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常
近來,江皓月的行為很反常。
之前,他是懂禮貌、學習佳,樣樣挑不出錯處的好孩子。最近,他上課走神,無故缺勤;長輩跟他交代的話,他轉頭就忘;路上碰見老師,他神態恍惚,不再打招呼;學習成績也有了小幅度的下降——從年級第一掉到了年級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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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永飛和林文芳將他的異常看在眼裡,他們不住地為他擔心:小江是不是出什麼事呀?
「陸苗,你跟小江一個學校的,最近學校有沒有發生什麼不愉快的事影響他了?」從隔壁回來後,林文芳眉頭緊皺地問自家閨女。
陸苗心不在焉地打馬虎眼:「我初二,他初三,我哪知道另一個年段的他發生了什麼事。」
陸永飛也加入了關切江皓月的行列:「在一個學校,能隔得多遠?你打聽打聽,悄悄了解一下。你又不是知道你小江哥哥,他受委屈老是自己咽下,怎麼問他,他都不肯說。」
陸苗心道:是呀,你們的寶貝小江是受委屈了,還很大可能是我本人給的委屈。幸好他不愛告狀,不會亂說。
「哎呀,我覺得就是你們想太多!」
好不容易被她等到這一天,陸苗毫不嘴軟地開始破壞江皓月的形象。
「為什麼不許人家小江有個青春叛逆期?興許他就是忽然不愛讀書,厭倦了講禮貌、按時上課的無聊生活,想要活得自由一點。」
陸永飛夫婦笑話她:「你以為小江是你啊?」
「……」得了,陸苗還能說啥呢。
自從上次的尷尬事件後,她一直有意避開江皓月。
父母問她,其實陸苗心裡也納悶:江皓月最近在搞什麼呢?
他忽然性情大變,是因為她之前的「威脅」吧……可是,他當時不是說了他不答應嗎?嘴上那麼說,卻默默地按她說的執行了?江皓月會這麼好心?
陸苗不太敢信。
這些先放一邊。關於江皓月的反常,最讓她不爽的就是:大家完全不覺得他是學壞了,全在擔心他。
陸苗學習不好、陸苗不講禮貌,結論是:陸苗是個壞孩子。江皓月成績下降,江皓月不講禮貌,結論是:江皓月狀態不佳,這個好孩子一定出了什麼事。
這太不公平了吧!!
雖然陸苗仍不願意跟江皓月近身接觸,但她還是想找機會告訴他——快點停止他的表演。
她的目的沒達到,大伙兒反而對他越發憐惜,越發關注了。
學校那邊,同樣認為江皓月有難言之隱的班主任找他談了話。
「江同學,這次的月考怎麼回事?你從年段第一,整整掉了兩名,成了年段第三。」
光聽字面上的意思,可能覺得班主任太苛刻,用的詞也是小題大做,但是聽者心知肚明,班主任的嚴肅沒有半點誇張。
「這中間你失了多少分啊?!看看那些題,對你來說,全是不該扣的。」
把月考卷子拍在桌面上,班主任越說越痛心。
學校保送市一中的名額已經內定為江皓月了,他是自己的臉面,也是學校的臉面。初三學習這麼緊張,他怎麼反而懈怠了呢。
「你入學以來不論大考小考,穩穩的年級第一。身為班級表率,你這掉了兩名,班級的人心都開始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年段兩個重點班,平均分一直上上下下咬得很近,我們一班怎麼能輸給二班呢?」
江皓月嘆了口氣,將頭埋得更低。
看他無精打采的樣子,班主任於心不忍,放軟了語氣:「是不是有什麼事影響你了?你可以跟老師說。」
猶豫片刻,他淡淡道:「我沒事。」
少年微蹙的眉宇間藏著一抹令人心碎的郁色。
「唉,想必成績下降,你心裡壓力也很大。我叫你來是提醒你不要仗著腦子聰明,掉以輕心,沒有其他意思。」
班主任的表情和藹了許多,不再多加苛責:「你的年紀還小,家庭條件和身體方面都比較特殊,我全部理解。遇事不要撐著,告訴老師,老師很樂意幫助你。」
江皓月點點頭。
「好了,」老師拍拍他的肩膀:「你回教室吧,好好上課。」
……
陸苗和江皓月,按理說是熟得不能再熟了,但她在學校,一般裝作不認識他。
原因很簡單,他太出名了。
即便是在學生眾多的校園,江皓月也仍是無比受人矚目的存在。
他是年級第一,領獎台的常駐人士;他長得好看,而且,他是個殘疾人。
一個殘疾人,身殘志堅,克服了各種艱難困苦,成為他們身邊品學兼優的存在。這種範本般的勵志題材,在作文里隨便寫寫就能拿高分。
每到期末,各個年段交上來的作文少不了有幾篇關於他——即便作文的作者根本沒跟他接觸過。
《我的同學江皓月》、《我的校友江皓月》關於他,《一顆閃光的心》、《堅強的定義》,《難以忘記的勇敢》也關於他。
課間路過操場,陸苗不時就能聽見廣播在放文學社佳篇,十篇起碼有一篇得出現江皓月。
不是他寫的,就是寫他的。
出於私心,她並不覺得江皓月的文筆好,他筆下的作文像他解的數學公式一樣規整。
作文中他最擅長議論文,論點論據論證,按順序列得清清楚楚。那些優美的詞語和句子,是他《好詞好句》那本詞典的排列重組。他知道作文的得分點在哪,老師想看什麼他就寫什麼。
而陸苗覺得,江皓月寫的東西乾巴巴的,沒有一點真情實感。可惜,她不是改卷老師,她的標準並不適用,他的作文是雷打不動的高分作文。
大廣播的耳濡目染之下,校園中無人不識江皓月。
初一的一整個學年過去了,全校只有陸苗玩得最好的兩個朋友知道,她是他的青梅竹馬。
托偶像劇的福,「青梅竹馬」這個詞在大家聽起來總有一種不清不楚的曖昧意味……陸苗擔心,如不管住自己的嘴,她會被江皓月抓起來質問:為什麼要到處對他進行詆毀。
兒時他對她說「我跟你不是朋友,只是鄰居和認識的人」,那冰冷的小模樣,至今想起來,陸苗心裡還覺得涼颼颼的。
比陸苗先來學校一年,江皓月唯一慢於陸苗的事是,他沒有交到朋友。
初中生不論男女,都愛扎堆出現。女生上廁所要挽著兩三個小姐妹,男生去打籃球,總是烏泱泱的一片人。
唯有江皓月,始終是獨來獨往的。
陸苗猜想,這是他在故意裝酷。
不止是她,很多人也暗暗覺得他好酷。
驕傲又清高的第一名,大家爭著誇他,他誰也不理。
自然是他誰也不理……畢竟,他可是江皓月,想跟誰做朋友還不是任他隨意挑選。
所以,陸苗萬萬沒有想到,江皓月的反常,是他真的出了事。
他被校園霸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