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這盛世,可曾如你所願
陽城外。
徐世績剛剛收到了李密的問罪,苦笑著搖了搖頭。
和李密麾下那些老將不同,徐世績如今才二十四歲,在李密麾下,屬於最邊緣的一個。
他在十七歲的時候便目睹大隋王朝飄搖直下,無藥可救,便投入了瓦崗軍,當時在翟讓麾下。
兩年前李密入瓦崗,在斬殺了張須陀後,便是他力勸翟讓退位讓賢,奉李密為主公。
甚至自發替李密收買人心,可謂是對李密忠心耿耿。
但近兩年來,隨著各路反軍加入瓦崗,李密對他們紛紛委以重任,轉而對他愈發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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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攻占洛口倉的大功,也與他無緣。
只能被派遣到陽城之外負責盯守。
「我豈會不知孫穎昨天夜襲?王世充養寇自重,借我瓦崗水漲船高,如今成了大隋兵馬大將軍,我若想立功,正要借孫穎此人方可!」
放下了李密的問罪書,徐世績眸中光芒閃爍。
在骨子裡,其實他還是把自己當作了反賊。
畢竟天下乃是大隋的天下,深入人心,瓦崗軍造反,名不正言不順。
除非有朝一日,瓦崗奪取了天下,那麼他們便是替天行道,順天應民。
一直以來,他自負胸懷韜略,卻不被李密重視,連立功的機會都沒有。
這就形成了一個惡性循環,李密越輕視他,他越沒有立下戰功的機會,無法展現自己真正的才能。
而如今……
徐世績望著十里外的陽城,嘴角翹起。
此時陽城外部,連串的商船正在緩緩駛入,陽城守軍正在沿岸護送,防止他偷襲。
而他,根本沒打算騷擾。
「孫穎啊,你對主公造成的威脅越大,我的功勞就越大!」
徐世績默默望著這一切,傳令全軍,不可輕舉妄動。
在暴雨之後,他面對陽城守軍,一直採取觀望態度。
他們挖掘護城河時,他在觀望。
昨夜裡他們奔襲洛口倉方向的後勤部隊,他也在觀望。
等到李密他們都無法應對孫穎的時候,他立功的機會就到了!
……
洛陽城,賀若莊。
在送走了第一批商船後,許牧的心情非常好。
一日四萬石的糧食,試問天下同行,誰能做到?
如今萬民城的仙味居也已經步入了正軌,隱隱霸占了整個洛陽高端的餐飲市場。
三大酒樓已經成為了過去式,昨日裡,段玄坤甚至親自找上門,向范逐求和。
許牧編篡的那個童謠,傳遍了整個洛陽城的大街小巷,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三大酒樓的醜陋面目。
這個時代的百姓淳樸,這種八卦事件傳播得非常快,導致三大酒樓的生意每況愈下。
所有人寧願去仙味居排隊,也不去吃三大酒樓的殘羹剩炙。
所以段玄坤請求范逐不要再推波助瀾,暗中操盤了。
只要仙味居不再推波助瀾,百姓們很快就會淡忘這件事。
久而久之,三大酒樓還能撿起一些老客人。
畢竟整個洛陽城,酒樓市場非常大,遠非仙味居一家能夠獨占的。
然而……
范逐卻正色拒絕道:「不好意思,仙味居正打算在洛陽開第二家分店。」
言外之意,便是仙味居要吃下整個洛陽酒樓市場!
段玄坤聽後,面色陰沉,一句話沒說,直接拂袖離去。
這些自然是許牧授意的。
他的計劃里,就是進行行業壟斷。
民以食為天,先從餐飲開始,壟斷整個洛陽城。
因為這塊蛋糕實在是太大了,經過了許牧的粗略計算,洛陽城人口達到了百萬!
而且能夠在東都洛陽居住的百姓,都小有資產,消費能力更是堪稱這個時代之最。
所以他在永康里開的一個酒樓,絡繹不絕,每日盈利兩百貫。
一月下來,便是六千貫的恐怖數字!
而若是壟斷了整個洛陽城的酒樓市場,每日盈利甚至有機會達到兩千貫!
一月下來,便是六萬貫!
