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


  該來的總歸是要來,明凰公司年假來臨,薛萌萌收拾完東西要回老家,若不是她家裡催得急,薛萌萌打算繼續留下陪吳悠一陣。

  擔心自己走了,老大會不會鑽進死胡同想不開,薛萌萌一副可憐巴巴,淚眼婆娑,好似陰陽兩隔的陣仗,把吳悠看得起一身雞皮疙瘩,叫人連帶行李快快下樓,吳悠靠著電梯門揮揮手,「明年見寶貝~」

  那輕挑的勁,簡直了!薛萌萌拖著行李癟嘴,老大沒良心!

  送走腦補過盛的薛萌萌,吳悠幫她把屋子水電總閘關上,鎖門,一手牽著背兒童卡通背包小軒,一手滑動手機屏幕,用軟體叫車。

  快要過年,街道上年味的氣氛濃郁,大廈的GG牌上例行播放當紅明星進行的新年恭賀,吳悠以前對那些熒幕上穿著一片紅的人從來沒興趣,今兒她倒十分期待地透過車窗扭著脖子瞧,很好,第十八秒里出現的鏡頭,林中佑穿一身黑紅相間的民國長衫,有范有韻味,只是眉間像落了一層雪般清冷孤傲。

  這氣場和過年的喜慶哪裡搭配!吳悠不滿意,覺得林中佑說賀詞時候就該嘴角往上揚一點,最好那雙深邃的眼睛再朝下彎一點,聲音語調再低沉一些,不要生硬刻板,重中之重是肩膀緊繃的線條和整個站姿鬆懈一丟丟——

  「吳悠……」

  林中佑的嗓音突然在耳邊響起,吳悠一怔,周遭在堵車,此起彼伏的車笛鳴響,將腦海里那點幻音退散,她揉揉太陽穴,全怪分手後遺症,跟中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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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到目的地小區,吳悠付完款接小軒下車,站家門她深呼吸過後才敢按門鈴,有趣的是開門的人正是方愛麗。

  對視,吳悠:「……」

  方愛麗圍著圍裙,鼻孔里出氣哼了哼,不理人地鑽回廚房。

  吳悠小心翼翼進去,悄悄問坐沙發上吃蘋果的吳若霜,「咱媽還沒有消火呢?」

  猛然有人和自己搭話,吳若霜嚇一跳,轉過身見到是吳悠,撫摸胸口順氣,「嚇死我了你,還說呢,這次媽不打死你都算不錯了。」

  這麼嚴重,不至於吧,吳悠坐她邊上,然後拍拍自己旁邊,拉小軒坐下,把擺茶几上的水果盤往小軒面前送,「先吃點填肚子,等會開飯,乖~」

  小軒點點頭,沒有任何不滿。

  吳若霜瞧瞧這孩子生的模樣真好看,白白淨淨,臉上肉肉的十分可愛,不免喜歡,「松岸的兒子?」

  吳悠往嘴裡塞一顆葡萄,點頭,說,「你繼續剛才的,我不在,是不是又發生什麼?」

  以往無論什麼事,吳若霜多是站吳悠這邊,兩人從小到頭浴室完全統一戰線,這次吳若霜顯然認為吳悠有錯。

  「那天和你接完電話,咱媽就和胡阿姨委婉地說明你的意思,結果胡阿姨甩臉色摔門走人,」吳若霜話停頓,想起那個場景直搖頭,「媽不是喜歡摸摸麻將,有個麻將姐妹圈嘛,胡阿姨和她們同樣熟悉,在牌場上把這事添油加醋一說,你便刻畫成不識好歹眼高於頂好吃懶做還貪財的大齡剩女,全小區人都在傳。」

  臥槽……吳悠磨磨牙,咬得滿嘴的葡萄汁,噶及噶及的。

  吳若霜接著說,「媽氣不過,和她們解釋,越解釋人家越是像看熱鬧,於是心累了,這幾天不去茶牌室,免得被人指指點點說閒話。」

  別啊,方愛麗現在最大的兩個愛好,除了逼她相親就剩下打牌,這要沒了其中一個,後果堪憂,吳悠連忙說,「不行不行,姐你得想個辦法啊。」

  看她還能嬉皮笑臉,吳若霜沉臉道:「吳悠,我真懷疑你有沒有心眼,你以為我在跟你調侃呢,你看看咱媽,就因為這個事晚上幾夜沒怎麼合眼,一是氣你,氣你任性,二是內疚,媽覺得這一切是她造成。」

