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期中考試的前一周,人人都奮戰在熬夜的最前線,畢竟佛腳這種東西,不抱白不抱。

  偏偏有人想得開,大概是佛腳這種東西之於她,是抱了也白抱。

  徐晚星同學放學回家的第一件事:倒床睡覺。凌晨一點半,鬧鐘響了,才又風風火火爬起來,全副武裝準備上山看月食。

  由於是一點半,徐義生還在夜市擺攤呢,萬一大半夜收攤了,回家來推開她的屋門一看,發現沒人,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徐晚星非常有先見之明,搭著凳子從柜子最高處抱出一床被芯,用被子蓋住,掖得嚴嚴實實、鼓鼓囊囊,偽造出了床上有人的假象。

  老徐頂多也就摸黑推門看一眼,也不會真上來仔細瞧她,這種程度完全可以矇混過關了。

  甚至,徐晚星連最近常穿的冬季運動鞋也不敢穿走,從鞋櫃裡摸了雙夏天的帆布鞋,套上就溜了。

  她鬼鬼祟祟跑到了窄巷的口子上,找了輛共享單車,開鎖後都要騎走了,忽然又停了下來。幾秒鐘後,掉頭往寬巷的方向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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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層小院漆黑一片,叫不上名字的白色花朵在院子裡迎風招搖。

  顯然,主人已經睡下了。

  徐晚星並沒有跟喬野通過風,但下意識覺得,他是不會錯過今天的半影月食的。當下雖有些猶豫,但還是翻過了柵欄,踮腳站在某扇窗外,透過窗簾隙縫往裡瞧。

  一扇一扇找,總能找到喬野的房間吧?

  她剛走到第二扇窗前,踮腳往裡探時,就聽見背後傳來一聲:「你在找什麼?」

  那聲音不疾不徐,比往常壓低了些,但在寂靜的夜裡也顯得格外突兀。

  腳脖子一軟,她張嘴就要叫出聲來,下一刻,被人眼疾手快捂住了。

  喬野把那聲尖叫給她堵在口中,一剎那功夫,很快鬆了手,退後一步。

  掌心有些濕熱,方才柔軟的觸感稍縱即逝,卻又不容忽視。

  徐晚星臉色煞白,捂著心臟心有餘悸,壓低了嗓音:「操,你要嚇死我嗎?」

  顯然,她神經過於大條,完全沒體會到剛才他的掌心接觸到她的嘴唇有什麼問題。

  喬野挪開視線,問她:「找我看月食?」

  「是啊。」她瞧了眼他背上沉甸甸的包,和身後那輛山地車,咧嘴一笑,「我還擔心你要準備期中考試,這次就不去了呢。」

  喬野悄無聲息打開柵欄的門,推著山地車走出去,聲色如常:「你都這麼想得開,我有什麼好準備的?」

  徐晚星點頭:「說的也是。」

  片刻後,回過神來哪裡不對,「等一下,我都這麼想得開。我怎麼了?你是看不起我嗎?!」

  說話間,喬野腳下一蹬,山地車朝著夜色奔去。

  徐晚星騎著共享單車,一路呼哧呼哧追上去:「不是,你給我解釋清楚,你剛才是不是又在歧視我?」

  孫子!大家都是好兄弟了,還這麼一言不合就開啟嘲諷技能,這合適嗎?

  學霸了不起了!

  學霸就可以隨意嘲笑學渣了嗎!

  徐晚星的話多得像她的名字,繁星萬千,一路都說不完。

  奇怪的是,喬野從前曾覺得她聒噪,如今被她一路追著吐槽,反倒覺得心情無端輕快起來。他想,大概是最近複習得比較辛苦,聽這種不費腦子的口水話,有助於放鬆。

  *

  龍泉山上的觀星台一如既往的被十來個天文愛好者占據了。

  觀星台其實不叫觀星台,平常被人拿來野炊、烤肉了,只在這零星的愛好者們口中,才得到了觀星台這樣的芳名。換做白日,它的名字一般叫「烤肉那旮旯」。

  徐晚星笑哈哈把車停一邊了,衝上去跟人打招呼:「老梁,來得早啊!」

  然後又左顧右盼找到了幾個熟面孔,雖叫不出人家的名字來,還是熱情地沖人點頭示意:「來啦?」

  「來了。」

  「這天兒有點冷啊,得多穿點。」

  「好嘞,你也是。」

  喬野慢她一步,把車鎖好,走向她的過程里,就這麼看著她沒心沒肺地跟眾人打招呼。

  他和徐晚星的差別,就好像兩人在雙語成績上的差別那麼大。他永遠是彬彬有禮的,但謙和裡帶著肉眼可見的疏離與距離感。可徐晚星不同,明明在夜市長大,童年也遭受了不少白眼和欺凌,她卻好像永遠不會被世俗沾染半分,永遠用爽朗的笑面對周遭的一切人或事。

