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昭夕怔怔地看著那個視頻。
結尾處海子的詩歌漸漸消失成金色的光點,散落在屏幕上,像海面上化作泡沫的小美人魚,這個工作室也將不復存在。
她不敢相信地抬起頭來,對上程又年沉靜安然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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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早就知道?」
程又年微微一笑:「也不算太早。」
「什麼時候知道的?」
「大概是,今天早上天不亮時。」
昭夕又愣住了,低頭再看視頻的首發時間——
「可是,這條微博是下午六點才發布的啊!」
「是嗎。」程又年仍在笑,「那他們的效率倒是比我預計的還要快,看來是加班加點完成的。」
從視頻剪輯到後期加工,插入旁白等等,兩位娛記的效率當真驚人。
程又年想起他們信誓旦旦的表情,和臨走前拍著胸脯說「西柚cp的終身幸福就包在我們身上」的語氣,沒忍住笑了。
一早知道昭夕所在的行業並沒有表面上那樣光鮮亮麗,甚至有許多污濁暗涌。可原來黑夜也不見得沒有光亮。
「像三月的風撲擊明亮的草垛,春天在夜裡細數她的花朵。」
如同顧城的詩一樣,很多不為人知的美麗恰好綻放在夜裡。
昭夕追問:「你認識這兩個狗仔?」
「說不上認識,畢竟今天才第一次見面。」
「在哪裡?」
「就在你的公寓大門外。」
昭夕瞠目結舌,「可是,可是你下午才到北京啊!」
「準確說來,早上就到了。」程又年拉她坐在身旁,耐心解釋,「原本想第一時間來見你,但在大門外被他們攔住了。你這兩天是不是一直沒出門?」
「你怎麼知道?」
「他們等了你整整兩天,一直守在附近,想把事情的原委和所有底片都還給你。」
一瞬間,所有她錯過的事實都迎頭而來。
昭夕被巨大的眩暈感擊中,怔怔地聽著那些她錯過的事,最後才錯愕地問:「可是你都知道來龍去脈了,為什麼下午還要聽我重新講一遍?」
明明那麼困,聽到一半時靠在沙發上就睡了過去……
「因為錯過了。」程又年凝視她片刻,有些苦澀地說,「昭夕,事情發生的時候,我沒能陪在你身邊,沒有及時了解你當時的心情,也不能開導你。所以我想,至少事後我該做個合格的聽眾。」
昭夕看他良久,唇角微揚,定定地注視著他:「那你要說到做到,程又年。」
「做到什麼?」
「我不要求你做多啦a夢,在我有難時能有求必應,替我解圍。我只有一個要求,希望你當我的聽眾和觀眾,分享我的喜怒哀樂,和所有的突發奇想。」
「比如這個?」
程又年微微一笑,拿起茶几上的導演剪輯版《烏孫夫人》。
*
當兩人坐在沙發上一同看電影的時候,網絡上的熱浪依舊洶湧。
視頻的點擊量不斷攀升,熱搜也依然處於流量頂峰。
前些日子關於昭夕的所有新聞、舊貼都被翻了出來,巨細靡遺都能與視頻里的證據對上號,證實了昭夕的清白無辜,也推翻了林述一添油加醋偽造的所謂黑料。
林述一已經早娛樂圈消失數月,從年前到年後,昔日的熱度也消減得差不多了,如今東山再起,再登熱搜,卻沒想到是這樣一種起勢法,直接黑得體無完膚。
「這是哪條陰溝里爬出來的臭蛆?自己惡臭,還想把別人也拉下水,吐了。」
「重點難道不是,林狗明明是因為自己作死,演技糟糕不知提升,偏偏走什麼歪門邪道自薦枕席,這才被踢出了劇組。現在回頭要反咬昭夕一口,怎麼,自己是怎麼走到今天的心裡沒點逼數,只知道怨別人?」
「我想看他的粉絲還有什麼話想說。」
「1,之前他出事了,斷斷續續幾個月都還有人替他鳴不平,說昭夕家大勢大,他是被陷害被打壓了。」
「搞笑呢吧,鐵證如山,還要人家狗仔給你重播多少遍?【自薦枕席,問過我感不感興趣了嗎?】怎麼,x3還不夠,要不要給你九九乘法表都來一遍?」
↑
以上,是吐槽林述一的。
與之相關的一系列熱搜中,最優秀、最多人點讚的便是——
#林述一迷惑行為大賞#
#男明星自薦枕席不成功,變身復仇者聯盟#
油菜花的網友甚至替他p好了圖,一整個復聯的海報上,所有人的頭像都被p成了林述一:花枝招展的林述一,搔首弄姿的林述一,給洗髮水打GG的濕漉漉的林述一,和眼波迷離演技更迷離的各類花式林述一。
緊接著,大家的第二個關注點是,嗯?西柚cp……?
