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五十個吻


  程亦川的日子忽然變得煎熬起來。

  早上的亞布力雪場忽然下起雨來,眾人匆忙跑進大廳里休息,沒一會兒雨停了,天邊出現了一道彩虹。

  白雪為底,虹橋繽紛,煞是好看。

  運動員們紛紛拿出手機拍照,程亦川一邊吐槽這有什麼好拍的,一邊手癢,按捺半天沒忍住,也跟著湊熱鬧拍了兩張,然後下意識點開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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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旁的魏光嚴緩緩扭頭,目光如炬:「你幹嘛?」

  程亦川一頓,指尖還沒落在那個頭像上,聞言一哆嗦,猛地變了方向,朝下拉動幾格,點開了程翰的對話框,將彩虹照發了過去。

  「給我爸看看彩虹,你有意見?」他中氣十足地反問。

  魏光嚴咧嘴:「沒意見,就是監督一下你。」

  「監督個屁!」程亦川生氣,一把將手機塞回去,忿忿而起。

  下午天晴了,專項訓練又開始了。

  程亦川一共練了五次,第四次時再次突破個人最好成績,提升了0.36秒,繼省運動會後,又一次將原先排在男隊第二的於凱穩穩壓了下去。

  程亦川進隊並不算久,小半年裡,一而再再而三突破記錄,勢頭不可謂不猛。

  於凱如今已不是對手,魏光嚴又卡在瓶頸期大半年,若是程亦川一直有這個勁頭,恐怕空降第一也是指日可待的。

  他如今已經是教練們的重中之重。袁華喜不自勝,衝上來樂歪了嘴,伸手想抱,又覺得不太適宜。最後乾脆使勁兒捶他兩下,出口只有三個字:「你小子——」

  剩下的都化作喜悅,站在原地以哈哈哈的方式釋放出來。

  丁俊亞不遠不近地看著這邊,手裡還拿著女隊的記錄本,目光落在程亦川面上。

  視線相對時,程亦川下巴一揚,趾高氣昂,毫不避讓。

  丁俊亞失笑,淡淡說了句:「滑得不錯。」

  「哼。」程亦川扭頭朝纜車走,扔下一句,「還要你講。」

  十足的傲嬌鬼,幼稚至極。

  魏光嚴長吁短嘆地跟上來,面有戚戚,「你每個月破一次最好記錄,再這麼下去,明年就比我快了吧?」

  程亦川一頓,瞥他一眼:「你就這點志氣,覺得自己到了明年都還在瓶頸?」

  「今年都要過了啊。」魏光嚴沒精打采地望著山上。

  聖誕已經過去,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九,新的一年馬上就要來了,而他依然在瓶頸里,望不到頭。這瓶頸也太長了點吧。

  「這不還有兩天嗎?」

  「兩天能幹什麼?」

  程亦川沒說話,走了兩步,忽的側頭看他腳下的雪板,「你的裝備用了多久了?」

  魏光嚴一愣,「三四年吧,怎麼?」

  「難怪,都磨成這樣了。」程亦川看完雪板,又去看他的雪杖,最後是護目鏡和頭盔,「這都是什麼年代的東西了,還在用?」

  「進隊那年我媽給我買的。」魏光嚴頓了頓,說,「反正也沒壞,還能用,我就沒換。」

  他家裡條件不好,這個程亦川是知道的,不僅父母都是偏遠山區的農民,家中還有好幾個弟妹。魏光嚴每個月的補助只留下幾百塊錢傍身,剩下的悉數寄了回去,而滑雪裝備太昂貴,他沒有更換更新更好的,也在情理之中。

  程亦川自顧自想著什麼,沒再說話。

  下午五點,天已昏黃,運動員們坐上大巴返回基地,累了一天,不少人都在車上打盹。魏光嚴也不例外,很快就閉眼呼呼大睡起來。

  程亦川側頭看了眼,小半年的相處,從看不順眼的死對頭莫名其妙變成了好兄弟。那種朝夕相處的日子,雖然總以幼稚的口頭爭吵為主,但也過得熱鬧歡樂。

  他家庭條件好,自小就沒有住過校。在省隊時,因為同時要兼顧學業,他得到了隊裡和學校雙方面的批准,住在家中,方便兩頭跑。

  他在省隊是個文化水平超過眾人的異類,在那所以外語出名的重點大學裡又是個獨樹一幟體育生,加上不住校的緣故,縱然看起來風光,卻總是沒有很好地融入集體。

  魏光嚴算是第一個這麼近距離、長時間參與他人生的友人。

  程亦川側頭看他,想起剛來基地不久時,曾在某個夜裡聽見他壓抑的哭聲。那時候對他其實就沒有什麼慍怒,只有同情了。

  這樣想著,程亦川將昨晚保存的圖片發給了程翰。那原本是他為自己看上的一套裝備,上個月德國剛出來的,設計科學,弧線漂亮,最適合追求完美的專業競技滑雪者。只是自己這套裝備其實也還很新,他便謀算著春節時再向父親討來,權當是過年禮物了。