  許是吳若霜激動聲音太大,讓方愛麗給聽見,對方走出廚房道:「若霜,進來幫我洗菜。」

  說著看也不曾看向吳悠一眼。

  吳悠心裡五味雜陳,吳若霜自知剛剛語氣重,無奈道:「你老大不小,什麼事總不能靠拖,自己的事自己解決。」

  說完起身走向廚房,又回頭道,「而且你沒發現,這兩年媽老了不少嗎。」

  若說前面的話還叫吳悠能抵抗,那後面一句無疑是壓倒性打擊,吳若霜真是她親姐,一句話就讓她潰不成軍,鼻子裡冒酸水。

  想了想,吳悠穿起剛脫下的大衣,對廚房裡的吳若霜喊道:「姐,我中午不回來吃飯了,幫我照看小軒。」

  雙手沾著菜葉的吳若霜追出來,「你去哪,馬上飯都要熟了。」

  「有事,」吳悠說著扣完衣服紐扣,順手輕輕拍拍望著她的小軒,「阿姨先出去馬上回來,記得聽話不許挑食~」

  小軒呆萌地眨眼睛,奶音十足地道:「好~」

  吳悠笑了笑,急著換鞋出門,房門合上,二話不說掏出手機給茶牌室的老熟人打電話,「對,對,我就要那一桌,嗯,嗯,五分鐘後我人到,位置給我留著。」

  大冬天外面寒風在吹,茶牌室的玻璃門全是水霧,推門進入一股暖風夾雜空調的味道,吳悠一向不喜這感覺,但想到自己有正事,絲毫沒有猶豫地往裡面走。

  接她電話的人是遙遙,小學一個班外加能同穿一條裙子的髮小,這茶牌室是她家開的,家裡三代單傳的家業,小學時吳悠還問過遙遙,「你長大後要做什麼?」

  遙遙對此翻一個要飛上天的白眼,「廢話,我當然是要做茶牌室老闆。」

  吳悠也覺得自己問的是廢話。

  當然現在的遙遙喜怒不會輕易表現在臉上,見誰都是一副看財神爺的笑眯眯眼神,吳悠只差以為自己誤入哪個地下產業,遙遙身居老鴇。

  「位置我早給你挑好,」冬天穿裙子露出半邊胸部的遙遙對她使眼色,「我就知道你肯定要親自出馬。」

  吳悠瞧那自己看好的位置,Good,八卦核心的張阿姨、劉阿姨、王阿姨,全在一桌湊齊。

  吳悠說:「行,回頭給你包紅包。」

  遙遙曖昧地笑笑,趁左右大家都在看牌,貼著吳悠耳朵說,「紅包不用,許久不看你出馬,我正等你解救我無聊的日子。」

  閒的蛋疼,吳悠揮手,「一邊去,少拿我衰事尋開心。」

  她直往看中的位置坐下,三位阿姨齊齊一愣,剛才有的還正在討論吳悠,用詞稍微帶了一些粗魯。

  乍見當事人就在這,三位活了大半輩子的人老臉也掛不住,有的要起身換桌位。

  「誒,」吳悠笑,笑得那是一個如沐春風,「王阿姨,還沒開局走什麼啊?」

  被喊住的王阿姨滿臉尷尬,坐也不是,走也不是,找個藉口說,「我嬌兒在家,等我回去做飯,下次玩,下次玩。」

  「哎呦,」吳悠笑說,「您嬌兒待家一年,早習慣您午飯晚飯一起解決,今天是哪門子吹的風您中午不打牌,改為回家做飯。」

  王阿姨不吭聲,訕訕地坐下來,另外兩位阿姨倒是淡定許多,就當什麼事沒發生。

  吳悠也不急,自動麻將桌按動開關,色子搖到吳悠做莊家,她一邊碼牌,一邊不經意地說:「王阿姨,嬌兒在家做直播一年了吧,收入怎麼樣啊?」

  提起這個王阿姨臉色不太好看,嬌兒高中輟學要去做明星,沒有權勢背景,加上自身條件限制,一直只能做個跑龍套的小角色,前兩年流行直播平台,嬌兒加入隨流大軍,可惜競爭激烈,砸錢炒作時候多,真正收入少之又少,吳悠這問題正戳她心頭。

  「你看嬌兒姐年紀也不少了,就沒談男朋友?」吳悠故意喊一個姐字,丫的看你還敢笑她大齡剩女,「等等劉阿姨,這個字我碰。」

  話落,在劉阿姨不甘的目光里吳悠輕鬆拿過一張「二條,」又對沉默著鐵青著臉的王阿姨說,「要我建議,嬌兒姐主要是沒有拿得出手的成績,現在年輕人的套路您不懂,公司要的就是包裝。」

