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四個吻
清晨的日光濃而不烈,照得雪山一片瑩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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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紅色身影是漫山遍野唯一的色彩,勝過紅日,勝過朝霞,衝破了一山寂靜。
教練們站在一處,目不轉睛望著程亦川的速降全程。丁俊亞拿著計時器,不時輕聲報一遍實時數據。孫健平抱臂而立,沒說話,就這麼仰頭看著。
運動員們三三兩兩站著,交頭接耳,一臉興奮。
技巧隊的人對速降也就一知半解,但仍是捧場地驚呼:「我靠,好快啊!」
「帥得無法用人類的語言來形容好嗎?」
「哥們兒現在轉項還能行嗎?」
此言一出,笑倒一片人。
郝佳受人所託,忠人之事,要不是拿著相機在拍,一早回頭嘚瑟了。
這麼些年來,技巧隊的運動員參加各種國際大賽,斬獲不少獎項,而競速這邊與國際差距太大,總是冷冷清清,別說拿獎了,能湊齊幾個有資格參賽陪跑的人都算不錯。今日因為程亦川,可算是揚眉吐氣了。
陳曉春一臉沉重地環顧四周,拍拍薛同的肩膀,嘆息:「同啊,將來咱們打光棍的可能性更大了。」
薛同茫然問:「什麼意思?」
「半個隊的人都來了,看了顏好活兒更好的程亦川,咱們的行情怕是一落千丈……」
「……」薛同騷腦門兒,絞盡腦汁安慰他「這不是術業有專攻嘛。要不,一會兒你也讓大家過去,你給展示展示跳台滑雪,你也帥一下?」
「你不懂。男人,要的就是簡單粗暴直接干,像程亦川這種狂猛速度型才討人喜歡。你見過幾個姑娘家喜歡男人騰空轉體、扭來扭去的?他是剛猛雄壯,到咱們技巧隊這兒,男人也成了身嬌體軟……」陳曉春欲哭無淚。
郝佳這下可顧不得了,哪怕手裡拿著相機,也樂不可支地扭頭問了句:「有多軟啊?」
陳曉春面無表情反問:「你想摸摸看嗎?」
「我呸!」
山下熱熱鬧鬧,所有人的焦點都在那一道紅色身影上。
而那抹紅本人在一個完美的開始後,正滑過一道又一道的旗門,視線定格在越來越近的加速點。
整個滑行階段,兩隻雪杖都被他握在手裡、朝後夾在腋下,而終於到了加速的時刻,他飛快抬手,用雪杖朝地面戳刺數下,依靠雪杖與地面的摩擦來完成這一動作。
一下,兩下,三下……雪杖與地面一次又一次輕快地接觸著,程亦川的速度越來越快,身體越來越緊繃。
可就在那須臾之間,雪杖又一次點地,左手的那一隻卻忽的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從正中斷裂。
程亦川面色一變,根本來不及反應,只知道身體猛然失去重心,左手的雪杖短了一半,剩下半截插在了那片雪地里。而他驚呼一聲,被慣性猝不及防摜向了雪道一側。
他的速度太快了,摔倒得太過突然,短短几秒內已然滾出了一道旗門,重重地撞向了下一個。
那道旗門近在眼前,而他偏離了雪道中心,以飛快的速度撞向旗門邊緣。一旦撞上去,後果不堪設想。
千鈞一髮之際,程亦川下意識縮成一團,死命抱住雙腿。
砰地一聲,他避無可避地撞了上去,背部一陣劇痛。
腦袋在地上磕磕絆絆十來米,腳上只剩下一隻雪板,另一隻被硬生生磨掉了。撞上旗門的那一刻,他吃痛地叫出了聲,一時之間分不清到底是哪裡疼。
