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喬野缺席的這一日,所有的科目都在評講試卷。

  徐晚星從后座拿過了喬野的所有試卷,每節課都在奮筆疾書,替他做好筆記,打算整理了替他帶回家去。

  他的手傷打從一開始就是因為她,突然傷勢加重,也是因為她。徐晚星並不知道在孫映嵐口中,她被稱作是惹禍精,但此刻連她自己也這麼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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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文課上,陳老師評價作文時,請徐晚星朗誦了一遍喬野的作文。

  當眾朗誦這件事,徐晚星還是第一次經歷。畢竟雙語成績過分差勁,她只被當做反面教材拎出來批評過,從未得到過範文待遇。

  起初還有點緊張,但念著念著,她就定下了心神。

  作文的主題是,說一說那些遙不可及而你卻最想實現的夢想。

  喬野的題目是,暗淡藍點。

  他說在科技日益現代化的今時今日,娛樂方式也日新月異,沉浸於感官體驗的人越來越多,願意放下電子設備的人越來越少。曾經,頭頂的日月星辰是漫長歲月里受人矚目的存在,而今埋頭的人越來越多,仰望的卻越來越少。

  他的夢想是成為天文研究者。

  他說1990年,在距地球64億公里處回望母星時,旅行者1號拍攝下地球的照片。美國著名的天文學家卡爾薩根這樣評價照片:「我們成功地拍攝了這張照片,當你看它,會看到一個小點。那就是這裡,那就是家園,那就是我們。你所愛的每個人,認識的每個人,聽說過的每個人,歷史上的每個人,都在它上面活過了一生。我們物種歷史上的所有歡樂和痛苦,千萬種言之鑿鑿的宗教、意識形態和經濟思想,所有狩獵者和採集者,所有英雄和懦夫,所有文明的創造者和毀滅者,所有的皇帝和農夫,所有熱戀中的年輕人,所有的父母、滿懷希望的孩子、發明者和探索者,所有道德導師,所有腐敗的政客,所有『超級明星』,所有『最高領袖』,所有聖徒和罪人——都發生在這顆懸浮在太陽光中的塵埃上。」

  喬野說,除卻地球,宇宙里還有浩瀚星辰,每一顆都擁有與地球截然不同,卻又毫不遜色的美麗。

  ……

  他說了很多,在結尾處,這樣寫道——

  卡爾薩根在他的書《暗淡藍點》里曾獻給自己一句話:獻給卡爾薩根,又一位漂泊者,也許你們這一代會看見,做夢都想不到的奇景。

  這個夢想曾屬於六十年代,屬於七十年代,屬於我們的上一代。在所有遙不可及卻又近在咫尺的夢想里,我希望成為下一個漂泊者,在我們這一代,也看見做夢都想不到的奇景。

  ……

  那天夜裡,徐晚星回到清花巷,並未急著去送卷子。

  她從存錢罐里拿出了一張百元大鈔,去了趟超市,拎著一袋豬骨回家了。在廚房整整守了兩個小時,嚴陣以待,燉出了一鍋濃香四溢的排骨湯。

  翻箱倒櫃找了只保溫桶,小心翼翼倒滿,擰緊蓋子,最後才從書包里拿出喬野的各科試卷,用文件夾裝好。她一手拎著保溫桶,一手拿著文件夾,踏著夜色往寬巷那邊大步走去。

  喬野的房間亮著燈。

  徐晚星小心翼翼從柵欄外翻了進去,躡手躡腳走到窗邊,踮腳瞄了一眼。

  隔著半透明的窗玻璃,她看見喬野半倚在床上看書。

  屋裡開著空調,隔絕了窗外的天寒地凍。他穿件白色毛衣,低頭看書的樣子專注而雅致,少年如畫。

  徐晚星在地上撿了顆石子,往玻璃上輕輕一扔,然後就蹲了下來。

  屋內傳來趿著拖鞋走動的聲音,片刻後,窗戶被人推開。她兀自埋頭在窗角,惡作劇似的捂嘴笑。

  直到——

  「地上有錢?」

  頭頂傳來慵懶的聲音。

  徐晚星:「……」

  她抬頭,與他四目相對,沒想到自己這麼容易被發現。

  「找我?」喬野閒閒地立在窗口,居高臨下看著她,「怎麼不走正門?」

  「得了吧,我可不敢踏進你家半步。」

  「還有你麻將館中流砥柱不敢做的事?」

  「喂!」

  都過了一整天了,他居然還記著她的玩笑話,徐晚星給予眼神警告。

  「我可是好心好意服務上門,你給我好好說話。」

  喬野的視線落在她兩隻手上。

  「什麼服務?」

  「這是快遞服務——」她率先把文件夾遞了過去,然後又把保溫桶放在窗台上,「這是外賣服務。」

  話音剛落,喬野的房門忽然響了。

  「小野,你在跟誰說話?」

  「關窗關窗!」徐晚星一聽是孫映嵐的聲音,急急忙忙拿了保溫桶,趕緊蹲下。

  喬野關了窗,為母親開門。

  孫映嵐端著一碗排骨湯走進來,擱在書桌上,「吃哪補哪,把營養都吸收了,骨頭才好得快。」

  喬野:「……這都今天的第三碗了。」

  「不止今天。」孫映嵐嚴厲地說,「你不愛惜自己,我和你爸只能盯著你了。年紀輕輕就傷筋動骨,老了會留下病根的。你看看你爸,成天風裡來雨里去的,老在項目上挖土,這不一到下雨天,老寒腿疼得下不了地。你將來也想和他一樣?」

