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牌(上)
「昨晚,你是不是偷偷出門了?」
溫書瑜動作一僵,「……什麼?」
「半夜門外面的動靜,我本來以為是我聽錯了。」溫朗逸輕啜一口咖啡,抬眸,「庭院裡的土壤被園丁新翻過,你應該換一條路出去的。」
她怔怔低頭去看自己的拖鞋。
白色的毛絨拖鞋側面沾著一點泥土的髒污痕跡,然而她從昨晚到現在一直沒有留意過。
按理來說,她應該是沒踏出過別墅一步的,更不用說穿著拖鞋去庭院了,所以才會被溫朗逸注意到。
不過見都見過了,既然目的達到,現在被發現也沒什麼。
「是啊。」她笑了笑,眨眼無辜地看著桌對面的人,「在你和傭人睡下了之後,我悄悄跑出去了。」
「叮噹」一聲,咖啡杯的杯底和瓷碟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動靜。
請到𝐬𝐭𝐨𝟓𝟓.𝐜𝐨𝐦查看完整章節
「你去見他了?」
「不然還能見誰。」
「不是想知道我不支持你和他在一起的原因嗎?這就是。」溫朗逸擰著眉,臉色難看,「這麼晚了,他根本不應該引誘你一個女孩子出去單獨見面。」
溫書瑜驀地放下手裡的牛奶,「哥,你是不是搞錯因果關係了?難道不是你先阻止我去見他,我才不得不用這種方法嗎?如果你沒關著我限制我的自由,我們根本不用這樣。而且這件事也並不是他引誘我,是我真的很想見他。」
說完她收回目光,低頭忍著氣拿起刀叉。
溫朗逸依舊看著她,半晌開口:「我只是希望你能保護自己。」
「我知道,但我總不可能因為怕摔倒、不想摔倒,就拒絕試著一個人走路。」
餐廳里安靜下去。
溫書瑜垂眸,儘量平靜且若無其事地拿起餐具開始吃早餐。
把食物送進口中後,她忽然默默在心裡嘆了口氣,總覺得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她不想讓兄妹之間的氣氛變成這樣,但也絕不會想要妥協。
「到時候回國的事情,我們回國再繼續說吧。」慢吞吞吃了幾口燕麥,她開口打破沉默,也岔開了話題,「現在再討論也沒什麼意義。」
她知道溫朗逸即便方式方法不讓自己接受,可到底也是出於關心,所以她不想讓兩個人的關係變得太緊張,或者繼續劍拔弩張地爭吵下去。
「現在既然他已經走了,我是不是也可以自由活動了?」
溫朗逸看著她,別開臉從位置上起身,嘆道:「可以。你要回曲芸周那兒去住?」
「……不。」遲疑片刻,溫書瑜到底沒狠得下心繼續跟他『賭氣』,「只是要分別去一趟葭檸和阿周那裡拿點東西。」
話音剛落,憑藉對自己這個哥哥多年的了解,她是能感覺到他隱約鬆了口氣的。
她有些慶幸自己沒說要走。
也因為這一句對話,兩人間的氣氛似乎又奇異地有所和緩——各自都默契地不再談論會讓彼此不愉快的事,這是這麼些年作為親人之間相處的習慣。
「如果我沒記錯,她們兩個住在相反的方向,而且離得不算近。」溫朗逸道,「要得急?」
「下午上課得用。」溫書瑜心情慢慢平復下來,盡力跟著話題轉移開注意。
「一會我要出趟門,回來的時候順便幫你去取?」
她想了想沒拒絕,「就讓司機去也行。」
溫朗逸頷首應聲:「好。」
吃完早餐,溫書瑜起身準備上樓回房間補覺。
「眠眠。」
