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換臉


  懷愫/文

  許彥文站在書店門外,透過玻璃望著阿秀。

  阿秀沖他招手,等了半天也不見他走進來,她蹦跳著出來,許彥文見了,心口一疼,他見過這個姿勢的。

  小燕高興的時候就是這麼走路的,阿秀在學小燕的樣子,表達她的喜悅。

  阿秀走出來,她覺得許彥文今天很古怪,平時看見她雖然也不多話,可是他總會笑,今天他怎麼不笑了。

  阿秀伸出手,在許彥文面前揮一揮,像在問他「你怎麼了」。

  許彥文忡然回神,他想扯動嘴角,但他沒能做到,阿秀拿出筆記本,在上面寫上「照片」兩個字。

  今天要看照片的,他們約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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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片就在許彥文的公事包里,他緊緊攥著公文包的手柄:「那家店把照片洗花了,我們倆都拍糊了。」

  阿秀張張嘴,失望嘆息,她很想看看自己在照片上是什麼樣子的。

  許彥文看著她臉,想從她臉上找到一些她不是活人的證據,可他沒能找到,白准技藝非凡,豈會讓他看破。

  「我們可以下次再拍,挑一個好一點的照相館。」

  他還是不忍心讓她失望,哪怕她是個紙人。

  她不笑,不吃東西,甚至不喝水。知道了真相再去回想,處處都有提示,只是他視而不見罷了。

  阿秀點頭同意,她伸手去挽許彥文的胳膊,這是她在電影裡學來的,走在街上就是要手挽著手的!

  阿秀的小臂靈活的鑽進許彥文臂彎中。

  許彥文這次沒有躲開,他原來覺得那不合禮數,他跟阿秀還沒有到那一步,可他這次放肆了。

  那個板正的婆媽的許彥文脫殼出竅。

  他們挽著手走在街上,轉身凝望阿秀的臉,他應當害怕的,可比起害怕,更多的是快樂。

  不知目的的走在繁華馬路上,燈影霓虹,車水馬龍,迷惘又快樂。

  「阿秀,你有什麼願望嗎?」他問。

  阿秀怔忡,從來沒人問過她,她有什麼願望。

  她一時說不出來,於是她反問許彥文:你有什麼願望?

  許彥文的願望太明確了,他甚至不希望阿秀能有一點喜歡他,他希望阿秀是個真人,但他沒法說出口。

  他低下頭,方才還盛滿眼底的霓虹,驟然失色:「我的願望,我的願望是……你能笑。」

  能笑,就是活生生的人了吧。

  阿秀不懂得他聲音中苦意,但她覺得這不是什麼難事,她大方答應,在他手心裡寫了「好」字。

  許彥文在街燈下站定,臉上的表情似笑又像哭,這一刻的心情他永遠無法開口。

  阿秀給白准帶了點心回來,是老城廂攤子上賣的糖炒栗子,栗子又軟又糯,香甜可口,白准很喜歡吃。

  但只有深秋初冬時分,賣栗子的人才會在巷子擺攤。

  「這是你給我買的?」白准聞到栗子香味,還以為是霍震燁回來了。

  阿秀歡快點頭,買栗子的錢也是她自己的,是霍先生給她,她存起來的。

  她把栗子擺在桌上,從包里拿出一本《電影畫報》,杏眼烏溜溜望著白准,眼中充滿了渴盼。

  「你要什麼?」白准望向阿秀。

  阿秀指指自己的臉,又指了指畫報上的女明星。

  白准還以為阿秀喜歡上了女明星的洋裝:「這衣服有什麼好看,累贅得很。」這麼層層疊疊的,又費紙又難看。

  當然是旗袍好看,素色的雅致,艷麗的富貴,比東一個蝴蝶結,西一個蝴蝶結的紗料衣服,好看多了。

  阿秀搖搖頭,她又指指女明星的臉。

  《電影畫報》上好幾個女明星,或露齒或抿唇,都在笑著,白准懂了,阿秀她想要一張笑臉。

  白准目色晦暗,阿秀還懵懂的望著他,她甚至都不明白她想要一張笑臉,意味著什麼。

  門被推開了,霍震燁的聲音一下塞滿了白家小樓:「我買了羊湯,還是熱的,你快來喝點。」

  阿秀立刻從內室溜出來,她比比劃劃,告訴霍震燁他大哥來了。

  她靈活學著霍震燁大哥的樣子,還有何秘書,她把拇指食指環起來,在眼睛上比劃一個圓圈。

  「何秘書也來了?」

  白准從內室轉出來,輪椅滾到飯桌前,若無若事的拿竹杖敲敲磚地:「快點,我餓了。」

  霍震燁走到桌邊,看了眼白準的臉色,感覺他不像在生氣的樣子,問:「我大哥來說什麼了?」

  白准眉心一旋:「我餓了。」

  霍震燁只好先給白七爺的五臟廟上貢,薄片羊肉碼了一盤子,店家還送了自己醃的酸蘿蔔片。

  他一邊下麵條一邊說:「我去找大頭,大頭帶我去的攤子,我看還挺乾淨的,味道也好,就給你帶了點回來。」

  他想請大頭下館子吃飯的,誰知大頭只饞一口羊肉麵,兩人七拐八彎找到小攤子,還沒走近就先聞到羊肉湯的香味。

  寒風裡都透著暖意。

  麵條還沒好,白准先用竹筷子挾了片羊肉,跟酸蘿蔔片一起送進嘴裡,酸味兒更襯出羊肉的味厚鮮美。

  「我大哥沒說什麼吧?」霍震燁往鍋里倒水,白准愛吃煮得爛一些的麵條。

  「沒說什麼。」白准又挾一筷子,「只說你小時候為了撫育院的一個女孩要死要活的。」

  「女孩」兩個字,加了重音。

  霍震燁心裡抽口氣,埋怨大哥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怎麼能在白准面前提起男女的事兒來呢。