  吃哪補哪。

  喬野的目光落在那排骨湯上,「您也不怕我長成豬骨頭。」

  窗戶底下的人差點沒忍住,捂嘴堵住了笑聲。

  屋內的母親問:「剛才我好像聽見你在說話,有人打電話了嗎?」

  喬野:「同學打來的,問問我手怎麼樣。」

  孫映嵐不疑有他,只叮囑他說:「這會兒湯還燙,你涼一下,一口都別剩啊。」

  「知道了。」

  孫映嵐出門時,順手把門也帶上了。

  窗戶又一次被推開,喬野看著抱著保溫桶蹲在牆角傻笑的人,「不冷嗎?」

  十二月了,寒冬的風呼呼刮著,孫映嵐種在校園裡的植株迎風招搖,險些沒折了腰。徐晚星蹲在牆角,劉海也被吹得直晃悠。

  她重新站起來,揉了揉發麻的膝蓋,小聲說:「走了?」

  「走了。」

  她踮腳瞄了眼書桌上的碗,撇撇嘴,「排骨湯?」

  得到肯定的回答,她訕訕地後退一步,「那我走了。」

  「等下。」喬野的目光落在她往身後藏的保溫桶上,「那個不是要給我嗎?」

  「突然就不想給了。」

  他定定地看她兩眼,笑了,「排骨湯?」

  「……」她不耐煩地揮揮手,「喝你的吧,廢話那麼多。」

  說完轉身要走。可窗後的人忽然探出半個身子來,用完好的那隻手拉住了她,「徐晚星。」

  「幹嘛?」

  「桶給我。」

  她回頭白他一眼,「你不是都有湯喝了嗎?還一天三碗呢。」

  喬野勾了勾嘴角,「送都送來了,留下吧。」

  「你喝得下?」

  他索性把窗都打開了,屋內暖洋洋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一種淡淡的香氣。

  「翻牆翻門都不在話下,翻個窗,你沒問題吧?」

  「幹嘛,你這是請君入甕?」

  「不,我這是引狼入室。」

  「你說什麼?!」徐晚星發出死亡警告。

  喬野笑了,從善如流修正說:「好的,請君入甕,請君入甕——」

  等到徐晚星緩和下臉色,蹭蹭兩下,身手了得地撐著窗台跳了進來,才聽見他的下文:「然後瓮中捉鱉。」

  「?」

  她把保溫桶咚的一聲擱在桌上,瞪他,「你想死得慌?」

  那桶排骨湯,最終三分之二都進了徐晚星的肚子。

  他的房間很寬敞,但只有一張床、一把椅子,為了方便說話,她把湯放在椅子上,與他並肩坐在鋪了地毯的床邊。

  客廳有他父母在,說話也不敢太大聲,她只能降低了音量,湊到他耳邊,像說悄悄話似的,把他錯過的一整天都講給他聽。

  「今天雖然你人沒到,但你的名字像龍捲風一樣席捲了整個高二年級,牛逼得飛起。」

  「聽起來不像褒義。」

  「各科老師都恨不能把你當活佛供起來,讓全體學生頂禮膜拜。」

  「有正常一點的比喻嗎?」

  「哦,托你的福,今天語文課我還起來朗誦作文了。」

  「我好像沒有指點你寫作文吧?」

  「你的。」

  「……」

  說到這裡,她一骨碌爬起來,在他填滿一整面牆的書柜上瀏覽一圈。

  「找什麼?」喬野走到她身後。

  「你有《暗淡藍點》這本書吧?」

  他應了一聲,從她頭頂取下了那本書。暗藍色的封面上有點點星光,書名是palebluedot。

  徐晚星接過來一看,「怎麼是英文版?」

  她看看書,又看看他,泄氣了,「本來還想看一看的,現在看個鬼啊。」

  喬野的目光從書上移到她面上,「怎麼看不了?」

  他從書柜上取下一本厚重的牛津詞典,又拿了本天文學專用詞彙書籍,一併放在她懷裡。

  「少打點麻將,一天多看幾頁,期末也就看完了。」他不咸不淡地說。

  徐晚星抱著沉甸甸的書,死魚眼,「喬老師,你這是在給我布置作業嗎?」

  「選修課,看或不看,選擇在你。」他淡淡地看著她。

  片刻後,矮個子少女抱緊了幾本書,撇撇嘴,說:「看。看看看!和學霸交朋友就是這麼難,不是我把你變校霸,就是你把我變學霸。」

  然後轉身拎過空空如也的保溫桶,準備翻窗逃走,「那我走了啊!」

  她身手敏捷地跳出窗戶,只露出個腦袋,「你也別光說我,就讓我少打麻將。那你也少抽點菸啊。」

  喬野:「你這還提上條件了?」

  「我這是規勸!」她振振有詞,「抽菸有什麼好的?危害身心,還波及周邊人。你是好學生啊,好學生抽什麼煙?」

  喬野剛想說你知不知道你現在說話很像師爺,就聽見下一句——

  「別抽了。來,不如一起打麻將。」

  他面無表情,吧唧一聲合上窗,「不送。」

  窗外傳來吃吃的笑聲,她拎著保溫桶,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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