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報喪鬼
懷愫/文
霍震燁躺平裝暈,他撫著額頭往後仰:「哎呀,好暈,一定是睡多了。」
白准輕哼一聲,看他裝模作樣就氣上心頭,手腕一抬,剛才蟹黃面吃多了,正好消消食。
霍震燁眼看示弱不能打動白准,一骨碌爬起來:「那你為什麼走?」
竹條還有寸許就要抽到他身上了,白准指尖緊握,停住動作,把臉撇到一邊:「我煩你了。」
明知道他在說假話,霍震燁還是忍不住呼吸一促,他平息片刻這才開口:「你有不想告訴我的事,我就不問,你要是真的煩我了,告訴我就行,我不會纏著你不放的。」
白准竹輪椅滾到窗邊,今日月晦,濃雲蔽月,天上一點星光也無。
但醫院的路燈很亮,他看見樹下一抹影子,那影子的主人仿佛也察覺到白準的目光,從樹下走出來。
正是白陽,他不知何時站在樹下的,微仰著頭,手背在身後,看白准一陽,然後轉身離開了。
他越是擺出無欲無求的樣子,越讓白准忌憚。
霍震燁翻身下床,走到窗邊:「誰在外面?」
「白陽,他來找我,給我帶了一份桃酥,裹桃酥的報紙上,登著你昏迷的消息。」
白准說完,霍震燁就皺起眉頭:「他怎麼找到你的?」能找的地方他都找人翻遍了,酒店碼頭,甚至是靠近城隍廟廢墟的那幾條弄堂,全無白準的蹤影。
他甚至還讓大頭在幾家西式蛋糕店外面蹲守,還是沒能找到白准。
白陽是怎麼找到他的?
「他說,他跟我師父是舊相識。但我從沒聽師父說起過他,哪怕是醉話。」
白琪是很愛喝酒的,素的葷的他都愛喝,醉了就跟小徒弟說舊事,白准從小聽到大,從師父的醉話里承襲了一部分對八門的情誼。
可這些醉話中一次都沒提到過白陽。
「白陽是假名。」霍震燁躺了三天,手腳無力,撐著窗台才勉強站住,「青紅白是一關道杜撰出的三期末劫,白陽是最後一期。」
這是一關道把佛道和各地民間信仰揉雜在一起,自創出來的,只要邁入一關道門,就能熬過刀禍、飢餓、瘟疫。
一關道利用民眾對災難和死亡的恐懼,大肆斂財。
「也許你聽過,但當時他還不叫這個名字。」
白准默默回想,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也許是師父瞞我。」
這老頭子看著,像是個灌二兩小酒,就能把光屁股開始的秘密都倒給人聽的模樣。但他的嘴很緊,比如師兄為什麼會離開,他就一句都沒說過。
「死老頭子,專會給我挖坑。」白准氣狠了,決定扣下寒衣節那頓醬肉,什麼也不燒給他。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咱們還是得仔細小心,原來那地方不能再住了,等我出院,咱們就搬家。」
那房子他買下來就精心裝修,急巴巴想帶白准去看看。
白准看他這著急獻寶的樣子,偏就不著急:「有什麼好看的。」
剛說完病房門就被推開了,霍朝宗大步進來,他看見霍震燁白著臉倚在窗邊,跟白准說說笑笑的樣子,眉頭皺得死緊:「你怎麼剛醒就下地亂跑?」
霍震燁知道這回是真把大哥嚇了一跳,笑著躺回床上:「我這躺了好多天了,站起來動一動。」
霍朝宗隱忍不發,他對白准微微頷首:「白先生,老七胡鬧,還麻煩白先生跑這一趟了。」
知道白准來了,他對白準的印象倒好起來,老七折騰一場,倒也不算白折騰。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幹了點什麼?」霍朝宗的皮鞋一聲一聲叩在地板上,霍震燁昏迷的時候,他既不能打他,又不能罵他。
現在這不懂事的弟弟醒了,可不能好好訓誡。
「本來什麼通靈神探,都是捕風捉影,你不認,他也不敢寫明白。」霍朝宗肅然看著弟弟,「你倒好,把這名頭給坐實了。」
等霍朝宗發現的時候,第二天的報紙都發行出去了,他把報導壓下,也還是流傳出去了,樹大招風,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自己把自己立起來當靶子,真是蠢不可及!
霍震燁老實躺著,他當然知道,可也實在沒辦法了:「對不住大哥,給你惹麻煩了。」
「我不怕麻煩,我怕你有的是麻煩。」霍朝宗說著,伸手揉揉眉心,仿佛十分疲倦的樣子。
白准看著這場哥哥訓弟弟的戲碼,知道霍朝宗這一半是做給他看的,雖然霍朝宗不能理解,也不能贊同兩個男人在一起。
但既然霍震燁付出了,他就得讓白准知道。
霍朝宗這些話似乎完全是對霍震燁說的,目光也並不看向白准,但他知道白准聽懂了。
「行了,你好好歇著,我還得回去。」
他轉身要走,大衣帶起一陣風,霍震燁大皺眉頭,他摸出胸口掛著那枚銅錢,往霍朝宗身上一看。
一團黑影趴在霍朝宗肩上!
