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報仇
懷愫/文
何占青。
何秘書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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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朝宗從醫生手裡接過紙,他親自寫何占青的死亡證明,姓名,死因,最後蓋上醫院的紅章。
霍震燁站在一邊看著,他想安慰大哥,但他不知要說什麼好,只能看著大哥幾番筆尖停頓。
方寸大的一張紙,短短几行字,霍朝宗寫了許久。
「謹證」兩個字寫完,他把紙遞給醫生:「蓋章吧。」
何秘書早就沒有家人了,霍朝宗替他料理後事,他一直是個很有決斷的人,此時卻遲疑了,甚至問起霍震燁的意見:「你說是回鄉土葬,還是火化?」
「這對他來說,沒有大分別了。」
人都已經死了,是埋在地下,還是燒化成灰,都沒分別。
霍朝宗最終選了火化,他想起留洋回國時,何占青在遠洋輪船上說最喜歡海,因其蒼茫浩渺,仿佛沒有盡頭。
「等事情了了,我把他灑進海中。」
事情了了的意思,就是山本死後。
霍震燁知道大哥的意思,他趁四下無人問他:「你想怎麼做?」
霍朝宗笑了笑:「你不必管這些,這也不是你該管的事兒。」他一直希望弟弟能從商,不要從政,其中齷齪的事實在太多了。
後來連從商都危險,他又希望弟弟能當個田舍翁。
如今連國土都不穩,還當什麼田舍翁呢?
「子彈已經取出來了,是否要看一看。」醫生推門出來,對霍朝宗說。
霍朝宗大步邁進去,何秘書躺在床上,白布一直蒙到臉上,他站到床前,拉下一點,看他臉上頸間還有乾涸的血跡。
「麻煩你打盆水來。」霍朝宗對護士說,接著脫下手錶,捲起袖子,從口袋裡掏出那塊他用來擦血的手帕。
白帕本就染血,霍朝宗大掌揉搓得乾乾淨淨,替他洗臉。
眉毛鬢角,連耳廓都擦洗一遍,還問護士借來小梳子,把他搭在額前的髮絲梳到後面去。
「小何是很愛乾淨的。」有時候甚至比他還更講究,他說他走出去就代表霍朝宗,不能給他丟臉。
霍朝宗想到什麼,微微含笑,握著梳子,替他把鬢髮梳得服帖。
全都收拾好了,何占青躺在床上,容色十分安然,不見半點痛苦,好像睡著了那樣,只是容色略顯蒼白。
兩顆子彈就在他身邊的器皿中,霍朝宗看了一眼,把手帕攤開,捻起一顆,又一顆,把這兩顆子彈包在手帕里。
陪伴他最後一刻,拉上白布,送他去火葬。
霍震燁跟在霍朝宗身後,從領口拎出那枚銅錢,放在眼前看出去,霍朝宗身上那團黑影消散不見了。
他一下明白過來,白准沒對他說實話。
霍朝宗抱著骨灰罈回去,日領館被襲擊,多名日本官員喪生的消息已經傳開,到處都在找霍朝宗。
他一回家,便被人團團圍住。
此時他臉上短暫的迷茫和哀痛都收斂起來,對記者承諾會開一個發布會,公開此事,但不是在今天。
霍震燁一路走回去,霍公館和白公館離得並不遠,幾條馬路一拐就到了。
快到門前,霍震燁一抬頭,就見白准坐在二樓陽台上,他把自己裹大毛皮大衣里,手裡抱著包糖,時不時往嘴裡扔一顆。
霍震燁心中倏地一松,揚手和他打招呼。
誰知白准一看見他,就裝模作樣轉進房間,假裝自己沒在等他。
霍震燁沉鬱一天,到這時終於笑了出來。
他笑著推門回家,紙人們正在打掃收拾,阿秀在替白准煮奶茶,一屋奶香茶香味。