「討論完了林述一,沒人說說彩蛋的這對cp嗎?」
「我能說我重放了五遍嗎?就為了從那模糊不清的馬賽克下一睹這位保密人士的真容!」
「樓上是我本人嗎?狗仔說他長很帥,我t穿秋水就想看看常年跟拍明星的狗仔都說帥的男人到底有多帥!差點沒把腦袋塞進屏幕里。」
「各位觀眾,看不到臉也不妨礙鑑賞美男。麻煩各位回到四分零七秒,看看他削蘋果的時候的那雙神仙手。再回到三分五十二秒他站在黃線裡面的那張圖,昭夕得有接近一米七吧?他居然還能高出她近一個頭,胸以下全踏馬是腿。最後再看看病房裡兩人對視的那個畫面,馬賽克沒打全,露出嘴唇和下巴了,我踏馬看濕了。」
「樓上我懷疑你在開車但我沒有證據,這不重要,重要的是請問我可以申請上車嗎?」
「請樓上的姐妹再寫一篇衍生文,被論文虐死的我好了我可以我又活過來了!」
於是在林述一與昭夕的恩怨情仇被熱議長達兩小時後,新的熱搜悄然而至。
#西柚cp#
#向全世界安利最好的西柚cp#
#羨慕昭夕#
#昭夕男朋友#
後來,無數人咔嚓把五分鐘視頻剪成了一分多鐘,所有關於林述一的部分被一剪沒,只剩下了昭夕與程又年的部分。
短短半小時內,新的超話誕生了。
超話廣場上忽然聚集起了一眾粉絲,紛紛宣布自己是這對cp的祖宗粉,要將西柚cp發揚光大、開花結果。
無數人呼喊著「我可以」、「給我磕」、「往死里磕」……最後某條跪求西柚cp上戀愛綜藝的微博被頂上首頁。
對此,昭夕一無所知。
另一邊,和網友們一起激動的還有兩個人,l&h工作室主創兄弟倆,盧思禮和徐浩。
兩人蹲在十平米的工作室里,扒拉著盒飯,不時動動滑鼠,跟進輿論,然後吧唧一陣敲鍵盤。
周圍亂七八糟堆著網線、雜誌和一堆資料,書柜上光是相機都放了好多隻。
看見有趣的評論時,兩人還樂呵呵地給彼此念念。
「你聽這個啊:怒踢小鮮肉為哪般,身邊已有花美男,自薦枕席多大臉,老娘你也想高攀?哈哈哈哈,搞繞口令呢這兄弟!」
「喂喂,看這個,超話已經有七千粉絲了!」
「什麼?這狗東西居然說她是粉頭?!粉你個大頭鬼啊!」盧思禮扔了盒飯,噼里啪啦打字,邊打邊念,「老子才是粉頭!老子是送西柚cp出道的始祖!」
「誒誒,這個人問程哥是不是徒有其表的小白臉,昭夕看上他的臉和身材把他包養了——」
盧思禮扔了滑鼠,立馬湊過來,「啥?哪兒呢!」
他一把扯過徐浩的鍵盤,又開始噼里啪啦打字:「你見過清華畢業,t歸來的小白臉?兄弟,你可能對小白臉三個字有什麼誤解。」
盒飯沒吃多少,兩人化身三頭六臂,四面控評,八方回復。
某一刻,大門響了。
「誰啊?」徐浩大大咧咧地踢開椅子,把門一開。
迎面而來的一腳踹在他肚子上,險些沒把他踹吐血。
盧思禮嚇一跳,扔了滑鼠,一把扶住他:「怎麼樣啊你?」
再抬頭,門口站著氣紅眼的林述一,邋裡邋遢,鬍子也沒刮,整個人半點沒有從前粉絲們喜愛的雋秀清冽,只剩下渾身戾氣。
沒有經紀公司約束,也沒有任何商業活動可接,他在幾個月的時間裡抽菸喝酒,沒有做任何身材管理,如今一臉頹喪,整個人看著松松垮垮,還胖了一圈。
徐浩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你幹什麼你?」
林述一陰沉沉地盯著他,一把抽出口袋裡的水果刀,「出賣我,你們要付出代價。」
徐浩和盧思禮臉色一變,紛紛叫嚷著「你別衝動」、「不要亂來」。
最後,徐浩咬牙,衝著林述一撲了過去,一把將他推出了門,連帶著自己也撲了出去。
他把林述一壓在地上,扭頭沖盧思禮叫:「關門報警!快點!」
林述一氣紅了眼,人雖倒在地上,拿著刀就朝他背上扎。
盧思禮尖叫著,拎起一旁的椅子,衝出門就喊:「讓開徐浩!」
徐浩朝旁邊一滾,盧思禮便將椅子向林述一砸去。
趁林述一吃痛地叫嚷時,徐浩一把奪過他手中的水果刀。
動靜太大,驚動了鄰居,有人從貓眼看到這一幕,迅速報警。十來分鐘後,匆忙趕來的民警才結束這場鬧劇。
「怎麼回事?」民警猛喝一聲,將三人分開。
為首的警察左右看看,在看見林述一時,頓了頓,狐疑地說:「你不是那個明星嗎?」