「大哥!」
霍朝宗扭頭看他:「怎麼?」
「你最近去了什麼地方?遇上過什麼人?」那團黑影趴在他肩上,聞言抬頭,似乎是想衝著霍震燁嘶吼,它知道這人看見它了。
白准冷冷瞥那東西一眼,就見那東西縮縮脖子,不敢再對霍震燁吹陰風,但它牢牢扒著霍朝宗的脖子不動。
「不過是見些官員,談些事情,你問這些幹什麼?」
霍震燁看向白准,白准微微搖頭。
「沒什麼,就是問問。」
兩人這番來回,被何秘書看在眼中,他本就跟在霍朝宗身後,站在三人之外,把三人的舉動看得清清楚楚。
大少爺怎麼也不信七少爺的什麼通靈術,小報上的故事裡說霍震燁通陰陽,身邊還有一隻靈雀。
何秘書也是老宅長大的,他當然也不信,若是七少爺能通靈,小時候就通靈了。
但他相信白准可以,他跟在霍朝宗身後離開病房,沒一會兒又找個藉口返回來:「七少爺,大少爺身上是不是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霍震燁也正在問白准。
白准看何秘書如此懇切,大概猜出他對霍朝宗的心思,可霍朝宗雖不把這當作洪水猛獸,但也是個淡欲寡情的人,何秘書這點心意,他恐怕從不知道。
「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白准輕咳一聲,這門開開闔闔吹進來的風,讓他喉嚨口發癢。
「究竟是什麼東西?」霍震燁急聲問,「能不能有什麼辦法驅趕?」
「它沒有名字,我師父叫它報喪鬼。」一團一團,並不成形,大量聚集的時候,便是有災禍要發生,會死很多人。
那黑影本身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但它是聞到死氣才依附到霍朝宗身上的。
這東西會帶壞人的運勢,讓人將死之前事事不順。
它到過的地方,屋宅會更容易招惹髒東西,碰著的人也會倒霉,劉媽就是碰到這東西。
「報喪鬼。」霍震燁緩緩吐出這三個字,那意思……那意思就是大哥……
「不趕它,它也會走的。」等它吸食夠了,也就是霍朝宗死期到時,它自然會離開。
何秘書臉色煞白,他「撲鼕」一聲跪在白准輪椅前:「白先生,大少爺若是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那也是因為緊張弟弟的緣故,還請白先生幫忙。」
他知道大少爺上次找上白准,明里是贊成,其實是拆散,白准心中必定有氣。
膝行兩步,拜倒在白准身前:「白先生不論提什麼條件,只要何某能做到,赴湯蹈火粉身碎骨,絕不皺眉。」
白准盯著何秘書的臉,他相信他說的是真的,他也相信他能做到。
可不是不想幫,是沒辦法幫。
城隍掌管生死福壽,如今城隍爺都不肯受他的香火了,他想打聽也沒門路。
「是不是因為城隍廟燒了?」霍震燁知道白准不會對他大哥見死不救,必定是有緣故的。
白准眉睫低垂,對霍震燁說:「此事,就算廟還在,我也幫不上。」他連自己也幫不上了。
生死由命,富貴在天,非凡人能干預。
霍震燁臉色發青,何秘書更是失魂落魄。
「真的沒有一點辦法?」霍震燁問道。
白准低頭咳嗽兩聲,他看著坐在病床上的霍震燁,他不久之前才剛被夢魘所惑,又為了引他出來,打了三天針。
連著兩次,太過虛耗,要不是他身體底子好,現在就該倒在病床上起不來了。
「意外總是不能避免的。」再多的,他便不能說了。
何秘書眼睛一亮:「是不是只要避免意外,就可以了?」
意外是不能避免的,若能避免,又哪來的枉死城呢?
「等我出院,我每天跟大哥同出同進。」霍震燁臉色很壞,一半是因為昏迷,一半是因為大哥,他與何秘書對視一眼。
何秘書對他點點頭:「七少爺放心,我一定會看好大少爺的。」
說完他轉身要走,白准叫住他,上下掃他一眼,這人倒對他的脾氣,他從袖中又摸出一隻荷包:「這個給你。」
何秘書日夜跟著霍朝宗,他身上的髒東西可比劉媽身上多得多。
「多謝白先生。」何秘書伸手接過,急忙趕回霍公館。
霍朝宗正坐在書房裡批示文件,寫上幾筆,頓住筆尖,緊緊捏著筆桿,想平復怒火,最終忍無可忍。
一下扔掉鋼筆,墨汁濺在桌上紙上,霍朝宗怒罵一聲:「山本真是欺人太甚!」
日本勢力擴張,提出要租界要與政府辦什麼共濟會,互相幫助,日本商人應當擁有更多的權利。
其中一些條款是霍朝宗怎麼也不會答應的。
霍家祖上就當官,養氣功夫那是從小就練的,喜怒不形於色,能把霍朝宗氣成這樣,日方必是又追加條款,提出讓人無法容忍的要求。
何秘書上前收拾鋼筆,就見筆頭都被摔壞了,他取出另一支,吸足了墨水遞到霍朝宗桌邊:「大少爺,洽談已經不能再拖了。」
明天就是洽談會,霍朝宗新官上任,上面的意思是要平和,他還要怎麼平和!
「愚蠢啊愚蠢!」霍朝宗在書房裡踱來踱去,「上面竟然還指望用豺狼趕走虎豹!可笑至極!」
何秘書當然知道霍朝宗滿腔抱負,但他們寸步難行,只是不斷周旋其間罷了。
「我來寫吧。」何秘書乾脆坐下,「大少爺在沙發上休息一下,等我寫好了,給您過目。」
霍朝宗這些日子確實覺得精力未濟,時刻總有種心神發虛的感覺,他往沙發上靠,想閉目養養神的,眼皮一沾就睡著了。
何秘書輕手輕腳走到他面前,替他蓋上薄毯,又將自己口袋裡的荷包,塞到霍朝宗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