大人等著她平靜下來的那聲認錯。
陸苗的視線穿過林文芳和陸永飛,直逼無人防守的門口。
「我沒錯。」
她硬氣地丟下這一句,話音未落,只見林文芳胳肢窩底下溜出一顆滾動的球,「咻」地衝出了家門。
小兔崽子逃家了。
林文芳二話沒說,帶著手裡的雞毛撣子去捉她。
四樓這麼多戶人家,就屬陸苗家最吵,大夥背地裡嚼舌根:那家的女娃娃真是稀奇,怎麼皮成那樣。
聽到小孩上躥下跳地哇哇哭叫,鄰里探出頭看熱鬧——喲,陸家打孩子了。
卻也是見怪不怪。
以往陸苗算識時務的,見她媽媽一抽出雞毛撣子,人立馬老實了。
這次不知怎麼犯起了倔,林文芳樓上樓下追了她幾個來回,雞毛撣子都抽斷了,她還是沒有鬆口。
林文芳打得累了,將她拎回家,準備容後再審。
接下來陸家用的招,依舊簡單粗暴。
早飯午飯全沒陸苗的份,直到晚飯時間,林文芳下廚做了頓好的,小孩緊緊關著房門也能聞到外頭飄來的肉香。
陸苗咽著口水,怕出去被打,又實在餓得慌。
耳朵貼在門板上,聽見客廳的父母都已經開始動筷吃飯了,沒人來叫她。
「吱呀——」
房門悄悄開了條縫,小孩謹慎地探出一隻眼睛,觀察外面的動向。
林文芳氣定神閒地端起糖醋排骨,用手往她所在的方向扇了扇風。
「你錯了沒?不認錯不准吃飯。」
「砰——!」門被從里迅速地合上。
肚子咕咕叫,平時為了防止她亂吃零食會蛀牙,父母不准她在房間裡私藏零食,陸苗已經一天沒有吃進東西。
如今,情況更糟。她總覺得開了次門,房間裡充滿了食物的香氣,饞得她坐立不安。
半響後,陸苗的房門打開了。
二位家長以為她總算想通,一看她的樣子,差點被氣得背過氣。
陸苗穿了出門的厚衣服,那套衣服是過年新買的,她最喜歡,平日還捨不得穿;背上背了她上學的書包,鼓鼓囊囊的,塞得包的形狀都變了,想也知道,裡面裝的不會是書。
「我沒錯。」
她提了提書包帶,昂首挺胸地宣告道。
陸永飛坐不住了,看這架勢陸苗是要離家出走啊,外面天都黑了,這樣太胡來了。
「喲,這是要走啊,」林文芳冷哼一聲:「你別攔她,我倒要看看她能去哪?」
陸苗聽完她媽的話,心中微微一虛,關於要去哪的事,她確實還沒有來得及想。
不過既然已經整理好行李,她就沒有回房間的道理,於是陸苗裝作毫不動搖的樣子,目不斜視地走出了家。
在走廊上,陸苗碰見了江皓月。
他大概是剛洗完澡,頭髮未乾,淺色的眸在黑夜裡看上去幽深了許多,此刻它正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看什麼看?」陸苗沖他比了個拳頭。
江皓月想起昨晚自己肚子被揍的那一拳,稍稍回過了神。
她要從身邊走過時,他扯住了她:「別亂跑,我去跟叔叔阿姨說說吧。」
「不用你管,」陸苗豪氣地擺擺手:「你不想跟我做朋友就別做,我不會逼你。」
陸苗仍是那個講義氣的陸苗。
她翻來覆去把江皓月的話想了幾百遍,最後繞進了莫名其妙的彎。
江皓月下意識想要否認,動了動嘴,又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陸苗的背挺得很直,邁出的步子堅定,仿佛自信滿滿。
其實他不動腦筋也知道,她的離家出走是鬧著玩的,可是當他看著她的背影,卻冷不丁地擔心她真的會走沒。
望見陸苗消失在樓道的拐角,江皓月慌慌張張地拐向陽台。
一旦看見陸苗往大路走,他就通知陸苗父母出去找她。
沒幾秒,陸苗就出現在他的視野中,她背著背包,輕輕鬆鬆地出了樓。
江皓月屏住呼吸,等待她下一步的動作。
陸苗停下腳步,猛地一回頭。
他連忙舉起手,擋住自己的臉。
「……」
手從臉上拿下,她似乎沒有看見他。
環顧四周,判斷四下無人,陸苗腳步堅定地……邁進了樓下的雞棚。
江皓月鬆了口氣。
陸苗養了一隻母雞,名叫「聰聰」,大約是寄予厚望,希望它能是一隻聰明的雞。
聰聰沒辜負她,它的飯量很大,也很能生蛋,別的雞啄米速度都沒她快。
陸苗抱著膝蓋,坐到了聰聰的旁邊。
夜色濃重,從陽台的位置再看不到更多的東西了。他盯著她所在的雞棚發呆。
老實說,陸苗講的沒錯——江皓月不願意和她做朋友。
陸苗很吵,貪吃貪玩,學習不好。
即便是這樣的她,她的父母仍舊把她跟他做朋友,視為一種「恩惠」,因此江皓月牴觸她。
其他的,他不肯承認……為什麼他變得越來越討厭陸苗了?
她很快樂,很健康,膽子很大,她是孩子堆里的領頭羊,她是父母的心中寶;即使她缺點多多,即使她橫看豎看都是個笨蛋,她還是非常的討人喜歡。
他看她不順眼,究竟是出於她的缺點,還是優點呢?
想到這兒,江皓月突如其來地意識到自己的狹隘。
她是和他不一樣的人,僅此而已。
他憎惡自己被人輕看,卻懷著偏見輕看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