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紙紮人
懷愫/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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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准再睜開眼時,天已經亮了。
「你醒了?」霍震燁咧著嘴從房門外探進頭來,他襯衣的袖子卷到手肘,胳膊上沾著飛灰,手裡還捧了個托盤,裡面放著吃的。
「我想你醒了肯定要餓,給你做了吃的。」
他學了半天怎麼燒煤球爐子,用僅有的小鍋給白准煮牛奶,煎法式吐司。黃油和牛奶的香氣混和在一起,白准懶洋洋不想動彈。
牛奶里加了楓糖漿,吐司上切了一圈水果,霍震燁不知不覺的,把冰箱給塞滿了。他一邊看白准小口吃吐司,一邊說:「等我再搞點德國香腸來,煎給你吃,德國人的香腸啤酒還是好吃的。」
白准喝一口牛奶,因為加了糖,牛奶更香甜了,連他呵出來的氣,都帶點奶味。
「能有臘腸好吃?」
「那肯定沒有,臘腸多香啊,你想不想吃?等冬天的時候我買點來,掛一屋子。」
「你要不要臉?你還想賴到冬天?」白准嘴上這麼說,還是把吐司牛奶都吃完了。
吃飽喝足,舒舒服服躺在床上。
「我今天要去捕房,然後去醫院看看小凱,晚上回來給你帶一品鍋吃。」
「去吧。」白准用種恩準的口吻說,等霍震燁走了,他才發現自己身上穿的是他的睡衣,帶絨的,怪不得這麼軟和。
白准皺皺眉頭,看向床邊的紙仆:「是你們給我換的?」
紙仆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白准又問:「那是阿秀換的?」
兩個紙仆你推我,我推你,白准這下明白了,是霍震燁給他換上的。
霍震燁走出白家門,餘慶里正是最熱鬧的時候,家家戶戶都在升爐子燒早飯,看到他都忍著笑:「霍先生,上班去啊?」
好像他住在這裡,霍震燁嘴角一挑,笑了。
他先開車去宋家,宋家已經被圍了起來,還派了巡捕在那看著,他掏出顧問證,才進了現場。
沒到樓上去,就在花園地上仔細搜尋,終於在灌木叢里撿出一團黃紙,小黃雀完全沒有「生」氣,身上破了個洞,翅膀塌掉半邊,露出裡面的竹骨架來。
霍震燁手指頭搓搓它的小腦袋:「別怕,帶你回家,讓你的主人把你修好。」
黃雀一動不動,那雙溜溜打轉的眼睛,變成了紙上一點墨團,霍震燁把它揣進口袋裡。
霍震燁幾步上樓,在樓里繞了一圈。
一樓還有這曾經是個幸福家庭的痕跡,滿屋都是孩子的玩具,有羽毛球拍,鋼琴上還擺著一張三口過聖誕節的全家福。
宋明傑抱著聖誕禮物的大口袋,宋夫人穿著一件貂皮大衣,宋福生一手摟著妻子,一手牽著孩子。
霍震燁從鏡框裡取出這張照片放進口袋裡。
他買了點糖果餅乾去醫院,程連凱昨天晚上突然恢復心跳,人也慢慢回暖,今天一早已經可以開口說話了。
他躺在病床上,身邊圍繞著家人,程君怡緊緊拉著弟弟的一隻手,她還在害怕弟弟再走丟了。
看見霍震燁,小女孩很禮貌的打招呼,然後她偷偷問:「拐走小凱是宋明傑的爸爸媽媽嗎?」
宋福生夫妻拐走孩子的事已經上了今天的報紙頭版,大人們說悄悄話的時候,她聽見了。
「我昨天晚上,看見宋明傑了。」她沒有告訴爸爸媽媽,只告訴霍震燁,「我看見他教堂後面的花園裡。」
程君怡壓低聲音:「他幫了我跟小凱,他被關在家門外面。」
霍震燁點點頭:「我會告訴宋明傑的爸爸媽媽的。」
宋福生被關押在捕房,宋家以前的下人也都找來問話。
女傭搖頭:「干不下去,給的錢再多,那屋子也呆不了。」她每天晚上都能聽見小皮鞋在屋裡來回奔跑的聲音,還有孩子在拍皮球騎自行車的聲音。
女傭把自己鎖在房裡,宋福生給的錢再多,她也不幹了。