  他看著她交際花似的晃了一圈,又回到他身邊:「哎哎,你調設備,我幫你安三腳架吧?」

  喬野看她一眼:「你會安?」

  徐晚星頓了頓,「……不會。」

  下一秒,又理直氣壯地說:「都是理科高材生,這有什麼難的嗎?我只是沒安過,你口頭指揮一下,我分分鐘給你弄好。」

  於是,在喬野的口頭指揮下,她果然分分鐘安好了。

  徐晚星神氣地站在那裡,握三腳架的姿勢就跟雅典娜握著她的長矛。

  「既然我都幫了你大忙——」她眼珠子一轉,湊過來笑吟吟說,「你這設備,借我看個三十秒?」

  喬野看她一眼:「一共就一分鐘左右,你看個三十秒。這忙是挺大的。」

  「大老爺們兒,別這麼斤斤計較。」徐晚星默認他同意了,把背包往地上一扔,拿出兩隻香蕉來,把大的那隻分給了他,「喏,給你的。」

  下一秒,她又低頭掏出了兩隻保溫杯,分了一隻給他:「桂圓紅棗湯,我睡前熬在電飯煲里的。」

  倒是喬野愣住了。

  香蕉也許是隨手塞了兩隻,但保溫杯也有兩個,這就不是巧合了。

  「幹嘛不拿著?」徐晚星一臉警惕地把保溫杯塞他懷裡,強行送了出去,「反正你要不要,你望遠鏡我都要看個三十秒,別想反悔!」

  「……」

  喬野頓了頓,捧著那隻保溫杯,扯了扯嘴角。

  這傢伙,對他的天文望遠鏡看來是早有企圖,還精心準備了賄賂他的東西。

  這一天的半影月食,喬野並沒能看得很全,一是因為一隻望遠鏡兩個人分,不可能看得全。二是因為,徐晚星看得過於專注,忘記了時間,說好的三十秒就拉長再拉長,最後留給他的,只有一個月食的尾巴。

  發現這一點時,徐晚星尷尬地站在三腳架旁,搓搓手:「我不是故意的……」

  喬野的雙眼還貼在望遠鏡後,心思卻過多分給了耳朵,而不是眼睛。

  月亮的邊緣由暗影變回了瑩白色,光華重現,仿若玉盤。

  夜空是浩瀚無邊的墨藍色,宇宙蒼穹,藏著萬千繁星,或在黑暗裡寂寂流淌,或在光影中熠熠生輝。

  他站在望遠鏡後,淡淡地說:「下次你送我人參雞湯,設備也恕不外借了。」

  「別呀,好兄弟說這些,咱倆誰跟誰啊!」徐晚星開始一個勁找補,急得原地跺腳。

  她並不知道借著望遠鏡的掩映,少年的唇角彎起了多愉悅的笑,哪怕望著夜空,心思也不在那上面了。

  他是故意沒有出言提醒的。

  過往那些年,著迷於星空時,他都是孤身一人。他望著浩瀚宇宙,蒼穹也注視著他。而今日,他第一次體會到何為共享。

  有人和他一樣著迷地沉浸在遙遠的奇蹟之中。

  她望著月亮,他卻望著她。

  好像看不看全這場盛況,也不是那麼重要了。

  騎車回家的路上,冷風吹得人臉上發麻。

  徐晚星問他:「你複習得怎麼樣了?」

  「還好。」

  她翻了個白眼,「最討厭你們這些學霸,學得好就算了,還虛偽。每次考試前,我說沒複習好,那就是沒複習好,你們說沒複習好,那他媽是書顛來倒去看了三遍,還沒達到學霸對自己的嚴格要求,看上五遍。」

  喬野側頭看她一眼。這麼義憤填膺,看來是被人坑過。

  他輕描淡寫說:「一個期中考試都要把書看上三遍,那也叫學霸?」

  徐晚星:「?」

  「對我來說,一遍都嫌多。重點難點複習一遍,也就夠了。」

  徐晚星吱的一下剎住車,憤怒喝道:「怎麼著,你想跟我大戰龍泉山巔嗎!」

  喬野笑了,低低的笑聲划過夜色,輕快又放鬆。

  「徐晚星。」

  「啊?」

  「雙語及過格嗎?」

  「我警告你,引戰就過分了啊!」

  「只是問一句,沒有惡意。」

  「哼,也不是沒及過。」她撩了撩耳發,冥思苦想,「開學的時候,還是打過擦邊球及了格的。不過也有可能是剛入校,老師手下留情了,不忍心場面一來就那麼難看。所以後來大家都撕破臉了,我就離及格線越來越遠了。」

  跟她說話,簡直一句一百個笑點。偏偏還不能笑,因為她是在認真回答問題,若是笑了,估計場面立馬能變得血腥暴力起來。

  「沒有考慮過多下一點功夫,往及格線努力靠攏嗎?」

  「我討厭背東西。」徐晚星眉頭一皺,「什麼文言文、古詩詞,根本看不懂的東西還要強行背下來,無聊又浪費時間。」

  「你不是記憶力很好嗎?於胖子說過,開學的時候,你只是看了眼黑板,就把圓周率後十五位都背了下來——」

  「是二十位。」她揚起嘴角,驕傲地糾正。

  片刻的沉默。

  喬野直奔主題:「想讀大學嗎?」

  徐晚星一愣。

  「你雙語不好,嚴重偏科,哪怕高三全力衝刺,也一定會被拉後腿,考不上多好的學校。」喬野望著無邊夜色,輕聲說,「徐晚星,考慮過特長生這條路嗎?」

  「……」

  「走特招吧,以你的理科水平,很有機會。」喬野側頭看她,眼裡一片澄澈,「期中考試之後,有全國物理競賽。徐晚星,你不是一向對我不服氣嗎?時機正好,比一比吧。」

  要走特招這條路,不可能現場測試理科水平究竟多好。拿點獎,未雨綢繆,名譽傍身,路也會通暢得多。

  喬野素來是個心思周全的人,做事情有遠見,也有計劃。

  可徐晚星沒想那麼多,也想不到那麼多,她就是一根筋,被喬野把話題從偏科拉到特招,最後繞到了物理競賽,她還以為這傢伙就是順嘴一提,事實上是想跟她一較高低。

  後半夜到家,徐晚星思索了五秒鐘,實在按捺不住睡意,咕咚一下跌進了周公的懷抱。

  天亮時,她盯著濃重的黑眼圈爬起來,一邊打呵欠一邊想,行,比就比吧。以前是她沒出手,這次得把喬霸霸安排得明明白白,讓他知道什麼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徐晚星出手能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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