再晚幾十年的唐朝,將誕生形容富商的一句詩: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
對許牧而言,若壟斷了洛陽城酒樓行業,不過是兩個月的盈利而已。
想到這裡,許牧在賀若莊又坐不住了。
帶著王昭,許牧進城開始選址。
首選人流量大的區域。
逛了一上午,許牧便確定了東市和西市兩個地點,可以開設新酒樓。
中午的時候,正好逛到了白馬寺,許牧乾脆在白馬寺外的一個小攤邊隨便吃了點麵餅,準備下午接著逛。
三家酒樓,顯然不足以覆蓋百萬人群。
要消化這些百姓的飲食需求,至少要八家仙味居。
「這個麵餅……」
許牧咬了兩口,便覺得有點一言難盡。
在隋朝,全國流行吃餅,甚至有的人家三餐都用餅來代替。
只是平日裡吃慣了仙味居的飯菜,許牧吃了兩口後,便覺得寡然無味,放在了一邊。
倒是王昭,從不挑食,吃的津津有味,不多時,就把他的那份吃得乾乾淨淨。
許牧正準備餓著肚子接著逛,突然看到小攤邊上,幾個乞丐小心翼翼地偷瞄著他桌上咬了一口的麵餅。
說是乞丐並不準確,許牧轉頭看去,發現他們居然都是小孩子,大約七八歲的模樣。
被許牧盯著,他們連忙低下了頭,不敢和他對視。
只是腹中不停咕咕叫著,還有喉結不斷蠕動,時不時偷瞄著他桌上只咬了一口的麵餅。
「洛陽城,還有乞丐?」許牧喚來了這個麵餅攤的主人。
麵餅攤主連忙笑著解釋:「公子有所不知,這些人原本不是乞丐,應該是城外的佃農,前些日子漲了一場大水,沖毀了無數房屋,死了不知道多少人,他們能夠僥倖活下來已經是天公憐見了。」
「似這樣的人,在白馬寺的南邊,還有不少,都聚集在那兒哩。」麵餅攤主指著南面,唉聲嘆氣道。
許牧臉色一皺,看著這所謂的大隋盛世,搖了搖頭。
在亂世之前,隋朝有九百六十萬戶,總計約五千萬人。
但到了唐初天下平定,統計人口,卻發現只剩下兩百餘萬戶。
雖然有不少變成了流民,無法統計,但因徭役,賦稅,戰亂,災害等原因,死亡的百姓,恐怕不計其數。
「王昭,再買十斤麵餅,給他們分發一下吧。」
許牧低頭看了眼桌上被自己咬了一口的麵餅,心情頗為沉重。
「公子仁善,必然大富大貴,世代公卿。」麵餅攤主露出了喜色,連忙說道。
他方才一番感慨,正是這個目的。
上白馬寺祈福的大多是貴人,這些貴人有的心善,憑藉他幾句悲天憫人的感慨,大多數人都會在他這裡多買些麵餅。
許牧一眼邊看穿了這個攤主的小心思,微微搖了搖頭,但也沒有揭穿。
難怪這個攤主看到這些乞兒聚集在麵餅攤附近,也不驅趕。
「給。」
王昭買了十斤麵餅,拿著分給了這些乞兒。
頓時引得一番爭搶。
力氣大的多搶了些,力氣小的便只拿到了少部分。
但每一個臉上都洋溢出了滿足之色。
他們年紀都很小,因為長期挨餓,營養不良,導致面黃肌瘦,弱小的身子在風中搖搖欲墜。
身穿著滿是破洞的衣服,這群乞兒得到了麵餅後,居然沒有抓起來就吃,而是亮著小眸子,悄悄抬起。
先前他們不敢直視許牧,現在也不敢,只是匆匆一瞄,便低下了頭,紛紛跪拜在地,朝著許牧叩頭。
叩得非常響,實實在在地叩在地上。
做完這一切後,他們便把麵餅捂在了懷裡,一溜煙地往南邊走了。
許牧看著他們消失在了視野里,才緩緩站起身。
「公子?要不要讓仙味居送些吃的過來?」王昭看許牧吃不慣路邊攤,輕聲說道。
許牧還是看著白馬寺的南邊,擺手道:「走,我們跟上去看看。」
雖然給了他們十斤麵餅,但許牧還是想看看他們到底居住在哪裡。
是什麼,讓這群十歲不到的小孩在白馬寺下乞討。
而且得到了食物,居然不捨得吃,而是捂在懷裡,帶了回去。
……
當真正走到白馬寺南邊的時候,許牧望著眼前……難民窟,久久無言。
尤其是他跟著那些乞兒回來,發現那些乞兒欣喜若狂地喊著「大人」,然後各回各家。
說是家,其實不過是簡陋的,不能遮風,也不能擋雨的木框架搭建的臨時住所。
連茅草都沒有幾根。
隨後,各家中都傳來了歡笑聲。
這些出門乞討的小孩,家中父母大多臥病在床,年少的他們便承擔起了家庭重任。
而他們唯一能做的事,便是外出乞討。
這些難民們看到穿著齊整的許牧走了進來,紛紛以異樣的眼光望著他。
目光複雜,有驚慌,有害怕,有自卑,有希冀……
許牧圍繞著難民窟逛了一圈,發現這個難民窟里,大概有一千餘人。
都是自發聚集在這裡。
因為遭了難的原因,洛陽官府也選擇了睜隻眼閉隻眼,沒有驅趕他們。
而且災後通常都是疫病叢生,尤其是冬春之際,這些難民們,大部分人都染上了各種病症。
通常,在難民窟里,得了病的結果,只有一個。
這是一個貧民和難民都不敢生病的時代。
「老楊啊,這個盛世,可曾如你所願?」
許牧在心中長嘆了一聲,想起了還在萬民城的楊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