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
所有人都驚呆了。
原本還熱熱鬧鬧的山下響起一片驚呼,不知何處伸來一隻隱形的大手,猝不及防按下了暫停鍵。空氣仿佛凝滯了,眾人呆若木雞。
郝佳傻在原地,嘴都長大了,一聲驚呼後,手裡的相機咚的一聲掉在雪地里。
孫健平大喝一聲:「叫隊醫!」
他是第一個衝出去的,連纜車都不坐,只不顧一切往雪道上跑。
丁俊亞扭頭大喊:「李平旭,李平旭在哪?」
助理教練急急忙忙轉身就跑:「在大廳里,我去找他!」
丁俊亞也沒法從容了,聲色焦急地沖他喊:「讓他把急救箱帶上,打電話讓救助中心準備一下!」
回頭,他命令所有人:「都待在這裡不要走動,今天上午的一切訓練暫時取消,聽候各隊教練通知。」
目光忽轉,他沉聲吩咐:「羅雪,看著女隊。魏光嚴——」
話音一頓。
「魏光嚴去哪兒了?」
有人顫顫巍巍伸手,指著山上。
丁俊亞一回頭,看見有四五個男生已經衝上了雪道,緊隨孫健平後,不要命似的往程亦川跑去,為首的便是魏光嚴。
他一時之間無暇分辨跑上去的都有誰,只能咬牙換了個人:「張勇,你看著男隊。」然後也跟著往上趕。
雪地里,相機沾了雪,屏幕上卻仍處於錄像狀態。
郝佳拿到它時還在感慨這玩意兒一看就價值不菲,可得好好抓緊了,萬一不小心摔壞了,她可賠不起。可如今相機落地,她卻連撿都忘了撿,只是面色蒼白地看著山上,腦子裡一片空白。
雪場是個危險的地方,不說專業運動員,就連初級雪道和中級雪道也年年都事故頻發,輕則受傷,重則死亡。對於競速類的滑雪項目來說,摔倒不僅僅只是摔倒,也許是致命一擊。
在程亦川倒下的一瞬間,事實上不止郝佳,幾乎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
年輕人的速度比孫健平還是要快的,魏光嚴是第一個趕到程亦川身邊的,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他一動不動蜷縮在旗杆旁,那一片的積雪都被他盪得觸目驚心、滿地狼藉。
視線微微一定,好在沒有血。
魏光嚴下意識鬆了口氣,猛地蹲在地上,卻也不敢去掀開他的頭盔,只一把抓住程亦川的手臂,叫他的名字:「程亦川,程亦川!」
薛同和陳曉春也撲了過來,兩人都是滿臉慘白,喘著粗氣,竟不知該對誰說話。
「他怎麼樣?」
「昏了嗎?」
「程亦川,你還醒著嗎?」
顛三倒四,沒個說話對象,也不知道到底該做些什麼。
孫健平一把撥開薛同,蹲在地上,聲色俱厲:「把他放平!」
幾人七手八腳,拽胳膊的拽胳膊,抬腿的抬腿,小心翼翼把程亦川放平在地上。
沒有人敢去動他的頭盔,只怕頭盔里會是一片慘象。
他的護目鏡在摔倒的過程中已經掉了,因連人帶雪板在地上滾了好長距離,鏡片碎裂,幾片細小的殘餘物扎進了他的面頰,劃出了好多道細小的血痕,將融未融的碎雪與血珠混為一體,一片狼藉。
腳上只剩下一隻雪板,另一隻在十來米開外的高處。
他軟軟地癱在那裡,一動不動,了無生氣。
孫健平猛地回頭,看著山底下慌裡慌張才剛剛往上爬的助教和隊醫,末了收回視線,咬牙捧住了那頂純黑色的頭盔。
他執教已有二十餘年,帶過的運動員不計其數,受過傷的也不少,宋詩意是其中一個。
他知道這是一項危險的極限運動,傷痛在所難免。可每每面對這樣的意外,他都呼吸困難,竟完全忘記了身為教練理應沉著鎮定。
他從容不起來。
那雙手布滿老繭,不停顫抖著,像是風裡搖曳的枯枝。
終於,他狠下心來,摘下了那隻頭盔。
視線里多出一張蒼白的年輕面龐,短髮被汗水打濕,凌亂不堪,萬幸的是沒有血。