「太太瘋了,太太每天晚上都跟小少爺玩。」花匠這麼說,他不住在大屋裡,住在花園邊的小房子裡,偶爾太太還會到花園來,先生跟他說,看見了就當沒看見。
花匠也不幹了。
馮媽走的更早,她對巡捕說:「太太這麼好的人,小少爺又這麼可愛,天殺的綁架犯。」
本來宋太太是很虔誠的教徒,帶著一家人都信教,還給教堂捐了很多錢。
失去兒子之後,先是在家裡不停思念兒子,後來有一天,把家裡的聖母像耶穌像都給砸了,大概是覺得捐了大把的錢,但兒子並沒有得到主的保佑。
「先生做了很多事情哄太太開心,買衣服啊珠寶啊,太太本來好一點了,還又能去教堂了,不知怎麼突然病得更嚴重了。」
白天悶在房裡不出來,半夜的時候出來溜達。
說完馮媽就嘆氣:「我都跟老爺說了,這得找個姑子收收魂,收了魂人就好了。」
偏偏不聽她的,看西醫,還喝什麼聖水,聖水哪有符灰水管用,反正這家是呆不下去了,她趕緊辭工走人。
霍震燁看了看這些供詞,問大頭:「宋福生呢?他醒了嗎?」
「醒了,昨天就醒了,但問他什麼他都不回答。」
「我來問他。」霍震燁走進審訊室,宋福生呆呆坐在長桌對面,嘴裡還念著妻子的名字。
大頭看他這樣子就有些瘮得慌:「這人不會是瘋了吧?」要不是瘋了,怎麼會綁架這麼多孩子回家就為了辦家家玩遊戲?
其中有一個大孩子終於肯開口說話了,他說每天晚上,他們都被宋夫人強迫著跟個娃娃做遊戲。
霍震燁坐到宋福生對面,他拿出那張全家福的照片,把照片推到他面前。
宋福生看了一眼,就像被燙著了一眼低下頭,可他終究還是忍不住,看著那照片哭了起來。
「宋先生,請你老實告訴我,他是什麼?」
宋福生搖頭,他臉色蒼白,伸手摸出頸間的十字架,把十字架貼緊額頭,嘴裡喃喃念著什麼。
霍震燁看宋福生的樣子,對症下藥:「你有沒有找神父驅魔,或是道士和尚?」
宋福生低頭,那是「小傑」,就算他現在不聽話了,不乖了,可也還是「小傑」,他只希望妻子能夠變得正常,他們能把「小傑」送走,而不是傷害它。
「霍先生認不認識超度亡靈的高人?」
只要能把妻子變回來,把給「小傑」送走,他願意花一切代價!
想到坐在輪椅上,還愛吃西點的白准,霍震燁面不改色:「你先仔細說說,那三個孩子,你是通過什麼途徑見過的?」
「是,是教堂的捐贈。」他們是捐贈人,知道這幾個孩子跟小傑同一天過生日,妻子當時看他們的眼神,讓宋福生心酸。
「你妻子用什麼辦法拐來的這些孩子?」
宋福生搖頭:「我不知道。」只是家裡孩子越來越多,他們奔跑,玩鬧的聲音讓他以為是「小傑」招來了更多的「小夥伴」。
直到發現那是報紙上登的走失兒童,宋福生竟還鬆了一口氣。
「那你為什麼不報警?」霍震燁問。
宋福生低下頭,他只想他妻子清醒,到時候他們可以悄悄的把孩子送回去,或者離開上海,他完全可以去香港做生意。
可他沒想到,妻子完完全全沉迷了。
「那個,到底是什麼東西?」霍震燁直直盯著宋福生。
宋福生還想隱瞞,他目光閃爍。
「宋先生,我提醒你,那個東西,不管他是什麼,他都在你妻子身邊,他可能會傷害你的妻子。」
宋福生反而鬆了口氣,用种放心的口吻說道:「不會的,他不會傷害我妻子的。」小傑是很愛媽媽的。
霍震燁敲敲木桌:「你兒子有個唱詩班的朋友叫程君怡,對嗎?」
宋福生怔住了,他點點頭,兒子活著的時候,偷偷跟他說過,他喜歡唱詩班裡一個叫程君怡的女孩子。
雖然她很兇,嗓門很大,但她很可愛。
「她說她看見你兒子了,說他在教堂後面的花園裡。」真的小傑在那裡,那麼陪著宋福生夫妻的是什麼東西?
宋福生嘴唇劇烈抖動,他好像喘上氣那樣猛的抽抽兩下,他不可置信的揪著自己的頭髮,教堂後面沒有花園,只有墓園,小傑就葬在那裡。
他的兒子一直乖乖的呆在那裡,陪著他們過了一年的,是什麼?
「告訴我,那是什麼?」
「是……是個紙紮人!」
作者有話要說:白:我聞到的就是紙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