  然而此刻,他將這項議程提前了。

  「爸,幫我從德國把這套裝備寄回來吧。」

  那套裝備價值幾千歐元,縱使父母不缺錢,他也一向富養,臉皮厚慣了,但這麼再三向他們開口,他也有些沒底氣。末了,他還是悄悄從自己的存款里將錢打了過去。

  程翰大概是收到了匯款,很快回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程亦川噼里啪啦埋頭打字:「這不是前一陣雪杖斷了,才讓你新買了一套嗎?這麼快就要新的了,怕你說我是敗家子,打算和我媽拋棄我。」

  程翰氣笑了,可這些年來,他對程亦川在這方面的需求向來是百依百順的,很快就打電話尋遠在德國的朋友去聯絡滑雪設備了。

  「等著吧,過幾天就給你弄回來。」

  程亦川:「您真是我的好父親。爸爸我愛您。」

  程翰:「………………」

  對程亦川來說,今日喜事有倆,一是再破紀錄,二是他想出了一個辦法,也許可以幫到魏光嚴。

  像他這樣的紅領巾,時常做好事,可沒處炫耀就有點不開心了。

  程亦川側頭悄悄瞄了眼魏光嚴,躡手躡腳又拿起手機,點開了微信,指尖還在滑動時,一旁就傳來詢問聲:「你在幹嘛?」

  程亦川:「……」

  他一回頭,就看見前一秒還在沉睡的魏光嚴,這一秒已經醒了過來,虎視眈眈盯著他。

  「你不是在睡覺嗎???」

  「我被一股神奇的力量喚醒,冥冥之中嗅到了非同尋常的味道。」

  「什麼味道?」

  魏光嚴湊近了,作勢聞了聞,抬頭一本正經地說:「狗的味道。」

  「………………」

  程亦川面無表情收起手機,斷絕了給宋詩意發信息的念頭。

  說好了不聯絡,誰聯絡誰是狗。

  這樣的僵局沒有維持多久,因為晚上九點,他收到了宋詩意主動發來的信息,兩張圖片:一張圖是工資卡,一張是工資到帳的簡訊截圖。

  「第一筆工資到帳了!!!!!!!!!!」

  她拿了八千塊錢,歡喜的勁頭隔著手機都顯露無疑,畢竟深得他善用感嘆號的精髓,青出於藍。

  程亦川正坐在書桌前看英文小說,見了簡訊,笑成了一朵狗尾巴花,很快回覆:「所以要開始還債了嗎?」

  消息還沒發出去,他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咳嗽。

  回頭,魏光嚴叼著只中性筆,下巴朝他手裡一努:「和誰聊這麼開心啊?」

  「………………」

  程亦川怒刪信息,言簡意賅回復了一個字:「哦。」

  抬頭,他為自己爭辯:「我是說了不主動聯絡,但大家都是老隊友,她先給我發了信息,普通朋友也要回信息啊。」

  魏光嚴一臉同情望著他,看破不說破,只點了點頭:「哦。」

  這叫自作孽,不可活。

  那之後的日子裡,仿佛為了證明自己對她沒有非分之想,程亦川一邊與丁俊亞較勁,一邊與自己較勁。他的日常成了遏制住罪惡的雙手,不讓它們忍不住掏出手機來與宋詩意聯絡。

  活了二十年,他從小到大隻愛過自己,永遠以自我為中心。因為家境富裕,未曾受到過半點挫折,所以他有閒暇去關心他人,也有能力去幫扶弱小。他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買貓糧狗糧餵小區裡的流浪動物,見到乞討的殘疾人也會毫不吝惜地伸出援手,他以為自己對宋詩意也是一樣。

