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七十八個吻


  「把話筒還我。」

  「不還。」

  「快點還我!」

  「你想都不要想。」

  「是我做檢討還是你做檢討?」

  「你這他媽是在做檢討嗎?」

  

  「做完檢討順便示愛,不行嗎?」

  「你腦子進水了吧!」

  「我腦子裡全是你,沒地方裝水了!」

  兩人在主席台上就壓低了聲音爭執起來。

  台下:……

  教練組:……

  雖然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是看起來很激烈的樣子。

  最後是程亦川黑著臉扭頭下台,頭也不回地走了。宋詩意拿著話筒連連跟大家說不好意思,拿這點小事耽誤大家時間了,然後也擱下話筒,拔腿就跑。

  教練們看著程亦川遠去的背影:「……」

  餵你回來啊,讓你做檢討,又沒讓你上台演講,你他媽大搖大擺走了算什麼事?

  於是程亦川的第二次檢討又以烏龍結尾告終。

  孫健平面無表情地側頭對袁華說:「再有下次,讓他幹什麼都好,絕對別讓他拿到話筒。」

  袁華心有餘悸地擦把汗:「沒錯沒錯。」

  「嗯,沒錯就上去吧。」

  「什麼?」袁華一頓,「不是說好他做完檢討,您上去總結嗎?」

  孫健平從容地掃視台下眾人,微微笑著說:「我年紀大了,這種拋頭露面的機會,還是交給你們年輕人吧。」

  說完,他起身健步如飛地溜號了。

  袁華:「……」

  他是真的很想抓住那隻小兔崽子毒打一頓,往死里打的那種。

  *

  從冰島回來,宋詩意還沒回過家。孫健平放了她一周假,讓她回家和鍾淑儀好好待上幾天,然後安心回來訓練。

  正好,她也想甩掉那隻牛皮糖,背上背包、拿起假條,二話不說奔向了機場。

  臨走前,孫健平問她:「你和程亦川怎麼回事啊?」

  她一頓,說:「沒啥事。」

  「沒啥事?沒啥事我怎麼覺得那小子看你的眼神跟豺狼虎豹似的?」

  「……」您老好眼力。

  宋詩意隨口糊弄幾句,撒丫子跑了。留下孫健平在辦公室里好笑,不緊不慢喝了口水,心道老子都是過來人了,能讓你糊弄過去?

  沒一會兒,袁華來了,把椅子拉開,往上一坐,凝重地問:「他倆的事,怎麼處理?」

  「不處理。」

  「不兩頭勸著點,讓他們慧劍斬情絲?」

  「你武俠小說看多了?」孫健平嗤笑,「還慧劍斬情絲呢。」

  「他倆都在關鍵時期,這時候怎麼能談戀愛呢?!您老人家比我更清楚,還不得趕緊隔離他們倆,免得他倆柴火越燒越旺?」

  孫健平笑了,說不用。

  「程亦川正值熱血年齡,有點躁動是正常的,這時候要去打壓,說不定適得其反。」

  「那宋詩意呢?」

  「她我就更放心了。」孫健平放下保溫杯,微微一笑。

  宋詩意是他帶了多少年的徒弟了,性子沉穩,絕不會在這種事情上犯迷糊。他信得過她。

  袁華嘀咕:「您信得過她什麼啊。《詩經》里都說了,士之耽兮,猶可脫也,女之耽兮,不可脫也。我倒寧願相信等程亦川這勁頭過了,就消停了。您那寶貝徒弟要是真陷進去了,那可完犢子了。」

