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隔著十二小時的時差,喬野總在清晨看到徐晚星發在朋友圈裡的一天小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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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莫名其妙養成了每天早上刷一刷朋友圈的習慣。

  後來發現,現代人芝麻大點事也能刷屏,誰誰誰便秘了,誰誰誰又看演唱會了,跟彈幕似的連發數條。在千軍萬馬中找到那隻蘑菇頭像,非常費勁。

  他乾脆每天定時點開徐晚星的朋友圈,像是批改作業一樣,風雨無阻。

  說起來,微信也還是她走之前才加上的。

  當時徐晚星還嘲笑他是中老年人,微信的名字是sean,他的英文名。

  頭像留白,朋友圈裡連隻言片語都沒有。

  他還雲淡風輕說:「保密工作,要的就是口風緊,不胡說八道。」

  「別為自己的不活潑找藉口,宋辭不就活潑可愛、能說會道嗎?」

  「所以等你回來的時候,如果發現他不見了,不用感到奇怪。」

  「為什麼不見了?」

  「被滅口了。」

  「……」

  去了美國以後,徐晚星的動態變得多了起來,去到哪裡,吐槽到哪裡。

  她去了t做旁聽生,發了一條朋友圈:

  【應用數學課的教授長得一表人才,人到中年還風度翩翩,每天都穿西裝、系領帶。但是同桌告訴我,他就是那種跟你講話時滿口和和氣氣的please、excuse、well,但是期末掛你科時也只會人面獸心地攤手說ireallywanttohelp的人。】

  配圖是一間教室,隱約可以瞥見窗外的如茵綠草,和修得像是國會大廈的白色高樓。

  她的桌前擺著厚厚的草稿本,密密麻麻寫滿了解題思路。

  要放大照片非常仔細地看,才能看見本子下方的印刷小字,ssachusettsinstituteoftechnology(麻省理工學院)。

  也有非常真實的抱怨:

  【支配我的並不是數學題,而是數學題明明就已經很變態了,還t全英文。】

  配圖是一張全英文的數學卷子,光看題目也能把人看得滿腦子問號。

  又過了大半個月,有一條苦樂參半的內容:

  【教授今天下課主動跟我講話了,讓我以後都把作業交給他,他幫我批改。然後誇我腦子很好,數學很好,最後建議我去英文專業,學好語言重新再來。wtf???】

  喬野一般都默默看,卻在這條下面破天荒地點了個贊,評論說:很中肯的建議。

  徐晚星:給你個機會,重新組織一下語言。

  喬野:goodsuggestion.

  徐晚星:………………

  她在波士頓租了一間很小很小的公寓,做兩份工作,才能支付起日常花銷和房租。

  一周有三個白天在便利店當收銀員,三個夜晚在餐廳幫廚。

  好處是,便利店每晚九點後,當日食物半價出售,她能精挑細選到自己愛吃的黑椒排骨義大利面。

  以及,餐廳提供晚餐,並且任何時段,炸雞與可樂都免費且無限量供應給員工。

  徐晚星每周量一次體重,悲哀地發現自己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胖下去,下定決心戒掉炸雞與快樂肥宅水。

  可炸雞的誘惑就在那裡,香噴噴,金黃酥脆。

  她端著盤子來來去去,都要不住咽口水,最後安慰自己,只吃一塊,沒有問題。

  再接著就有了那條朋友圈:

  【有問題的一定是秤【/微笑】【/微笑】【/微笑】。】

  配圖是體重,一路飆升到了三位數,那些年為老徐清減掉的肉全部都增了回來,並且還是加倍奉還。

  喬野的評論很簡單,三個豎起的大拇指。

  理所當然看見了對面的人回復他無數問號,他坐上車,最後看了眼手機,低聲失笑,然後發車往研究院開。

  副駕駛的宋辭翻了一記天大的白眼,「窺屏狂魔。」

  喬野買車的消息,徐晚星是從於胖子那裡聽來的。一個人在陌生的環境裡努力生活,哪怕堅定如徐晚星,也會有孤獨感。

  好在有這群話癆,動輒在微信群里刷出上萬條信息,雖然毫無營養,但總能叫人笑出後槽牙。

  於是徐晚星知道了很多信息,比如喬野買車了,辛意離婚了,大劉升職了,春鳴變成護士長了。

  至于于胖子,他戀愛了。

  戀愛後的小胖子,畫風都變得不一樣了。入春那會兒,群里在跟徐晚星說蓉城的芙蓉花開了,他反手就是一張實景照片,文縐縐來了句: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

  春鳴:誰是鴨?

