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貼吧事件出現的第二天,海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場初雪。
顆粒狀的雪籽夾著細雨落地就化了,唯獨從泛白的屋頂和樹枝中間能察覺到這場悄然而至的雨雪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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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教學樓的天台,差不多同樣的地點。
老葛給了肖奕一封匿名舉報信。
肖奕接過來看了看,老葛看了他一眼,意外:「不拆開?」
「不用。」肖奕說。
肖奕不用拆是因為他知道舉報信里針對的人無非就是周衍,他拿著信還給老葛說:「這封信本來應該放在教務處的辦公室里吧?」
老葛接過去,沒好氣:「我為了誰啊?你們一個兩個就不能讓我省點心?」
明明前腳剛跟周衍說過別惹事,轉頭就鬧這麼一出。
老葛知道肖奕雖然喜歡周衍,但也清楚他不是不分青紅皂白的人,想了想不對勁,問他:「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肖奕笑了下,看著教學樓底下的眼神卻有些冷,回頭輕聲說了句:「我想你知道的我都知道,你不知道的,我應該也知道。」
老葛:「……」
老葛所清楚的情況就是懷陽當初的那件女學生跳樓事件並沒有學校放出來的消息那麼簡單,女生跳樓不是霸凌,更不是因為周衍。
教育局對這件事反正是實行隱瞞到底的政策,知道事情真相的人,只是跟老葛說這事兒跟周衍沒關係,他算是替人背了黑鍋。
但這事兒從頭到尾沒一個人出來澄清。
所以他剛轉來那會兒,老葛對他格外關注了些。
據說周衍被學校開除的時候,流言已經發酵了兩個多星期,可想而知傳言必定滿天飛,學校生活等同於酷刑。
聽說他退學時,還被他爸當著校長的面甩了一巴掌。
老葛也正是因為知道點隱情,才會把舉報信截下來。
至於具體情況老葛不得而知。
但肖奕不同,他真要有心知道的,就肯定會知道。
學校里論壇的消息經過一晚上迅速銷聲匿跡,任何相關消息只要一經出現就會被秒刪。
後來有人私信了貼吧管理員。
人暗戳戳地提示,有人聯繫了學校,相關證據正在收集,再有任何指向性的東西,就直接律師函警告了。
很多人覺得像笑話,也有人猜測就是周衍本人慾蓋彌彰,以前的事情一揭露,他就慌了。
直到一封蓋著紅戳的律師函電子版出現在首頁,所有學生都驚呆了。
不僅僅是因為真的鬧得要找律師的地步,也因為發帖的人同樣是個新註冊的小號,而律師函里的內容,對帳號XXX(李某某同學)發出警告。
所有人都在猜測這個李某某是誰。
大約也就只有三班的部分人心裡知道大概。
這天上午十點多,周衍一早就跟老葛請假了,沒在學校。遠處的天際灰濛濛的,看著都有種被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樣子。
肖奕穿了件長款薄羽絨服,站在操場的最邊上。
有種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
李樹立隔了老遠就注意到了他,就像是高一開學那天一樣。
他曾暗地裡注意他的一舉一動,收集關於他的點點滴滴,他一度認為他們是一樣的人,但肖奕更像是可望不可及的存在,讓他從來不敢輕易靠近。
但周衍打破了這一切,偏偏是那樣一個人。
李樹立站在他面前的第一句話就是:「為什麼?」
肖奕掃了他一眼,眉頭輕皺。