「等我啊?」霍震燁脫掉大衣,笑盈盈問。
「我在看落日。」白准翻翻眼睛,絕不承認。
「那還沒落日呢,你怎麼就進來了?」霍震燁接過阿秀手裡的奶鍋,把奶茶給白准灌到紫砂壺裡。
「我想了想,也沒什麼好看的。」白准口氣冷淡,好像他說的就是真的。
霍震燁笑著把紫砂壺遞給他,到這時終於能心中平靜的訴說今天的事:「你騙我,你明明是有辦法的。」
他騙他,但他也知道,他為什麼要騙。
白准怕他替大哥去死。
白准捏著茶壺不作聲,被霍震燁識破了心意,讓他微微尷尬,便想辦法扯開話題:「我知道那人是誰。」
「誰是誰?」霍震燁問完才反應過來,白准說的是那個當街殺了日本兵,又襲擊日領館的人。
「四門主。」
一把未開刃的刀,也能大殺四方,這樣的刀法準頭,只有王瘋子。
八門四散,有的併入一關道,有的去了香港,有的本來就人才凋零,全都潰不成軍。
只有四門主另起山頭,再立幫會。四門掛本就是做刀頭生意的,連青幫都要忌憚幾分,狠的也怕不要命的。
王瘋子就是那個不要命的。
霍震燁這樣想起來,他在洪老爺子葬禮上見過四門主一次,那次沒見過他的身手,這次他容貌也不同:「那他是為什麼要去襲擊日領館?」
本來霍震燁以為這是哪位抗日誌士,又或許哪一方勢力派來襲擊日領館的,既然是四門主幹的,那他是為了什麼?
白准扣著茶壺喝了一口奶茶,舒服得眯起眼來:「他可能是因為,想這麼幹了。」
……
霍震燁總以為自己對八門也頗有些了解了,還是瞠目結舌:「日方若是抓住他,整個四門的兄弟怎麼辦?」
白准狐疑的掃了霍震燁一眼:「你不是見過城隍出巡嗎?」
說到城隍出巡,白準的語氣有些不自然。:「那些耍大刀,點肉心燈的,全是四門人。」
肉心燈就是用鐵勾穿過兩邊胳膊上的肉,憑臂力抬起幾十斤重的銅燈,燈中還燒油點火,火苗一躥,就會燒在肉上。
一路拎下來,鮮血淋漓。
「你覺得,他們怕死嗎?」王瘋子,也是八門中唯一一個不忌憚七門的人,因為他根本就不畏懼死亡。
那是真的不怕死。
霍震燁心中一動,這樣的本事,這樣的狠勁,他問:「能找到四門主嗎?」
白准眉梢輕挑:「怎麼?你要買兇?」
霍震燁確實這麼打算,山本既然已經動了要殺大哥的心,只要有機會他總會動手,今天有何秘書替死,以後怎麼辦?
「那你晚了。」白准一撐頭,微微笑著看霍震燁,「你大哥比你快一步。」
霍震燁這才發覺小黃雀不在,明明在醫院的時候,黃雀還跟在他身邊的。
「我大哥怎麼找到他的?」霍震燁不可置信,從事情發生到現在,才剛過了五六個小時,大哥怎麼這麼快就找到了四門主。
「你大哥跟青幫有關係。」白准讓小黃雀跟著霍朝宗,停在他書房的窗外,聽了全程。
霍朝宗不是剛到上海就搭線青幫的,而是已經跟青幫做了多年的生意,青幫想要知道是誰炸了日領館那也很容易,全上海所有的黃包車夫都是青幫耳目眼線。
霍朝宗一通電話就知道那人是誰了。
天色一黑,圍在霍公館門前的記者陸陸續續散去,其中一個記者打扮,脖子上掛著個照相機的人混在人群里。
抬手叫了輛黃包車。
黃包車夫問:「先生去哪裡?」
「蘇州河,掛白燈籠的人家。」
黃包車夫一聽,立即蹬車向前,從租界蹬到老城廂,一路七轉八彎,找到接引人。
「記者」下車,付了車夫一塊大洋,跟在接引人身後繼續向前走。
蘇州河沿岸停著幾十艘船,船上掛的燈各有不同,燈籠上畫了花的,就是這船上做暗娼生意,燈籠上畫著龍旗的,就是青幫的。
龍旗還按旗幟上的圖案分是插大香,還是插小香的。