聞言她回過頭。
溫朗逸望著她,神色平靜,「我後天一早回國。」
「……噢,好。」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點了點頭。
「這一個半月,你安心繼續上課,其他的事等回國後再談,到時候是否告訴爸媽都由你自己決定。」
她抬眼,「這段時間,你會替我保密?」
溫朗逸站在幾步開外,片刻後嘆了口氣,「嗯。」
如果是從前家裡人來英國探望,溫書瑜除了上課和社團活動的時間都會和他們待在一起,除了偶爾一起外出,更多的時間都會待在住處一起做飯聊天看電影。
如果這一次不是被發現了「地下戀情」,她和溫朗逸也該是這樣的相處模式。
但這剩下的兩天裡,兩人之間總像有一層淡淡的隔閡。
溫書瑜清楚這是現階段沒辦法徹底調和的矛盾,但也盡力忽略那個不愉快的插曲與爭執,表現得一切如常。
然而溫朗逸大概是感受到了她的情緒,因此這兩天都外出或在書房辦公,減少了兩人相處的時間。
溫朗逸離開英國的那天早上,溫書瑜想送他去機場,最後被拒絕了。
司機將行李放進後備箱,她就在打開的車門旁站著,面前高大的男人手搭著車門,看著她笑了笑,「行了,進去吧。」
她點頭,往後挪了挪步子。
「眠眠。」溫朗逸忽然又喊她。
溫書瑜停住,「嗯。」
「你還真打算因為這件事,就這麼無期限地和我生氣、疏遠下去嗎?」他語氣無奈,帶了點笑意,但那笑意很顯然是為了遮掩別的什麼。
她張了張嘴,「沒有……」
「就因為別的男人,連你親哥都不要了?」溫朗逸看著她,「難道有了這個分歧我就不是你哥了?又或者我對你的關心也是假的?」
「當然不是。」溫書瑜鼻子酸酸的,「這一點我確實有不對……」
「沒有說你不對的意思。」溫熱的手掌落在頭頂,他無可奈何地揉了揉她的頭髮,「沒有責怪你,只是希望你不要太怪我,還一副有了嫌隙的樣子。你知道這樣我有多難受嗎。」
她抿唇,默默上前把人抱住,「對於這一點,我道歉。」
「接受道歉。」溫朗逸笑了笑,「也希望你接受我的道歉,我是放心不下你,但一些方法確實沒辦法顧及你現在的感受。」
他的本意並不是為了把人拆散,只是想確認再確認,一次一次讓自己安心。但這也不代表他會幫梁宴辛,溫家會讓他嘗到的苦頭,他一點也不會幫著減少。
溫書瑜點頭,悶悶地「嗯」一聲,開口之前話又轉了個彎兒,「就原諒這一點。」
話音剛落,溫朗逸低笑著又摸了摸她的頭。
「回去吧,我走了。」
「……好。」
退後兩步,她看著男人上了車,然後車漸漸開遠。
雖然不舍,但心裡莫名輕鬆了一點。
……
於是這個「驚喜」勉強告一段落,溫書瑜知道回國後要面對的才真正是「暴風雨」,每天看著日曆時間愈發接近假期時,都又害怕又期待。
長痛不如短痛,趁此機會早點面對吧。
她一邊每天按部就班上課和生活,一邊開始想盡辦法給父母打預防針。
從十月底到十二月中旬這一個半月里,她處於這種絞盡腦汁和小心翼翼的狀態中,曲芸周則跟路荊遲糾纏牽扯不清,要說輕鬆愜意的,恐怕只有宋葭檸了。
「真羨慕你啊。」
「我有什麼好羨慕的。」
「阿周雖然不太細說,但也能看得出她最近很困擾,我呢也在頭疼回國後怎麼攤牌,只有你一身輕鬆。」
宋葭檸目光飄忽,笑著說:「萬一我也像阿周那樣有什麼事都習慣自己消化,沒跟你說呢。」