  孫健平瞥他一眼:「這麼有文化,動不動引經據典的,你咋不去教文化課?」

  袁華覺得自己受到了歧視。

  宋詩意一聲不吭跑回北京了,程亦川是在她都跑掉之後才得知這個消息的。

  午飯時間,他等在女隊的宿舍樓下,一心想抓住去食堂吃飯的她,反正說什麼都要當跟屁蟲,一起吃個飯也是好的。

  可遲遲沒等來她,倒是等到了郝佳。

  郝佳問:「在等師姐?」

  「對。」

  「別等啦,她今天一大早就回北京了。」

  程亦川一愣:「回北京了?」

  很快就想通了。但她這麼一走了之,連話都不跟他說一句,真是叫人生氣。

  程亦川氣呼呼地轉頭走人,又被郝佳叫住,只得停下來:「還有什麼事?」

  郝佳遲疑片刻,說:「我沒想到,你真把師姐帶去做康復訓練了,她腿都好全了?」

  「好全了。」

  「老毛病都治好了?」

  「這你問她去。」程亦川看她兩眼,「怎麼,你不高興她回來?」

  郝佳一愣,笑著反駁:「怎麼會?師姐傷好了,能回來繼續為隊裡效力,我開心都來不及。男隊還有你和魏光嚴這種新秀,我們女隊只有個羅雪,師姐回來正好替我們打壓一下你們囂張的氣焰。」

  程亦川看看她,笑了笑,轉身走了。

  宋詩意在北京待了一周,先和陸小雙去後海胡吃海喝了一頓,兩人湊一塊兒商量了一宿,次日就開始跑前跑後替鍾淑儀張羅,在小區附近盤了個店面給她,繼續做點小生意。三天下來,終於搞定。

  這三天她沒少接到程亦川的騷擾簡訊。

  「走了也不告訴我,宋詩意你都沒有心的嗎?」

  她當然不會回,看完就翻白眼。

  程亦川也懂得適可而止,無時無刻的騷擾只會讓人反感,他是聰明人,每天就那麼幾條消息,和她在冰島時一樣。

  早上起床:「啊,又是沒有宋詩意在身邊的一天,清早睜眼,倍感憂傷。喝水的時候想起一首詩,君住長江頭,我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來,幹了這一杯。」

  配圖是個含淚乾杯的小人。

  宋詩意罵了句神經病,笑出了聲。

  中午吃飯,他說:「今天食堂阿姨誇我越來越好看了。看在她總是偷偷給我多加一勺肉的份上,我告訴她變好看的秘訣了。想知道秘訣是什麼嗎?」

  宋詩意:「不想。」

  但以他的尿性,果不其然強行無視了她的拒絕,依然興高采烈地接著說了下去:「不行,我知道你想。你只是口是心非。我告訴她,變好看的秘訣就是——戀愛中的人最美麗。」

  「……」

  宋詩意:「有去精神科看一看的打算嗎?掛號費我請。」

  她發了一隻紅包過去,四塊錢,剛好夠出掛號費。

  夜裡,訓練完畢,程亦川在操場上發來消息,打頭的是基地的夜景。

  他說:「很多時候在這裡夜跑,總會忍不住去想,你曾經在哪條道上跑過,在哪棵樹下休息,在哪片草坪上坐過躺過,抬頭時是不是也和我一樣望著同樣燦爛的星星。」

  她拿著手機微微一頓,有些出神。

  下一秒,他發來又一條消息:「這樣一想,就覺得充滿動力。因為我正踏著你走過的路,努力奔向你。」

  宋詩意躺在床上,怔怔地看著屏幕,不知自己該回應他什麼。

  是說一句加油,還是告訴他快放棄?

