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名字
懷愫/文
許彥文一直都穿得很普通,要麼是白大褂,要麼就是素麵西服,連顏色都是灰藍色系的。
今天他特意收拾過,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換上一身黑禮服,襯衣領結手帕全都穿戴齊全,站在車邊等阿秀跑過來。
阿秀整個身體輕飄飄的,許彥文一把伸手扶住她,他幾乎是立刻就發現了阿秀的變化。
不是她成熟舞衣,也不是她卷了頭髮,而是她在笑。
她目光含羞,笑意盈然。
許彥文怔了怔,搜腸刮肚想說一句誇獎她的話,可什麼詞兒都配不上她,他只能傻笑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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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阿秀也笑,兩人相對笑著。
直到阿秀指指他手裡抱著的鮮花,用目光問他:是給我的嗎?
許彥文這才回過神來:「送給你。」
一束紅玫瑰,用紙精心包裝,阿秀伸手抱過,指尖剛觸到花瓣上,她就瞪圓了眼睛,這束玫瑰是紙紮的。
「我知道你不喜歡把花剪下來。」許彥文打開後車廂,裡面是兩盆土栽玫瑰。
阿秀抱緊紙花,溜進車裡,跟他一起去舞會。
他們是聖誕舞會中最矚目的一對。
岑丹站在窗邊,她也穿了一件絲絨禮服,幾乎快跟窗簾融為一體,隔著舞動的人群看著許醫生和他的女朋友。
岑丹一點嫉妒之心都無法生出,那個女孩一出現,岑丹就知道自己是沒法贏過她的。
不單因為容貌,岑丹對自己很有信心,就算那個女孩很美,但春花秋葉各擅勝場,她並不比那個女孩差。
她無法贏過她,是因為許醫生的眼睛裡除了那個女孩,不再關注任何人,他用幾乎是膜拜的目光望著她,任誰都可以輕易看出他的愛慕。
她連比賽的機會都沒有,還談什麼輸贏?
阿秀從沒學過跳舞,她不會那些複雜的步子,但她學會了轉圈,許彥文牽住她的手,抬高著胳膊,讓她在他身畔迴旋。
燈影滑過裙擺,阿秀是全場最美麗最輕盈的姑娘,她接連轉十幾個圈都不頭暈。
直到一曲結束,阿秀才停了下來,她被掌聲包圍,許彥文怕人發現她臉不紅氣不喘,將她帶到一邊,用守護者的姿態不讓人靠近。
他凝望阿秀的笑臉,就算註定無法長久,他也會永遠記住今天。
舞會還沒結束,許彥文先送阿秀回家,他把車停在白公館門口,目送阿秀進去。
他一點也不覺得冷,他還有很多話想跟阿秀說,還沒開口,天空撒下細碎雪沫,這個聖誕節竟然下雪了!
許彥文伸出手,剛要張口,臉上笑意倏地一僵,一道模模糊糊的聲音傳進耳中,他轉身坐回車裡,將車開走了。
阿秀盯住許彥文的車,直到車子開離視線,她才轉過頭來,直視著馬路對面的黑衣女人。
黑衣女無聲發問「你想好了嗎?」
阿秀咬住嘴唇,主人對她是很好的,他明明生病了,還願意替她畫一張笑臉。
黑衣女似乎明白她的想法,她勾唇輕笑,「你不想陪在這個男人身邊?不想跟他白頭到老嗎?」
「不用描畫,你也可以有自己的喜怒。」
「這對你的主人根本沒有傷害。」
阿秀抱著花回去,推開門就看見客廳里矗立著一棵巨大的聖誕樹,樹上掛滿了彩燈彩球,樹下擺著許多禮物盒。
白准就在爐邊烤火,滿是不耐煩的說:「這有什麼好看?」
霍震燁自己一個人布置了聖誕樹:「那你來?總不能我一個人布置吧。」
白准翻了個白眼,覺得這人無聊透頂,還什麼一家人才一起過聖誕節,弄一棵樹,掛點彩條,就能家族和睦了?
