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軟
戀愛是什麼魔法呀?一個人的時候,覺得枯燥無聊的事,當兩個人一起做,就瞬間變得有意思了。
即便是一整天不出門,倆人窩在旅館裡看電視,都非常的幸福。
江皓月照例,每天跟陸苗父母發簡訊報平安。
「我和陸苗開開心心地開著空調裹著被子,在旅館度過了無所事事的一天」,這當然是不能跟他們說的。他按照先前寫的計劃表,編出一些正經的旅遊日程,讓家長們放心。
「陸苗什麼時候願意往家裡打電話?」陸永飛和林文芳問他。
江皓月不知道。
陸苗從沒跟他提過,想家、想父母,她時時刻刻黏著他,看上去無憂無慮的,一點兒不像跟爸媽吵完架,心裡有事的樣子。
但是,江皓月最了解她。陸苗出來玩得高興,把父母忘了……那怎麼可能。
她也沒提過高考結果的事,從不曾擔憂自己的成績能否上第一志願,如果第一志願沒上該怎麼辦。她仿佛是信心滿滿,絲毫焦慮的情緒都沒有。
他其實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
江皓月也不敢去考慮太多。
一旦想了,就無法再沉浸於眼前的美夢。
他們像朝生暮死的蜉蝣,能活幾天就活幾天,心照不宣地將煩惱關在門外,門內是肆意揮霍的快樂。
關於這份快樂能夠維持多久,江皓月除了祈禱,沒有別的能夠做的。
陸苗的所有計劃,都是奔著要和他長久在一起去規劃的。她沒有備用方案,沒有任何退卻的打算。他良心未泯,當她將一顆炙熱的真心捧到他面前的時候,他無比的感動,可他沒法同樣真摯而不顧一切地,對她回報同樣重量的許諾。
她勾畫出一個童話樂園,邀請他來一起建造,如果他無法保證它的建成,卻說了好聽的話,那是對陸苗的不負責。
時間一天天過去,瞞著陸苗,江皓月偷偷在查她的錄取結果。
網頁上的「暫無錄取信息」,使他能心安理得地蒙住雙眼,再過完一天。
天氣預報通知,近期會有連續降雨。
外頭的雨從深夜下到白天,一直沒停。
陸苗有合理的藉口不起床。
江皓月說要出去買早點。先前在旅館備了餅乾,但那個哪有熱乎乎的早餐好吃。陸苗不肯,抱著他不讓他走。
「我只出去一小會兒,買完就回來。」
他溫聲試圖說服她:「你不用出去呀,繼續睡覺,在屋裡等我。」
「不要。」她手腳並用地纏著他,沖他撒嬌。
「你走掉被窩就冷了,太冷了我會凍死的。」
他覺得好笑,不忍戳穿她——這是夏天,她怎麼可能會被凍死呢。
可是,她已經這樣地表達了不想他離開,哪怕是半分鐘都不能接受。他只好聽她的,哪也不去了。
江皓月的苗苗,像只八爪章魚一樣地黏人。
她沒睡飽的緣由,是晚上睡得淺了。
身邊一有什麼風吹草動,她就瞬間清醒,四處找江皓月。
昨晚他起夜去了廁所,開門的時候發現陸苗打著哈欠在門外等他。
明明困得不行,廁所離床不過幾步的路,她要在最近的地方等,生怕他變沒了。
見他出來,她追過去要他抱。
江皓月嘆了口氣,將她抱得緊緊的。
厚厚的窗簾隔絕了大部分的雨聲,房間裡沒開燈。
就這麼天荒地老地睡過去,也算一種奢侈的享樂。
電視裡播著娛樂節目,聲音越來越遠,陸苗打了個哈欠,眼皮漸漸耷拉下去。
不知什麼時候,她靠著江皓月睡著了。
他悄悄幫她掖了被角,想起她說怕冷,將空調的溫度調高。
再醒來的時候,陸苗聽見海浪拍向沙灘的聲音,間或夾雜著盤旋在天空中海鳥的鳴叫。
潮潮的空氣,溫暖的被褥,她枕著小江的手臂,恍惚間不記得自己身在何處。