  他剛想哄白准兩句,臉色微變:「可……可我夢裡沒有什么女孩,只有你啊?」

  白准立時緘口。

  但以霍震燁的聰明,兩邊關聯就明白過來,他當然聽侍候他的下人說起過他生病的事,光憑零散的支言片語,拼不出他記憶里的那個女孩。

  「你敢!」白准一竹筷戳上羊肉,飛眼看他,他要是敢說一個字!就把他扔出去!

  「噗」一聲,鍋里的水撲出來,滅掉了煤球爐里燒的火,霍震燁一邊扇黑煙一邊把麵條撈出來。

  他咳嗽著把面遞給白准,做了個請的手勢。

  心裡默念,忍住,千萬忍住,絕不能笑,絕不能得意。

  兩個紙仆「嘩拉」一下把霍震燁架起來,推搡著他到門邊去,霍震燁扭頭大喊:「我什麼也沒說啊。」

  簡直太冤枉了!

  「你心裡在說,你眼睛在說,你渾身都在說!」這人都快笑成朵喇叭花了。

  「這你都看出來了。」霍震燁心頭蕩漾,還沒盪兩下,腳就被抬起來了,門也開了一條縫,他趕緊求饒「哎,哎,別扔別扔,我有紅陽的消息了。」

  紙仆停下動作,霍震燁又回到桌前,白准臉上暈色未褪,他慍怒道:「說。」

  「紅陽躲在租界裡。」霍震燁眼睛亮晶晶的,他跟大頭見面,一是感謝他上次把自己送回家,二是問他一關道的事。

  一關道在虹口廣開道壇,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裡可不吃香。

  沒別原因,因為除了日租界,別的洋人領事都有自己的信仰,他們信上帝,不信什麼聖靈三才。

  修教堂他們大開綠燈,開道壇,洋人領事怎麼能肯。

  一是租界裡查得嚴,二是一關道原來的道眾多數都怕洋人,一關道並未在租界裡盛行。

  白准眉心蹙起:「你找到他的?」

  放出這麼多隻紙鳥,都沒找到紅陽,怎麼霍震燁一出門,就找到他的行蹤了。

  「不是我,是大頭。」為了這個他請大頭連吃一個月的羊肉麵。

  大頭也不是故意去查一關道的,他在租界當巡捕,連一關道的名聲都沒聽說過。他只是在街面上巡邏,巡到一處屋宅,看見裡面有許多五六歲的年紀的孩童。

  這裡既不是私塾學堂,又不是撫育院,哪兒來這麼些孩子。

  再一問,這些孩子大多是在這個月才被送到這裡來的,一開始全是男孩,後來又有好多女孩。

  街坊鄰居們說偶爾也看見這些孩子在花園裡站一站。

  三人一組,他們穿一樣的衣服,衣服上還繡上「天地人」三個字,大頭不懂這些,只是把這古怪事告訴了霍震燁。

  「霍公子,這家人養這麼多小孩子幹什麼啊?」大頭出巡捕的警覺心,雖然沒事,但天天都會去轉一圈,看看有沒有什麼異常。

  霍震燁一聽,就想到一關道道壇中那些孩童。

  三聖靈就是三個孩子,每個壇中三位,由一個孩童扶乩,一個孩童抄寫,一個孩童宣揚天命。

  原來這些孩子都在一所房子訓練。

  「前些天進出好些人,這些孩子連門都不能出了,我偶爾騎車過去,能看見他們在窗口張望。」

  前些天正是紅陽消失不見的時候,難道躲在這裡。

  「要不要我派金翅去看看?」白准說起金翅,小黃雀一時都沒回過神來,它撲棱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金翅說的是它,挺起白絨絨的胸毛,往桌上一落。

  「不用。」霍震燁也嚼一片酸蘿蔔,就著羊肉喝羊湯,「這麼些孩子,哪兒來的呢?」

  「明天大頭會帶兄弟們去查拐賣。」大頭會用件案子當由頭,進去搜查,霍震燁想混在裡面,但一關道的道徒有些見過他的長相。

  「我明天先換一身巡捕的衣服,再想辦法化化妝。」

  霍震燁連喬妝用的工具都準備好了,白准放下筷子,抽出綢帕擦一擦嘴,驕矜道:「你想要張什麼樣的臉?」

  作者有話要說:白·說漏嘴·七:你沒聽見

  霍·喇叭花·七:我沒聽見(我乖乖聽話就會得到的偵探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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