「阿秀回來了?」霍震燁看看時鐘有點吃驚,許彥文到底還是講規矩的,這麼早就把人送回來了。
但他想一想,就算不送回來,兩人也確實不能做點什麼。
「那阿秀也來掛一個鈴鐺。」別的紙人都掛了,整棵樹亂七八糟,一大團彩帶糊在樹上,要麼就掛滿了鈴,要麼就空一塊,基本上來說是棵裝飾失敗的聖誕樹。
阿秀把花放在一邊,她走到樹下,挑了個鈴鐺,踮起腳來掛到樹枝上。
白准眼瞼低垂,眼角餘光往那束玫瑰花上一掃,花瓣顫巍巍動了動。
霍震燁和所有的紙人都看著白准,大家都掛過了,連小黃雀都啣了只蝴蝶結掛在樹上,只有白准還沒動。
白准收回目光,嘖了一聲:「煩。」
說完指源碼一動,紙仆給他送上一疊金紙。
他隨手疊了幾顆紙星星,一把撒出去,鳥雀立即撲翅飛來,啣著星星綴在枝頭,火光一映,金光閃閃。
今天這一條馬路上的房子裡,幾乎都在開舞會
霍震燁打開留聲機,他伸手握住白准竹輪椅的手柄,踩著舞步退後一步,又小幅度轉了一圈。
白准一下剎住:「你是不是有病?」
霍震燁摸了摸鼻子:「跳舞嘛,你坐著,我推你也能跳。」
阿秀捂住嘴,她明明知道自己不能發出聲音,但她還是捂嘴笑了。
夜深人靜,整個白公館陷入靜謐,阿秀躺在床上,蕾絲帳幔一層層垂下,她盯著床帳伸手摸了摸臉。
還是一張笑臉。
那束紙玫瑰被阿秀插在水晶花瓶里,擺在梳妝檯上,月色從窗外照進來,「花瓣」輕輕舒展。
從枝頭展開翅膀,兩瓣花瓣就是一隻紙蝶。
它們紛紛飛起,從門縫溜出,悄無聲息飛到白准門前。
一隻紅紙蝶從門縫底下鑽進房間,輕扇蝶翅飛到白准床前,白准倏地睜開眼,一竹條拍飛一隻。
紅紙蝶被拍到牆上,氤成一灘,似朵血花。
禇芸在閣樓中睜開眼,從罈子里爬出來,穿樓來到白准門前。
雪白細掌托起幽藍鬼火,門前紅紙蝶頃刻就燒化,一點灰都沒落下。
把一串蝴蝶都燒成灰,禇芸拍了拍巴掌,隔門對白准道:「勞煩七爺給我換個大點的罈子。」這麼爬進爬出的,不太體面。
白准抱著鵝毛枕頭趴在床上,他還未說話,身後霍震燁便圈緊了他。
他唇角一揚,點頭應了。
第二天一早,霍震燁一邊烤麵包一邊對白准說:「我昨天晚上,做了個夢。」
白准咬了口烤好的黃油土司,等他繼續說下去。
霍震燁喝了口咖啡醒神:「我夢見禇芸說她想要個大點的罈子。」
白准挑眉訝異,他不用銅錢就能聽見禇芸說話了?
跟著霍震燁又笑了,他舉著咖啡杯笑說:「我昨天還真給她買了個罈子,就在樹下的禮盒裡。」
一隻青花罈子,外面畫著禇芸最愛的戲文。
家裡每個紙人,每個鬼,都有禮物。
白准啞然,他抬眉看向霍震燁,這究竟是碰巧了,還是他的神識已經這麼強了?
白准已經日漸虛弱,操控紙人也只能在這棟屋子裡才不費力,不像原來能輕鬆控制紙鳥飛遍整個上海。
看霍震燁靈識變強了,心中反而鬆了口氣,白陽再想害他,也沒這麼容易了。
「我今天要去城隍廟。」霍震燁把煎蛋夾在烤麵包片裡,咬一口繼續說,「我把工期提前了。」
他把從星光電影公司分到紅利全投進去了,黃老闆捐了兩萬,商政各界紛紛捐款。
黃老闆放出風聲,說自己這輩子殺孽太重,修廟正是樁大功德。
連捐門坎門釘都是功德,上海灘有名望的人家哪肯落後,水泥大王煤碳大王都豪擲千金。
「這麼快就動工了?」白准心中一動,也許是因為這個原因。
他難得有精神問這些細節,霍震燁笑了:「你等著,我有大禮送給你呢。」
他匆匆吃完麵包香腸,套上大衣出門去了。
白準的輪椅跟窗邊,看他開車走了,才把阿秀叫到房中,對她道:「你知道該怎麼辦。」
阿秀重重點了點頭。
她換了一身新衣,在她與許彥文時常見面的書店前等待。
車影一晃而過,黑衣女出現在馬路對面。
「我想當人。」
「我帶你去見先生。」
白陽被四門的人圍追堵截,這些人全都不要命,把道壇砸得亂七八糟,沒了香火供奉,他的身上的白斑越來越多。
他不能再等了。
阿秀出現在他面前時,白陽有片刻沉默,許久才說:「他師父在他這個年紀,還遠不如他。」
「我想當人。」
白陽笑了:「當然可以,但我需要一點東西。」
「什麼東西?」
「白准每年生辰點的那支香。」
阿秀立刻退後半步,「她說過這對我的主人無害。」
白陽嗤笑一聲,都邁進這個門了,還說對白准沒有二心。
他走到几案邊,挑開蒙在鏡子上的紅布,鏡中是許彥文,他正跟阿秀見過的那個女學生走在公園裡。
岑丹有些疑惑,她似乎不明白為什麼昨天還眼中沒人的許醫生,今天會主動約她出來散步。
鏡子照見許彥文的後頸,那裡趴著一隻血蝶。
「你看,我能讓他愛你,因愛生靈,我也能讓他忘記你。」嘗過了七情,又怎麼還願意再當個紙偶呢?
白準點起一支香,提起精神想看一看阿秀是不是在做他交待的事。
他什麼也看不清楚,好像有人蒙住了他的眼睛,堵起他的耳朵。
就在白准想把香掐滅的時候,眼前驟然明亮,耳畔響起白陽的聲音:「把命香給我。」
霍震燁坐在城隍廟殘存的石階上,手裡拿著石刻刀,一鑿一鑿刻下白準的名字。
建寺廟的功德石碑,他沒有刻上自己的姓名,但將白准刻在最前面,他湊近石碑輕輕吹氣,吹落石粉,用金砂描畫白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