他好看的側臉浸在電視屏幕的光線下。
一雙清冷的眸,隨著光的變換,忽明忽暗。
感受到她醒來的動靜,他把電視的音量開得大聲了一些。
海浪的聲音聽上去更清晰了。
陸苗頂著亂糟糟的頭髮坐起身,發現江皓月在看旅遊頻道。
「我有一段時間,總是夢見大海。」他盯著電視屏幕,目不轉睛地說。
她問:「什麼樣的大海呢?」
江皓月形容得很簡單:「綠色的海,在陽光下發光。」
陸苗想了一會兒,腦海中似乎有模模糊糊的印象。
「我好像見過。」
「嗯。」他輕聲應。
節目播的是X市的旅遊介紹,放完平靜而廣闊的大海風光,鏡頭一轉,開始去美食街探尋當地美食。
臉蛋肉乎乎的節目主持人,一條街不重樣地一路吃,一路點評。
米線、肉粽,特色小吃,甜食……
他腮幫子吃得鼓鼓脹脹,見到轉角處很多人排隊的一家店鋪,忽地眼前一亮,語氣興奮地朝鏡頭介紹道:「這家店的芒果冰非常有名,據說超級好吃。排隊的人好多呀,讓我們進去看一看吧。」
「咕嘟。」饞鬼陸苗用力地咽了咽口水。
橙黃橙黃的誘人芒果粒,雪白的煉乳澆在綿軟的冰沙之上。最頂部放了一顆芒果口味的冰淇淋球,作為點睛,它半化不化的,令人垂涎的色澤和剔透的冰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主持人貪心地舀起沉甸甸的一勺子,芒果配著甜甜的綿綿冰,含進嘴裡。
他沒有嚼,而是幸福地抿住那口滋味,讓冰沙自行融化。
芒果冰的味道,叫他情不自禁地眯起眼睛,發出一聲滿足的感嘆。
「哇,該有多好吃啊。」陸苗舔著唇,乾巴巴地對著電視幻想。
鏡頭給了個遠景,坐在窗邊的主持人一邊吃冰,一邊欣賞海景。
陸苗緊盯著他,眼見他挖了一口芒果冰淇淋,照例配上大顆的芒果粒。
「咕嘟。」又是咽口水的聲音。
江皓月也想給陸苗買芒果冰。
他見到她這麼想吃的樣子,特別地想讓她也坐在那個明亮的窗子邊上,不遠處有大海,手中有芒果冰。
於是,江皓月恍然領悟,原來大海不是他夢中最嚮往的地方,有陸苗的大海才是。
她轉頭看向他,似有默契,他們的視線撞到一處。
他有千言萬語想與她說,忍不住地說出口了。
一字一句,表情溫柔,語速緩慢。
他說:「等我們老了,一起住到那裡。」
「海灘漫步之後,牽著手去吃芒果冰。」
「好啊。」她答得乾脆極了。
乾脆地,許下了一輩子。
陸苗終於等來,江皓月關於未來的承諾,他說「等我們老了」,他說「一起」。
當他們七老八十,她的牙都沒剩下幾顆的時候,還會喜歡吃甜食嗎?
那是肯定的。沒有牙,那就裝上假牙,總歸要吃大顆大顆的芒果粒,要配最甜最甜的冰沙。
陸苗會一生喜歡吃甜食,像她會一生喜歡江皓月那樣地,堅定不移。
然後,最最重要的是,老頭子小江和老婆婆苗苗,一直到那時候,還會在一起。
「約好啦,我們一起去。」她伸出小拇指,要和他簽訂協議。
兩隻小指頭勾到一起。
孩童間的兒戲,他們做得無比鄭重,兩人都沒有把它當做一場玩笑。
相連的手指,仿佛代表了某種真正意義上的連結。他勾得那麼用勁,連帶她的尾指也跟著一起,隱隱地痛了起來。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騙人就是哈巴狗。」
大拇指蓋章,約定完成。
他們相視一笑,不安的心事總算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