  王阿姨呵了聲,「吳悠,我家嬌兒還輪不到你提什麼意見。」

  此等冷嘲吳悠壓根不放在心上似的,打出一張好牌讓給王阿姨,道:「我公司您知道,經常需要模特,我看嬌兒姐身材挺好,明年二月分公司剪彩,您借我嬌兒姐一天,當然薪酬少不了。」

  明凰公司的影響力在當地見報速度一流,王阿姨臉上喜色掩飾不住,手上吃吳悠的牌,嘴上直問:「真的?你可不許騙你王阿姨。」

  「阿姨您可是看著我長大,我什麼人您難道不清楚?」吳悠懟的就是這句話。

  王阿姨一愣,隨即臉上火辣辣。

  劉阿姨插話進來:「不是吧吳悠,我聽說你現在待業家中,被那個什麼明,什麼公司辭退。」

  偏偏故意不把公司名字念全。

  吳悠笑:「哪呢,是我之前腿受傷公司批假,順帶連我年假一起放。」

  王阿姨接腔:「我就說嘛,吳悠有個好姐姐,怎麼會輕易被公司辭退,那些說你靠結婚撈財……」

  「咳咳……」劉阿姨清清嗓子。

  吳悠困惑,裝作緊張的樣子:「阿姨你感冒了?」

  劉阿姨不出聲,吳悠接著道,「肯定是感冒了人不清醒,您看您打出的這張牌,可不就讓我胡牌了……誒,你別搶啊,落桌認定,你打出來了怎麼能收回去。」

  說著吳悠手快地把那塊牌插回自己牌隊伍,攤開,清一色,三家全由劉阿姨包,這還不算,也不知道吳悠如何打的牌,對家上家,各個嶺上開花四五張,金額翻數倍,劉阿姨捂住胸口,心臟病要犯,吳悠冷笑,這劉阿姨關鍵時候裝病的毛病十年如一日,她拿出手機,「喂,這裡有老人犯心臟病,麻煩叫救護車,地址是……」

  「停停停,」剛剛一口氣要提不上來的劉阿姨瞬間生龍活虎地阻止吳悠,「別叫救護車。」

  這要打牌被拉進醫院丟臉不說,發現是裝病更丟人,而且叫一次救護車花錢不便宜。

  吳悠把手機拿開,她本來便沒有撥通。

  劉阿姨抖著胳膊道:「我先給錢,我給錢。」

  說著要慢動作地拉開抽屜,吳悠覺得效果達到,於是按住她的抽屜說:「劉阿姨別這麼客氣,我一年到頭忙著工作,極少有機會和您打一回牌,這場牌贏了算您的,輸了算我的,大家玩個開心而已。」

  劉阿姨眼睛牢牢盯住吳悠,不可置信,「你……你這話……」

  吳悠點頭,把劉阿姨的抽屜合上,「這次就當晚輩孝敬,我媽媽平時也多虧你們照顧。」

  此言一出,劉阿姨和王阿姨彼此對視,默默地低頭碼牌。

  吳悠扭頭對滿臉驚色的張阿姨嫣然一笑,「阿姨,我聽說您家孫子明年要進幼兒園了,有沒有看好哪家?」

  張阿姨搖頭。

  吳悠漫不經心地說:「要不去童氏幼兒園試試?」

  張阿姨睜大一雙老年人混沌的眼睛,童氏幼兒園的名額家長爭破頭都難進。

  吳悠隨手搓牌丟進麻將機的凹槽里道:「我和那校長是熟人,年後我可以替您走通關係,就看您是個什麼想法。」

  還能什麼想法!

  抓教育,不就得從娃娃抓起!

  不出所料,全贏局面,周圍凡是有孫子要上幼兒園的趕著過來和吳悠搭話,一群人表面聊得和和睦睦,至少吳悠走前是這樣。

  臨了,遙遙追著吳悠身後小聲說:「厲害了我的悠,打牌依然666,對了,你什麼時候和童氏幼兒園有關係?」

  吳悠摸鼻子,吹牛誰不會,至於牌技,她堂堂明凰鍛鍊出來的公關,對付老阿姨綽綽有餘。

  唉,現在離開明凰,她一身絕技竟淪落到和阿姨們過招。

  用手機看時間,不早不晚,剛剛好,正可以讓吳悠約一個人吃頓下午茶。

  地點偽露天素食館,這裡是她和韓超第一次認識的地方。

  不像相親吳悠要刻意把自己打扮的樸素點,按照方愛麗的要求表現出賢妻良母的氣質,這次吳悠穿著自己生活里的搭配,長筒靴配鉛筆褲,軍色大衣,長捲髮隨意披散,偶爾風來她順著風向把頭髮朝後捋,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一雙波光嫵媚的眼睛分外勾人。