  她遲疑著輸入:「你現在應該全神貫注於你的運動生涯——」

  又過了十來秒,她把那句話刪掉了。她知道自己心口不一,最後乾脆什麼都沒說,關掉了手機,閉眼睡覺。

  這一夜,她夢見了程亦川。

  夢裡,穿著運動服的少年在紅白相間的跑道上像風一樣跑著,熱烈而清新。她站在終點處看著他,看他越來越近,看他笑容燦爛地朝她揮手。

  睜眼時,清晨的日光照進窗來,天窗上有貓優雅地走過,俯下身來懶洋洋地撓撓身子。

  宋詩意揉揉眼,嘆了口氣。

  離開北京前,鍾淑儀做了一頓好菜,叫上陸小雙,三人一起吃了頓飯。

  宋家人不善於表達情感,總是活得很硬朗,鍾淑儀是,宋詩意也是。但這一晚,鍾淑儀不停給兩個姑娘夾菜,囑咐她們多吃點。

  飯後,她從柜子里拿出兩隻翡翠玉鐲,給了姑娘們一人一隻。

  她說:「這是我媽留給我的,也不是什麼特別好的玉,但對我來說很有意義。現在我把它們給你倆,我不奢求你們大富大貴,就希望我的兩個女兒這輩子平安健康。」

  過去執迷不悟的,不知什麼時候消弭殆盡了。離開她住了大半輩子的老胡同,憂愁之中似乎也有如釋重負。那些交往一輩子的人,因為離她遠了,反倒不用再去擔心他們的目光與非議。

  宋詩意埋怨了她二十來年,說她總在意那些無關緊要的,如今她才終於想通。

  時間倉促,這一年又過去一半,但她活得比以往更輕鬆。宋詩意去了冰島,每日會打電話跟她說說話。陸小雙惦記著她一個人在家,總會買菜來央她做好吃,她明白,小雙是怕她孤單。

  偶爾想想,她依然是幸運的,少了丈夫,卻多了個女兒。

  她在機場送走了宋詩意,臨別前拍了拍女兒的手背,說:「你放心訓練,媽在家等你。」

  宋詩意點頭,轉身離去,在安檢口又忍不住回頭。

  母親終歸還是老了,刺眼的白髮,難掩的皺紋,明明剛才說再見時還在笑,這會兒遠遠望過去,眼裡分明有閃爍的淚光。

  她的眼眶一熱,想跑回去抱抱母親,卻還是按捺住了。

  成為運動員以後,東奔西走,常年不在家。鍾淑儀從未說過想念她,她也從來沒有撒嬌說想家。大抵每個選擇都開啟了不同的人生,她的選擇是雪山,而鍾淑儀的選擇從不理解到理解,讓令她如今更有底氣去全力追夢。

  *

  宋詩意歸隊了,很快開始和昔日的隊友們一起訓練。

  歸隊第一天,不少人來問候她。

  「怎麼又回來了?」

  「不是說退役了嗎?」

  「腿都好啦?」

  不論是真情實意的關心,還是虛虛實實的試探,她都笑著應承下來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她知道。

  程亦川倒是拉上一幫人,替她搞了個歡迎儀式。由魏光嚴把她叫出去,說是吃頓飯,結果基地外的小餐館裡被彩帶和橫幅打扮得不倫不類,一桌的大魚大肉,滿堂的大老爺們兒。

  薛同在,陳曉春在,魏光嚴在,連丁俊亞都來了。程亦川歡快地站在椅子上,高呼:「一,二,三——」

  大家齊聲喊道:「歡迎回家!」

  椅子上的猴子拉響了拉炮,彩帶噴射而出,灑了她滿頭滿身。

  宋詩意笑了,在那漫天彩帶里,看見大家笑容滿面的臉,最後仰起頭來,看見了那雙淬滿笑意的眼。

  少年神采奕奕從椅子上跳下來,把用完的拉炮扔在一旁,說:「吃吃吃,這頓我請!」

  宋詩意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卻察覺到心裡已然地動山搖。

  這一晚,她跟自己定下一個約定。

  三年,給她三年。她一定會拿下一個冠軍,如果那時候程亦川的年少衝動還未過去,她就答應他。

  而眼下——

  她舉杯,挨個挨個敬大家,最後輪到程亦川時,她眨眨眼,笑眯眯道:「這一杯,敬我的金蘭程亦川。」

  程亦川:「………………………………」

  笑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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