「你?怎麼可能嘛,我們兩個都很難憋住秘密的。」
「……說不定我什麼時候就有這種能力了呢?」
溫書瑜狐疑地直起身看著她,「你該不會有事瞞著我吧?」
「當然沒有!」
「真的?」
「當然是真的。」
溫書瑜還要再說什麼,亮起的手機屏幕上忽然彈出了一條新消息的浮窗提示,她注意力立刻被轉移,點開後忙不迭求助,「葭檸,快快快,我覺得這個話題可以利用一下,你幫我看看怎麼回比較好。」
聊天界面里是趙棠如發來的閒聊內容,一段話里順便提起對兩個兒子這把年紀還沒個女朋友的擔憂。
兩個人湊在一塊兒嘀嘀咕咕商量半天,最後溫書瑜回復道:【他們這兩個工作狂,很可能我都有男朋友了他們還沒動靜呢】
「眠眠她爸,」趙棠如蹙眉,「你看看這個。」
「怎麼了?」溫躍坐過來。
「我怎麼感覺眠眠最近提男朋友這個話題提得有點頻繁,是我多想了嗎?」
一邊路過的溫朗逸步子幾不可察地頓了頓,接著若無其事地就要走開。
「誒,正說著你呢。」溫躍抬頭,「一天到晚的也不知道到底多忙,連談個戀愛的時間都沒有。」
「您自己的公司還能不清楚有多忙?」溫朗逸淡淡道。
「笑話,那你們媽哪兒來的?是不是就該沒你了?」溫躍冷哼一聲,語氣頗為嫌棄,「到時候別真像你妹妹說的,她都有男朋友了你還單著。」
溫朗逸目光一頓,抬腳離開前平靜扔下一句:「很有可能。」
何止「很有可能」,這明明已經是百分百篤定的事實。
*
不管溫書瑜多緊張多忐忑,該來的日子還是來了。
而最讓她緊張的是,這一切都沒有任何緩衝的時間——某個男人比她還奉行「長痛不如短痛」的行事方法,於是幾乎是航班一落地她就會面臨攤牌。
父母和兩個哥哥,家裡所有人都來接她了,每個人都會到齊。
包括——
「宴辛怎麼來了?」溫躍詫異地看著正從不遠處大步走近的身影。
溫朗逸一言不發地旁觀,目光格外複雜。
「溫叔,趙姨。」梁宴辛神色淡淡地站定,輕抬唇角寒暄。
「欸。」趙棠如笑著應一聲,問他,「你怎麼來了?不會這麼巧也是要接人吧?」
他略一頷首,神色不變,「的確是。」
「那正好,一起等吧。」
溫治爾盯著出口方向,分心隨便問道:「這是要接誰?余姨就在莛城,其他還有什麼人能讓你屈尊降貴親自來機場接人?」
「你認識。」
「我認識?」溫治爾不解,正要再問,卻忽然看到了一抹熟悉的纖細身影,他頓時將剛才的話題拋在腦後,笑著喊道,「眠眠!」
穿著長靴和淺色大衣的人拉著個小巧的行李箱走出來,唇上塗著淺紅,白色高領毛衣包裹著修長纖細的脖頸。
「眠眠!」趙棠如第一個衝上去把人抱住,溫躍幾人也很快跟上。
四個人站在溫書瑜身側,一個個接受久違的擁抱,每個人既仔細打量又噓寒問暖,臉上都帶著笑,寵愛之情溢於言表。
梁宴辛站在原地,遠遠地看著那道身影、那張臉。
那個日思夜想的人。
如果不是時機不允許,他會毫不猶豫地上前將人抱在懷裡。想到這種可能,他插在衣袋裡的手驀地攥緊,依舊緊盯著她。
「宴辛,我們要接的人已經接到了,你的呢,還沒出來?」幾人慢慢走近,溫躍分神對他笑道,「大概拿行李什麼的耽擱了,應該快了。」
「不,」梁宴辛定定看著那雙目光忐忑飄忽的眼,笑了笑,語調沉緩,「我要接的人,也已經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