  緊隨其後,所有人都在恭喜於胖子當了夜總會王子。

  清明時,蓉城下了一周淅淅瀝瀝的雨,徐晚星遠在天邊,只在睡前望著天花板念叨:「老徐你一向不講究虛禮,肯定不會怨我沒去看你吧。人要是沒有靈魂,你也不會知道我沒去看你。要是有靈魂,在天上,那你眼觀八方,我在哪裡和你說話,你都能聽見。」

  隔日就收到春鳴的信息,他說:放心吧,叔叔那裡,我們都去看望過了。鄰居們都有訪客,不會讓他一個人孤孤單單的。

  他發了一張圖給徐晚星,老徐在照片上笑得一臉和氣。

  徐晚星看見老徐的房子旁擺了好幾束花,笑道:「怎麼買這麼多花?老徐人粗糙,這輩子都沒收過這麼多花。」

  春鳴答:「我們只買了一束,來的時候,已經有兩束擺在這了。」

  徐晚星一頓,慢慢地回過神來。

  不用想,她也能知道花是誰送的。萬小福去過,喬野也一樣。

  原本還有些感觸,結果下一秒就看見於胖子在群里感嘆: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明月中。

  眾人又開始叫他閉嘴,大晚上不要發春。

  於胖子爭辯:「我這是詩興大發。」

  春鳴:「我還是比較適應你獸性大發。」

  她又笑了,在深夜的檯燈下多做了兩道題,揉揉眼,還是拿起手機,給萬小福和喬野都發了一句謝謝。

  萬小福的回覆是,應該的,別這麼客氣。

  喬野的卻是,十二點半,不用睡覺的嗎?

  她笑了:在做題。

  並發了一張圖片過去,草稿紙上滿是解題思路,而那道壓軸題她還是沒有得出最後答案。

  大概也就半分鐘的樣子,她收到喬野的回覆,只有一個簡單的數字:28。

  她一愣:答案?

  喬野:嗯。

  徐晚星:……

  徐晚星:怎麼得出來的?

  喬野:等一下。

  大約又是半分鐘的樣子,他發來一張圖片,鋼筆與白紙,一目了然的解題思路。他的字一如從前,乾淨明朗,像極了明月清風。

  徐晚星定定地對著圖片感慨,學霸不愧是學霸,下一秒又有些沮喪,明明已經很努力了,結果還是追不上。

  她鬱悶地問他:怎麼想到要用這個定理的?