盧思禮立馬說:「警察同志,就是他,他持刀上門行兇!」
林述一還在咒罵,像個瘋子一樣。
警察看看盧思禮:「他為什麼對你們動手?」
徐浩說:「我倆爆了他的料!」
盧思禮:「我們是記者,記者證就在屋裡,您看了就知道!」
萬萬沒想到,空氣忽然寂靜了幾秒鐘,幾秒鐘後,民警用恍然大悟的表情看著他倆,試探著問了句:「西柚cp?」
徐浩:「……」
盧思禮:「……」
兩人一懵,面面相覷,一時間沒說出話來。
一旁的女民警撲哧一聲笑了,拍了那位同事一掌,「上班時間,少聊八卦啊!」
再看看徐浩,她擔憂地說:「這位同志,你背上被扎傷了啊,先送醫院吧。」
徐浩好像這才發覺自己背上被扎了一刀,立馬哎喲哎喲叫起來,邊叫還邊問警察:「他這算是故意傷人罪吧?得坐牢啊!快把他逮進去關幾年,免得他繼續禍害人!」
不管怎麼說,三人還是要去派出所做口供,徐浩有傷在身,先送醫院包紮。
盧思禮和林述一分別坐在兩輛警車上,一前一後。
被兩名警察包圍著,盧思禮還不忘一路嘮嗑:「你們民警同志也看微博啊?」
民警:「怎麼,警察不是人嗎?不能有娛樂活動?」
「那你倆磕cp嗎?」
「……你適可而止啊!」
盧思禮撇嘴,「是我的cp它不香,還是我的照片它不甜?」
「甜甜甜。全世界就你的西柚cp最甜。你閉嘴吧你,錄口供的時候再說話!」
*
夜裡十一點,關於林述一的新聞又一次攻占各大頭條。
只是這一次,他的名字赫赫然出現在社會板塊,而非娛樂板塊。
「林述一持刀傷人。」
「林述一入室搶劫。」
「林述一殺人未遂。」
聳人聽聞的標題一個比一個誇張,就連夜間新聞也開始滾動播報這個消息。
配圖是目擊者爆出的照片:林述一邋裡邋遢被警察銬上車,神行狼狽。
程又年在看到新聞的第一時間,給盧思禮打電話:「出什麼事了?」
電話是早上一起討論視頻時留下的。
盧思禮說:「嗨,沒啥事兒,他不是想紅嗎?我倆再幫他一把。」
「你們受傷了嗎?」
盧思禮頓了頓,「徐浩被他扎了一刀,不過你放心吧程哥,小傷而已——」
「這會兒在哪兒?」
「誒?在外面吃豬蹄。」
「……」程又年沒忍住笑了兩聲,鬆口氣,「還能吃豬蹄,看來確實沒什麼事。」
下一秒,昭夕拿過了電話,鎮定地說:「見個面吧。」
對面立馬啞巴似的,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她補充一句:「你好,我是昭夕。」
對面這才磕磕絆絆說:「我,我知道你是昭夕——」
盧思禮捂住話筒,對一旁啃豬蹄的人說:「我靠,昭夕給我打電話了!她說要跟我們見面啊啊啊!」
啪嗒一聲,徐浩手中的主題落入碗裡,濺起一片湯汁。
「誰?幹啥?」
他的眼睛也慢慢瞪圓了。
對面,拿著手機的人終於笑了,她說:「謝謝你們,真的很感謝。請給我這個機會,讓我當面道謝吧。」
頓了頓,她笑著叫出他們的名字:「盧思禮,徐浩。」
在換好衣服,與程又年一同趕往路邊的豬蹄店時,昭夕給陸向晚打了一通電話。
「睡了嗎?」
「還沒有,你終於想起我了姐姐?」陸向晚氣咻咻地說,「給你打了一萬通電話,這會兒知道回我了?你的新聞鋪天蓋地,西柚cp勢頭如火如荼,我哪裡睡得著?」
昭夕笑了,「沒睡就出來吃點東西吧。」
「吃什麼?」
「豬蹄湯?」
「……」
陸向晚:「大姐我知道你現在有下家了不怕長胖,但堂堂女導演,請客就在路邊的豬蹄小館子裡,你這人設是不是也崩的太快了一點?」
昭夕笑了,流利地報上地址:「快來吧,有個忙要你幫。」
「幫什麼?」
「說不定是我幫了你大忙呢?」昭夕坐在車上,看了眼開車的程又年,「上次你不是說你們社裡缺人嗎?尤其是攝影記者。我這邊有兩個好苗子,你來看看。」
陸向晚:「?」
陸向晚:「你什麼時候認識了這種苗子?有記者證沒?是這個專業嗎?有沒有從業經驗?」
昭夕唔了一聲,說:「記者證有,專業也算對口,從業都好多年了……」
「好嘞,立馬到!掛了!」
陸向晚風風火火掛了電話,只是等她趕到現場才發現……
昭夕給她找了兩個……
狗仔。
拍過什麼大新聞嗎?