  原本被強行約出來不耐煩的韓超,見到此等光景,心裡的無名火瞬間往下腹下面涌去。

  吳悠沒看出韓超轉變了神色,頭顱微抬,示意他坐,「聽我姐姐說,胡阿姨對我爽約的事非常生氣。」

  和上次一樣穿周正黑西服的韓超無聲默認,眼睛直往吳悠胸前若有若無地掃。

  「別看了,36D,」吳悠直接報數字,韓超臉微紅,接而憤怒,「你一個女孩子怎麼一點矜持都沒有。」

  吳悠:「……」

  這年頭還流行惡人先告狀。

  默念幾聲自己不是來吵架,吳悠定定心神,接著說:「我約你出來,是想讓你幫我帶話給胡阿姨,就說這事確實是我優柔寡斷引起的誤會,我拒絕你們的彩禮……」

  「吳悠,打住,」韓超趕緊打斷,「是我拒絕你,是我們家不要你,不是你拒絕,OK?」

  「行行行,」這種人真是死要面子,吳悠改口,「對,你們覺得我不適合你們韓家,大家雖然沒成一家人,可胡阿姨是我媽媽昔日的閨蜜加同學,我看出我媽媽挺在乎和胡阿姨之間的感情,我不想因為我的緣故,導致她們之間不和,原本是該我親自上門道歉,可是胡阿姨後面做的事讓我有點……」

  算了,下面的話不說大家心知肚明,吳悠給韓超倒茶,「韓先生,我是真心希望咱兩家以後照舊是朋友,不計前嫌,您覺得呢?」

  化干戈為玉帛,比樹立敵人更是明智之舉。

  她的聲音輕輕柔柔,韓超的視線隨著聲音的節奏看著那水流傾入紫色瓷杯,緩緩的,有種古典式的寧靜和安和,卻又夾雜一絲一絲哀愁,過了一會兒,他才抬頭問:「吳悠,我想知道,你拒絕的原因。」

  剛不是還在糾結誰拒絕誰嗎,這麼快又換說法?吳悠累得撐額角,幸虧素菜館對面的GG牌還在,吳悠指著那塊牌子:「我心中有喜歡的人,我喜歡他。」

  韓超臉上剛浮現出的挫敗在看清GG牌上的人後,頓時化為惱羞成怒,氣得站起來要走人,「你是在耍我?」

  吳悠很認真地說:「那真是我喜歡的人。」

  韓超跟吃了蒼蠅一樣,「長得那麼美,居然是個追星的腦殘,現實和想像都分不清。」

  「謝謝啊,我也覺得我蠻好看的。」吳悠用手機屏幕當鏡子照臉道。

  韓超果斷轉身離開。

  等人真正走了,吳悠嘆口氣,對那GG牌遙遙相望,林中佑啊林中佑,我們之間的差距,比韓超剛才的反應還要誇張。

  然而另一邊,她約韓超喝茶的畫面收納進一張張彩色照片裡,躺在棕綠色的桌面。

  一雙白淨的手拿起照片凝視,只聽見有人敲門進來道:「林先生,馬上要進行採訪。「

  沒有人回答,等那人疑惑地抬起目光,頓時被眼前一幕驚嚇的說不出話。

  昏暗光線的房間裡,那位高高在上被娛樂圈眾星捧月的影帝,好像是在難受得要哭?

  隨即一聲沙啞回應他:「我……等下過去。」

  那人心中的大石頭放下,就說嘛,渾身散發純正爺們荷爾蒙的林影帝,怎麼會有那種矯情表情,果然是看錯了,看錯了……

  ……

  趕著回家吃晚飯的吳悠在自家門口收到快遞。

  她哼歌哼到一半,發現門口腳邊的盒子,用腳一踢,紙盒搖晃,重量超輕。

  昨天起全國物流停止收發貨,這件快遞哪裡來的?除了署名是吳悠,發件人和發件地一律不詳,吳悠沒忍住先拆開包裹,女人對拆快遞的熱情僅次於發現化妝品打折!

  But,十秒鐘後吳悠頓感後悔!

  艹,過年節前的,誰他媽寄給她一封血書,竟然留言:賤人,去死!

  阿西吧,你全家都是!

  吳悠心裡把自己能知道的難聽詞彙翻來覆去罵個遍,怎麼會有如此變態的人,這可是真人血啊!

  看這白紙面積,紅字大小,流血可不少。

  吳悠汗毛起豎,趕緊把紙和紙箱連帶丟進走道上的垃圾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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