夜霧瀰漫,天上月色黯淡,連船上燈都看不分明,一直走到河中段,才看見一隻掛著白燈籠的船。
接引人一直低著臉,此時才轉身:「到了,上去吧。」
霍朝宗跳上船,掀開船簾,烏蓬船中只坐著一個人,船中一張矮桌,桌上兩壇黃酒,一碟油炒花生,兩隻醬圓蹄。
一個中年人坐在桌前,手上一把匕首,把醬圓蹄的肉一片片切下來,一隻醬肉一口酒,吃的滿身發汗,敞開衣襟。
他吃的豪興,抬眼一掃:「你膽子倒大,就不怕我一刀捅了你。」
在這裡殺光了人,往河中一扔,等到屍體飄到黃浦江,撈都撈不上來,死了也沒人知道。
「要是害怕,我就不來了。」霍朝宗將金邊眼鏡一脫,擺在桌上,雙眼凝視王瘋子的眼睛,「王先生,我想請您殺山本。」
王瘋子酒酣耳熱之際,殺性更濃,他赤紅著眼看了霍朝宗一眼:「我本來就要殺山本。」
「我要他速死。」霍朝宗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他要用山本的命,祭占青頭七。
霍朝宗打開皮包,金條「嘩啦啦」倒在桌上,他把金條往王瘋子面一推。
「我知道你,本來我也要殺你。」王瘋子拿起匕首又片了一塊肉,薄肉沾醬,塞進嘴裡大嚼,吃得滿手油花。
他在闖進去之前,是打算把裡面的人都殺光的,隔門聽見霍朝宗拍案與日本人爭執,所以才饒了他一命。
山本那記冷槍他也看見了,日本想殺的人,那就得留下一命。
「我沒死,我兄弟替我擋了兩槍。」
王瘋子一輩子最重兄弟,聽到兄弟兩個字,他停下酒肉,把匕首插在桌上:「把金子拿回去,山本我殺定了。」
「山本經過這次不會再輕易出現,我可以給你提供方便。」霍朝宗繼續說道,「我要他七天之內死,頭七的時候我才有臉在靈前給我兄弟上柱香。」
王瘋子笑起來,也不知是不是喝了酒,他眼中瘋意更濃:「我答應你了。」
「這些錢,就當是我請四門的兄弟們喝酒的。」給出去的錢,他不會再拿回來,對王瘋子點點頭,掀開帘布出去。
烏蓬船頂上一隻黃雀停落,船蓬一搖,一人從船中上來,沿著河岸離開,沒一會兒就走得沒了蹤影。
黃雀撲撲翅膀,飛在霧中緊跟那人,直到他回霍公館,黃雀才飛回去。
霍震燁真沒想到大哥買兇買的這麼幹脆,小黃雀用翅膀敲窗,他打開窗縫,黃雀一下跳到他手上。
夜霧濕氣重,黃雀翅膀上沾了霧氣,濕噠噠的,它立即無聲啾鳴。
飛到白准身上撒嬌,小腦袋蹭著主人的袖子,白准一振衣袖,把黃雀抖了下去。
霍震燁把它拾起來,用手帕給它吸霧水,黃雀被甩,氣啾啾用喙啄他手掌一下,霍震燁疼得一齜牙:「你這欺軟怕硬的東西。」
他罵完黃雀,問白准:「四門主真能辦成嗎?」
白准還撐著頭,對這話題意興闌珊,打了個哈欠緩緩說道:「只有他不想殺的人,沒有他殺不了的。」
三日之後,白公館收到的晚報上,登著山本被刺身亡的特大新聞。
與他同行的還有政府官員霍朝宗,他受了刀傷,僥倖逃脫,人還躺在醫院病床上。
據說行刺者殺了山本總司令,刀鋒又刺向霍朝宗的心臟,被他舉臂一擋,傷了胳膊,傷口深可見骨。
自從日本領館被炸,全城都在緝捕那個犯人,日兵抓了許多江湖人,嚴刑拷問,都沒找到兇手,那人一陣風一般殺進領館,又一陣風似的殺了出來。
來去無蹤。
霍震燁細讀山本被刺的報導,知道大哥性命無礙,這才鬆一口氣,他知道這是大哥的計策,既能引出山本,又能摘清自己,就算日本方面懷疑,也拿不出證據。
畢竟霍先生的秘書,才剛死在行刺者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