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回到民宿已是下午六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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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裡的天黑得早,在纜車裡看了場日落,光一寸一寸暗下去,像是蠟燭燃盡,最後晃動一下,倏忽而滅。
遠山白茫茫一片,與鴉青色夜幕完美相融。
眾人說笑打鬧著回到民宿,一旁的燒烤店已經開始營業。
春鳴前去交涉,最後帶著於胖子和大劉端了幾籃子食材來,借了只爐子,老闆還替他們燒好了炭火。
萬事俱備,只欠大廚。
大家擼袖子就是干,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燒烤鋪子裡是怎麼烤的就怎麼動手,反正光看架勢,個個都是大廚。
西嶺雪山只有兩個旺季,夏天避暑,冬日觀雪。
如今正值一年裡最熱鬧的時候,燒烤店的生意也很火爆。縱然如此,老闆娘也熱心腸地時不時前來指點一番。
最後燒烤入口,味道如何已然不重要。
徐晚星和春鳴一同從旁邊的小超市里搬來一箱啤酒,萬小福漲紅了臉,連連擺手說:「這樣不行。」
春鳴斜眼:「怎麼不行?」
「未成年人不能喝酒。」
「那又怎樣?」於胖子擠眉弄眼,「未成年人還不能看片兒呢,上次咱們傳閱u盤,班長你不也照單全——」
「啪嗒」一聲,不待他把話說完,萬小福已經開了一罐啤酒,站起來聲音洪亮:「各位,我先干為敬。」
眾人笑成一團。
徐晚星撥弄著炭火,斜眼看萬小福,「沒想到班長大人也食人間煙火啊。」
萬小福面紅耳赤,春鳴笑著補刀:「食色性也嘛。俗話說得好,人之初,性本善,你洗澡,我偷看。這就充分說明問題了。」
徐晚星側眼看去,喬野拎了罐啤酒坐在那,也在笑,眼裡有紅彤彤的火光。
少年們紛紛開罐,大叫著乾杯,大叫著高三別來,大叫著今夜萬歲。
昏沉夜幕中有圓月一輪,地上的火光明亮鮮艷,每一張面容都燦爛,每一寸光陰都閃耀.
熱鬧過後,累了一天,眾人紛紛回屋睡覺。
夜裡溫度比白日又低了不少,離開火堆就覺得冷。徐晚星把空調打開,然後進浴室洗了個熱氣騰騰的澡,出來時發現溫度並沒有升上去。
怎麼回事?
她拿起遙控器又看了看,的確是制熱沒錯,抬頭,空調也確實在上下擺風。
她只穿了件小熊衛衣和運動褲,濕漉漉的頭髮披在肩上,剛洗出的一身熱氣立馬就被撲滅。最後只能咬牙,搬來椅子,爬上去檢查空調出風口。
……冷風。
徐晚星站在椅子上,一陣頭疼。
「篤篤——」有人敲窗。
她低頭一看,就看見窗簾拉了一半的落地窗外,喬野站在那裡,破天荒仰頭才能與她對視。
「怎麼了?」隔著厚重玻璃窗,他的聲音聽不真切,模模糊糊的。
她跳下椅子,指指頭頂的機器,「空調壞了,盡吹冷風。」
喬野繞了一圈,很快敲開了門。
「怎麼回事?」
「不知道啊,遙控器也調得好好的,就是不出熱風。」
喬野接過遙控,擺弄片刻,「應該是主機壞了。」
「算了,不用了。」徐晚星被冷風吹得瑟瑟發抖,乾脆把電源拔了,想起什麼,又回頭問他:「這麼晚了,你上哪去?」
喬野頓了頓,說:「超市。」
她立馬了悟,斜眼看著他,「買煙?」
「買水。」
「鬼才信。」
喬野笑了,「披頭散髮,還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照照鏡子吧,徐晚星,你現在這樣子,跟鬼也差不了多少。」
徐晚星翻個白眼,把他推了出去,關門,「慢走不送。」
瑟縮著鑽進被窩裡時,還在嘀咕:「都說了少抽菸了,還抽。」
腳步聲停留片刻,還是遠去了。
她淒悽慘慘地窩在冷冰冰的被窩裡,打了個噴嚏,心道他還真狠心,也不多問兩句,就這麼走了,一點沒有前後桌情誼。
沒想到的是,前後大概也不過十分鐘,喬野去而復返。
徐晚星開門,看見他拎著一隻塑膠袋站在門口。
「你買了一口袋煙?癮這麼大嗎?」她不可置信盯著那隻滿滿當當的塑膠袋。
「進屋去。」他眉頭一皺,看了眼她略微發白的嘴唇,「上床捂著。」
他似乎沒把自己當外人,轉身把門關上,又把袋子拎到了桌上。
「問過前台了,這個時節房間緊俏,說是都滿房了,沒辦法給你換房間。時間太晚,這種地方也找不到師傅連夜維修空調,只能將就一晚。」
徐晚星這是單間,總不能他和她換房間,難不成讓她和萬小福一起住隔壁?床太小,也不能他和萬小福來擠一張單人床。
喬野從袋子裡拿出一整包暖寶寶,扔給她,「先貼上,不夠我再去買。」