孫健平長長地鬆了口氣,卻依然不能放下懸在半空的心。他解開程亦川那一身厚重的滑雪服,開始檢查他的身體。
幾名運動員手足無措跪在他身邊,有心幫忙,卻又呆呆地看著他,無從下手。
魏光嚴叫他的名字:「程亦川,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程亦川!」
「程亦川,快醒醒。」
幾個人里,薛同最膽小,眼淚都快出來了,顫聲問陳曉春:「怎麼辦啊,他不會有事吧?」
陳曉春咬著牙去摸地上的人,從臉到手,然後跟自我安慰似的念著:「沒事,沒什麼問題。都是熱的,也沒見血,肯定不會有事……」
仿佛過去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但明明只是片刻。
隊醫來了,身後跟著好幾個雪場救助中心的工作人員,幾人抬著擔架急匆匆停住。
李平旭是隊醫,猛地蹲下來,先探鼻息,再俯身聽心跳,然後扒開眼皮凝神看。
「應該是昏過去了。」
孫健平聲音急促:「身體沒有出血,四肢也檢查過了,看不出大問題,除了右腳腫大,不知道是不是骨折……」
說話間,李平旭已經再一次做過粗略檢查,掀開程亦川的褲腿,伸手捏了捏他的右腳。
「……應該不是骨折,骨頭沒有問題。但是回去之後還要照個片確定一下。」
他側頭看孫健平:「怎麼傷的?」
「撞旗杆了。」
「撞旗杆了?」他低頭去看,「哪個地方撞的?四肢沒有明顯傷痕——」
「可能是背部。」魏光嚴忽然接口,「我們來的時候,他是縮成一團的,應該是背部撞上了。」
李平旭也不敢貿然亂動,回頭指揮那幾名工作人員:「先抬回救助中心,做了進一步檢查再說。」
孫健平幫了把手,把程亦川挪上了擔架,就在眾人都準備往山下趕時,他卻猛地回頭,叫住了丁俊亞:「把他的雪杖、雪板和雪鞋全部帶走。」
丁俊亞一頓,目光微動。
孫健平看著十來米開外的坡上,那半支插在雪地里的殘杖,沉聲說:「這裡我就交給你了。」
丁俊亞點頭:「好。」
袁華離事發處要遠一些,此刻才從山上跑下來,身後跟著氣喘吁吁的盧金元。
「程亦川怎麼樣?」袁華作為男隊主教練,臉色也是難看至極。
「昏過去了,沒看出明顯傷。但既然能昏過去,估計是頭部撞到了。」丁俊亞開始往坡上走,彎腰去撿孫健平囑咐的那些東西。
袁華攥著手,一聲不吭跟他一起撿。
「你下去吧,去看著他。」丁俊亞看了眼他的臉色,「這兒有我。你既然擔心,就跟著去。」
袁華死死拎著一隻鞋,半天才擠出一句:「確定沒事了,我再過去。」
都是一群糙老爺們兒,可遇上這種事,到底人心是肉做的,怕徒弟真出什麼事,連一手消息就不敢聽。
丁俊亞拍拍他的肩:「應該不會有大問題。」
一旁冷不丁插進來道聲音:「他沒事就好。」
丁俊亞側頭,看見一直沒能插進話來的盧金元,他的表情倒是比袁華要鎮定得多,雖說是個年輕運動員,進隊還沒怎麼見過這種意外。
他說:「你下去吧,跟其他人在下面等通知。」
盧金元點頭,往山下走了幾步,又忽的回頭,還是沒忍住問了句:「那,教練,我和程亦川還比嗎?」
袁華猛地抬頭,怒道:「人都出事了,還比什麼?」
盧金元抿了抿唇,有些緊張,試探著又問:「省運會就剩下一個月不到了,要是他沒好起來……」
「要是他沒好起來,」丁俊亞已經從坡上撿起了兩截斷開的雪杖,凝神看了眼那整齊的切口,回過頭來,靜靜地看著盧金元,「要是他沒好起來,有的人就要準備好進公安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