徐浩:「前年那個李xx出軌大新聞,bignews,我拍的!」
盧思禮:「去年嫁入豪門的徐xx夜總會包養小白臉,轟動一時,我拍的!」
陸向晚:「……」
兩人並不知道昭夕想替他們介紹工作,只是興致勃勃、洋洋得意細數自己的戰績,最後才感慨:「可是狗仔生涯里最輝煌的一筆,還是您二位提供的新聞素材。」
盧思禮從包里抽出紙筆,小心翼翼遞給昭夕:「能給我簽個名嗎?to簽那種……」
昭夕笑了,拿過筆:「要我寫點什麼?」
「都可以,只要抬頭寫to粉頭盧思禮,其他什麼都好。」盧思禮笑嘿嘿地說,「我就是想有個御賜的粉頭招牌!」
昭夕忍俊不禁,沉吟片刻,唰唰幾筆,最後又把紙片遞給程又年:「你也簽個名。」
盧思禮受寵若驚:「可以嗎?程哥也能簽?」
程又年莞爾:「可以。」
他也低頭,認真簽上自己的名字。
最後紙片抵達盧思禮手中,他低頭一看,看見上面寫著這樣兩行字:
祝我們的記者朋友盧思禮&徐浩萬事順遂,前程似錦。
感謝你們為我們做的一切。
落款是昭夕,程又年。
*
問過徐浩的傷勢,大家又一起吃了頓宵夜後,程又年開車一一把他們送回家。
陸向晚臨下車前,從包里拿出兩張名片,分別遞給盧思禮和徐浩。
「嗯?」
兩人莫名其妙接過名片,低頭一看,驚了。
新華社駐北京分社,新聞辦公室副主任,陸向晚。
盧思禮、徐浩:「???」
震驚地抬頭望著陸向晚,兩人驚嚇里還帶著肅然起敬的心情。
陸向晚微微一笑,問:「有興趣來試試嗎?」
兩人都快從座椅上彈起來了,正襟危坐,小雞啄米般,點頭如搗蒜。
「想想想!」
「可以嗎?」
陸向晚說:「可不可以,這會兒我也不知道。我不了解你們的基本功,也不知道你們對新聞的嗅覺是否敏銳。但做新聞除了這些以外,還要有一顆正直的心,不管什麼時候都勇往直前的熱忱。」
她看了朝夕一眼,對兩人笑了。
「一周時間,等徐浩把傷養好,你們來社裡面試吧。」
前排的昭夕無聲地對她比嘴型:「謝謝。」
陸向晚轉身走了,抬手懶洋洋揮了揮,頭也不回道:「下次請我吃大餐,要死貴死貴的那一種啊。」
夜色下,她身姿筆直,時刻都像她行文時手中鋒利的筆,幾欲劃破夜色。
可那語氣又懶洋洋的,帶著幾分柔軟天真。
*
一場鬧劇落下帷幕,林述一就此消失在了公眾視野里。
有人說他坐牢了,有人說他出國了,但不論如何,他都算是自食苦果。
昭夕望著十二樓窗外的夜色,身後傳來程又年的聲音:「在想什麼?」
她回頭笑了,「在想,我好像有一個新的故事要講。」
「什麼故事?」
「暫時不告訴你。」
她思索著,保密工程也不知道能不能拍,還是先去地科院問一問,如果需要國家審批,還要麻煩點走個流程才好。
他願意做她的觀眾和聽眾,永遠永遠。
那麼,她也想讓他參與到她的故事裡,每天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