  那是先天的熱心腸使然,也是為了回報她對自己的關心和照顧。

  只是程亦川在日常煩躁的同時,開始反省自我,是不是對她的關注與回報過多,多到習慣使然,乃至於一天不去問候幾句就渾身不舒服。

  他在迷茫與焦躁里,開始學會了長吁短嘆。

  *

  程亦川突如其來的不聯絡,令宋詩意很是納悶。

  以往的日常騷擾忽然之間消失了,沒有了小學生似的抱怨吐槽,也沒有了孩子氣的得意炫耀,甚至,亞布力是風是雨、是晴是雪,在她的生命里都徹底失去了痕跡。

  前一個多月里都有程亦川的天氣預報,那裡的一切仿佛就在眼前,而如今,終於了無痕跡。

  一直以來都是被動接受他的騷擾,如今他不騷擾了,宋詩意莫名其妙,竟也開始主動聯繫他。

  「今天的程亦川沒有得到食堂阿姨的特別關照嗎?」她學著他的語氣,生動活潑地發去問候。

  卻只得到一句:「沒有。」

  埋頭於表格和文件堆里,她在中午時分得空休息,捧著盒飯上了三十樓,盤腿坐在天台上吃飯。

  手機就在一旁,她拆開筷子前,給程亦川發去天台一幕。

  照片上是一片種滿植物的空地,和屬於北京的三十層高的灰白天空,畫面中央是她鋪在地上的報紙,和報紙上的盒飯。

  「可能是我長得醜,我點的青椒肉絲,外賣小哥只送來素炒青椒絲。」

  末尾跟了個哭唧唧的小人,同樣是來自於他的表情包。

  她一個人坐在冷風裡吃飯,逃避著來自辦公間裡的壓抑與沉悶,不時看看一旁的手機。吃到一半時,屏幕亮了,新的微信湧入。

  她急忙放下筷子,又把盒飯也擱在報紙上,匆匆忙忙拿起手機。

  對話框裡只有一句:「吃飯不要玩手機。」

  宋詩意怔怔地看著那行字,忽然有些懷疑,懷疑手機那邊不是程亦川本人。如果是他,他一定不會這樣回答。

  他那麼幼稚,那麼話嘮,一定會說:「知道自己長得醜,還算有點自知之明。」

  然後不等她回答,就立馬再接一句:「要是我在就不一樣了。下次點餐時,先把我的照片發給商家,保證你會收到滿滿愛意。」

  可是她在冷風裡對著屏幕發呆良久,也再沒有收到新的信息。

  往上拉,她才驚覺這幾日都是她在主動找他。而他的回答總是那樣言簡意賅,仿佛每一個字都在宣告著,他要結束這場對話。

  宋詩意慢慢地放下手機,去捧那碗已經涼了的飯。

  沒有肉的青椒很難吃,變硬的米飯也再難入口。她胡亂扒了兩口,又放下了。

  不吃也罷。

  天台上沒有了往日的閒暇,逃避不了生活帶來的苦悶。她收拾好殘羹剩飯,又一次扎進了格子間裡。

  偶爾會下意識看一眼手機,總覺得仿佛下一秒它就會重新亮起,湧入一些可笑又沒營養的日常。

  可是沒有。

  再也沒有了。

  下班高峰期,她站在擁擠的地鐵車廂里,被各式各樣的人擠成了肉餅。可她只能隨波逐流,思緒飄去了很遠的地方。

  很奇怪,不是嗎?她很多年沒有和誰走得近了,除去一起穿開襠褲長大的陸小雙,她已經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很久了。哪怕重新歸隊,也住在單人間裡,和誰都好,和誰也都沒有特別好。

  程亦川是什麼時候闖進來的?

  她皺起眉頭,發現等她意識到這個事實的時候,那個罪魁禍首卻自行先走了。

  那個聖誕節仿佛是場夢,笑得燦爛又張揚的少年千里迢迢抱著巧克力來找她,說不為蹭飯,就為了一句聖誕快樂。

  幾天時間,光陰仿佛一把鋒利的匕首,斬斷了過往。

  宋詩意在夜裡翻來覆去,心神不定,終於還是拿出了手機,在對話框裡一字一句問:「程亦川,出什麼事了嗎?」

  收到回覆:「沒事。」

  她看了半天,皺眉,直接從聯繫人里找到了魏光嚴,問:「這幾天程亦川怎麼了?」

  魏光嚴突然收到消息,嚇一跳,從床上噌的一下坐起來。

  對床的人動了動,很顯然延續了這幾天心情欠佳的狀態,陰沉著臉掃他一眼:「你抽風?」

  魏光嚴頓了頓,心道是不是這廝偷偷當狗了,便小心翼翼問宋詩意:「師姐何出此言?」

  宋詩意:「沒,看他這幾天沉默得反常,都不來騷擾我了,覺得奇怪。」

  魏光嚴樂了,嘿,這小子還真穩得住呢?

  他想了想,告訴宋詩意說:「其實也沒什麼事。就是他前幾天又破紀錄了,教練們都很上心,讓他集中注意力,這幾年好好加油,爭取早點拿到世界賽的資格。」

  宋詩意懂了。

  程亦川開竅了,知道孰輕孰重,精力該放在哪裡了。

  她笑笑,回覆:「好,讓他好好努力。」

  扔下手機,她一個人躺在寂寞的夜裡,閉眼迎接下一個天亮。天亮後,沒有了來自亞布力的隻言片語,也沒人會給她發來那一片晴空萬里、皚皚雪山了。

  她翻了個身,蜷縮在被窩裡,忽然覺得心臟一陣緊縮,像是被無形的手攥住,有些氣悶。

  高興點吧,宋詩意。她對自己說。從遇見他的那一天起,就知道他天賦過人,不止他自己,身邊所有人都對他抱有厚望。

  讓他心無旁騖地沖吧。

  她笑了笑,喃喃說了句,加油啊,程亦川。

  格子間留給我,那漫山白雪、燦爛霞光,都要替我見證你的輝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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