徐晚星低頭看著手裡五十張一包的暖寶寶,「……夠了,從頭貼到腳都夠了。」
他又從桌上拿過熱水壺,進浴室接了一整壺,出來插電燒水。
「我聽說酒店民宿的熱水壺都不衛生,最好不用。」徐晚星好心提醒。
「誰說是燒水給你喝了?」
他頭也不回,從塑膠袋裡拿出兩隻熱水袋,最傳統最老式的那一種,顏色是土氣的紅,必須灌熱水,涼了又換。
「旁邊的小超市物資有限,沒有充電熱水袋,只能將就一下。」
徐晚星一愣,這才明白他在這十分鐘裡都做了些什麼。問前台,去超市,買暖寶寶,又帶了兩隻熱水袋。
她從被窩裡鑽出來,「我來吧——」
「上去躺著,別讓我看見你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他回頭給了她一記平日裡補課時的威嚴眼神,她只好灰溜溜地又回到被窩裡。十來分鐘的時間裡,她的努力也有一點成效,至少被窩不再冰得像冷凍庫。
而眼前這位學霸,雖然刻薄話不斷,但仍以充足的耐心燒好熱水,灌好了一隻熱水袋,遞給床上的她,「先抱著。」
徐晚星接過手,張了張嘴,說了句謝謝。
喬野問她:「暖寶寶貼了嗎?」
「還沒。」
「貼毛衣外面,別太貼身,免得燙傷。」他又回到桌前,拿了熱水壺重新接水、插上電,準備灌第二隻熱水袋,「你貼你的,放心,我不回頭。」
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後,徐晚星說:「貼好了。」
咕嚕咕嚕的沸水在拼命冒泡,他嗯了一聲,關掉電源,灌好了手裡的熱水袋,回頭遞給她,「這隻放腳邊。」
徐晚星接過來,瞟了眼一早看見的袋子裡那包煙,原本不想說的,卻還是忍不住,「不是說了讓你別抽菸了?」
「沒怎麼抽了。」
「那你買來幹什麼?」
「望梅止渴。」
「……」
「暖和點沒?」
「好多了。」寒意被懷裡和腳邊的熱水袋驅散,徐晚星抬眼看他,嘖了一聲,「你這麼善良又熱心腸的樣子還真少見。」
「要不是見你快凍死了,我怕明早見報,落個見死不救的壞名聲,也不想這麼麻煩。」
「那還真是難為你了。」
「放心,沒有下次。」
徐晚星撇嘴,想了想,沒忍住又問:「那換個人呢?隨便來個阿貓阿狗,都這麼不怕麻煩、助人為樂嗎?」
喬野抬眼,「換個人,換誰?」
「不知道,比如傅意雪?」她哪壺不開提哪壺。
「……」
喬野看著她,站在床邊輕哂一聲,「徐晚星,你以什麼立場來問的這個問題?」
「就,就隨便問問啊,不愛回答就算了。」她移開視線,飄忽不定地看著窗外,心跳砰砰砰的,像是高速公路上沒頭沒尾一陣亂竄的小鹿,隨時有被撞死的風險。
喬野淡淡道:「不負責任的問題我不回答。」
她一頓,下意識問他:「那你要我怎麼負責?」
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頭頂是昏黃的燈光,榻榻米單人床上,她披散著頭髮抱著腿,把自己裹得像只粽子,懷裡還捧著那隻滾燙的熱水袋,腳邊躺著另一隻。
她偷偷抬眼覷他,察覺到他立在窗邊,被拉長的身影溫柔地罩在她身上。
窗外是一地月光,遠方有逶迤雪山,寂靜深夜裡,山頂大概在落雪,外間只有凜冽的風聲。
他的影子把她罩得嚴嚴實實,儼然一個不著痕跡的擁抱。
良久的沉默後,喬野低頭看著她,說:「怎麼負責,你自己想。」
徐晚星暈頭轉向,「我還什麼都沒做,怎麼就要負責了?」
「那你想做什麼?」他從容不迫地反問。
徐晚星忽然覺得口乾舌燥。
這對話沒頭沒尾,毫無方向。不管和誰相處,明明一直以來說了算的都是她,今日卻好像老司機翻車,方向盤突然失靈,再也不由她控制。
「我想做什麼?我想喝水——」她沒話找話說,忽然覺得有點熱,從被子裡鑽了出來,趿著拖鞋去倒水,好在他關了熱水袋後,水壺裡還剩了一點。
「不是說不衛生嗎?」
「口渴的時候誰管那麼多。」她倒好一杯水,按捺住亂跳的心,湊到嘴邊。
然而下一秒,一隻指節分明的漂亮的手從天而降,端走了她的水杯。
「誒——」
不待她抬頭問出口,那個強盜就低頭喝了她的水。
「幹嘛啊你,水也要搶?」徐晚星匪夷所思望著他。
「你很渴嗎?」喬野問。
「廢話,不渴喝什麼水?」
「那給你喝——」
他一邊說,一邊又喝了一口,在她剛出口的抗議聲里,湊了過來,再一次用陰影罩住了她。
然而這一次不再是無形的擁抱。
水杯順手擱在桌上,他將徐晚星抵在桌前,不容置喙地低下頭來,踏踏實實給了她一個擁抱。
唇與唇相觸的瞬間,齒縫中湧入溫熱的水。
徐晚星瞪大了雙眼,只看見他無限靠近的面容,和睫毛投在眼瞼處那片溫柔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