  喬野坐在書桌前,頓了頓,原本三言兩語可以解釋清楚的問題,他卻忽然心念一動,撥通了語音電話。

  徐晚星手忙腳亂,手機都差點落在地上,最後接起來時,強裝鎮定地問:「怎麼打電話來了?」

  「這樣更方便。」

  他從容淡迫,不疾不徐地講他的思路,大概也就一分鐘的樣子,話題結束。

  徐晚星一邊道謝,一邊恭維了幾句,學霸之力不減當年。

  他低聲笑起來,在沉沉夜幕里,那笑聲仿佛珠玉落盤,從遙遠的太平洋另一端跨越千里,墜落在她心上。

  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問她過得好不好,只說了句:「早點睡,徐晚星。」

  她反問:「都不問一句我過得怎麼樣嗎?」

  他頓了頓,「朋友圈裡,不是都發給我看了?」

  「誰說是發給你的?」徐晚星面上一熱,「臉還挺大。」

  「除了我,你的朋友圈裡還有誰能看懂你求救的那些數學題?」

  徐晚星:「不要小瞧人!」

  「那你舉個例。」

  「……」徐晚星面無表情思索兩秒鐘,張口胡說八道,「peter,john,jere。我在美國新交的朋友都能看懂。」

  喬野:「是嗎?沒想到你的新朋友都是國際人才,還能看懂你朋友圈裡的中文。」

  「……」

  徐晚星火速結束對話,「太晚了,我要睡覺了,再見!」

  她掛掉電話,拍拍自己發燙的臉,咚的一聲埋頭倒在床上。卻聽見幾秒鐘後,微信如期而至。

  喬野:晚安,徐晚星。

  久違的晚安,看得她眼眶一熱,在深夜抱著手機,安眠一整夜。

  後來,喬野隔三差五就能收到徐晚星的圖片,永遠是一道摳破腦袋她都解不出來的題。

  為此,他特意準備好了紙筆,往書桌前隨意一坐,就能進入答疑解惑狀態。

  當然了,很多題三言兩語打字也解釋不清楚,兩人的語音通話次數便直線飆升。既然電話都打了,光說幾分鐘的解題思路好像又太客套,於是免不了談談近況?

  反正徐晚星的朋友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了,畢竟信息量都直接通過語言傳達了。

  徐晚星開始戲稱他為「喬老師」。

  「今天,喬老師答疑解惑了嗎?」

  「喬老師今晚不在狀態啊,解題速度明顯慢了很多。」

  「喬老師怎麼不回信息了!解不出題的我嗷嗷待哺!」

  後來,喬野也迅速適應了他的新稱呼。

  「喬老師今天去了發射現場,洗了個熱水澡才能緩解一身疲憊,所以消息回晚了。」

  「家裡的爐子被宋辭毀了,喬老師去拯救廚房了。」

  徐晚星問:「拯救成功了嗎?」

  他答:「萬能老喬,你說呢?」

  徐晚星捧場:「上能解數學題,下能修家用電器,喬老師真棒。」

  插科打諢的狀態里,距離遠了,又似乎近了。

  她也會跟他吐槽:「之前那個便利店關門了,我又找了家新的,但是離我住的地方有兩個街區的距離,騎車都要騎二十分鐘。」

  「工作這麼好找,說換就換?」

  「別問,問了就是淚。」

  徐晚星幽怨地回憶著,那家便利店還挺大,待遇也不錯,老闆是個很有型的帥大叔,留著絡腮鬍,眼裡有星星。

  喬野:「徐同學,麻煩你抓住重點。」

  「重點就是,那麼多人想進去,老闆偏偏用了我。我問他為什麼雇我,是因為我充滿異國情調的東方面孔,還是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可愛美麗。」

  「他說什麼?」

  「他說nonono,是因為一眾應聘的人里,不是交際能力滿分、口語地道的本地人,就是親切又能幹的兼職生。而我全程一臉懵逼,甚至聽不懂他說的好些話,單純靠傻白甜殺出了一條血路,多特別啊。」

  「……」

  她的深夜,他的清晨。

  徐晚星轉著筆,合上手裡的書,笑了,「再過兩個月,我就不去t了。」

  「下一個目的地是?」

  「南加州理工。」

  「和那邊聯繫了嗎?」

  「聯繫過了,可以旁聽。」

  「什麼專業?」

  她頓了頓,低聲笑了,得意洋洋地說:「天體物理。」

  「王牌專業。」喬野點評。

  「那是。等我再多吸收點知識回來,我國航天就沒你什麼事了。到時候新聞標題刷刷刷一出來,中國華羅庚,蓉城霍金,上得發射點,下得麻將桌……」

  她噼里啪啦說不聽,就聽見喬野輕快地笑了。

  「想做探測器?」

  「才不。」她一口否決他的專業,「在你的領域踐踏你,那是人幹事?我決定搞空間站!」

  「有想法。」

  她得意洋洋地說,再過二十年,帶他坐她搞出來的宇宙飛船上天去,去火星種辣椒,去土星探望他的繁星號……說完兩人都笑得不可開交。

  聖誕節那天,她已經換了環境,在東海岸紮根。

  快遞員送來一個國際包裹,她抱回家,坐在桌前拆開箱子,看見了一個手工模型,是只手臂大小的火箭。

  這一隻,和她在西昌衛星發射基地看見的那一隻一模一樣。

  她翻來覆去看了很久,摩挲著他親手做出來的模型,最後在底座上看見了一行小字——

  totheonlystar,

  rrychris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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