李樹立手上捏著一張紙質的律師函,這張超乎尋常速度到達他手裡的紙像是打破了他一直以來的自欺欺人。他眼裡出現強烈的不甘和不敢置信,他說:「為什麼要幫那樣一個人?」
李樹立這輩子最痛恨的就是那些所謂的有錢人家的公子。
仗著家裡有錢胡作非為。
他說:「我承認衛生間的水閥是我故意弄的,舉報信是我發的,但我不覺得我錯了。」
肖奕淡淡開口:「既然你不覺得自己錯了,那就要承擔做了這些事的後果。」
李樹立:「那是他周衍活該不是嗎?」
肖奕的眉頭在一瞬間深皺起來。
他掃了李樹立一眼,像是第一次認真審視和認識這個人。
但出口的話卻是:「有些事情我沒必要向你解釋,你也不要給你自己的私心找藉口。」
李樹立有幾秒沒說話。
過了會兒喃喃:「對,我嫉妒他。憑什麼他明明是個爛人,身邊還總有人圍著他轉,憑什麼他拿了個競賽二等獎,老葛就把獎學金給他,還有你,他憑什麼值得你喜歡?」
遠處的場地上有不少學生在來回跑跳,肖奕看著那邊。
說:「自然是因為他和你不同。」
懷陽半年前跳樓的女學生,名叫余瑤。
跳樓原因,未婚先孕。
男友是個挺有背景的男生,聽說女朋友懷孕之後慌了,剛好那孫子跟周衍有過幾回過節,躲起來不見人之後,余瑤找過周衍。
挺簡單一事兒,但架不住人男生有背景,教育局強壓,將事情弄成校園霸凌。
周衍剛好撞槍口上。
周衍其實沒想到肖奕會知道這些事,他說:「沒什麼大不了的,你知道,我要真不想背這鍋,就是再大的官壓下來我也能來個魚死網破。」
他要隱瞞的原因,僅僅只是人女孩子求了他。
事關聲譽,她想好好修養,然後清清靜靜地出國重新開始。
就因為這個,被全校唾罵他不解釋。
被他爸甩耳光不辯解。
現在被人翻出來了,也隻字未提。
趙旭他們無條件上貼吧跟人對罵是因為周衍是兄弟,老葛把舉報信拿回來是因為他了解自己學生。
肖奕處理這件事,僅僅是因為那點心疼。
少年初見時飛揚跋扈,眉眼的光彩和囂張亮得耀眼。
他是個所謂的富二代,有個關係很差的後媽和便宜哥哥,跟自己爸爸也不對盤。
有過很渾噩的歲月,打架鬥毆,荒廢學業。
被家裡趕出來流落街頭。
肖奕最初見他就挺喜歡他勁勁兒的樣子,偶爾犯蠢,三兩句就敢輕易跟著他回家。
因為了解,所以有些感觸更深刻。
周衍從始至終都是最初的模樣,他用自己的方式和複雜的家庭環境抗爭,因為心存善良堅守著一句話的承諾到今天。
他不能說經過很殘酷的社會毒打,但也絕不是些能輕易就面對的事情。
不過少年的肩膀依舊挺拔。
他活得肆意灑脫,我行我素,純粹簡單。
肖奕自己的經歷比周少爺複雜多了,能在意的事情也就那麼點,但也正是因為這樣,所以他知道要活得簡單其實才是最不簡單的事情。
自己在意的人自己心疼。
以前由著人欺負,是周衍自己不在乎,現在還讓人欺負,肖奕替他在乎。
周衍在齊叔那兒待了大半天。
還特地陪著齊叔去了一趟湖邊釣魚。
周衍不太能坐得住,就沒一刻安分的,一會兒挪一個地方。
眼看天都快黑了,齊磊看他還撅著屁股往湖裡拋魚餌,倒是一點無聊的影子都沒見著。笑著說:「你今兒課也不上,特地跑來找我,說說吧,到底為什麼?」
周衍在凳子上坐下,隨口說:「沒什麼啊,就閒得慌。」
「那學習呢?」齊磊問。
周衍頓了頓,撿起一塊小石子扔進湖裡,看著湖面上一圈一圈盪開的漣漪說:「就那樣吧,學不學也沒差。」
齊磊還挺認同地點點頭說「不想學就不學。」
他神秘兮兮地往周衍這邊湊了湊說:「以前肖奕就你這樣的,寧願出去跟人揮拳頭,也不願意在教室里坐著聽課。」
周衍一臉驚訝,懷疑:「你逗我吧?」
肖奕在學習上明明就是個天才怪咖,智商爆表。
齊磊笑著說:「騙你幹什麼?不過那時候他還小呢,你想一頭放養太久的小野狼,你突然把它關籠子裡它能不鬧騰嘛。」
周衍依然一臉你騙我沒文化的表情。
齊磊把手機拿出來,遞給他說:「你要不信自己給他打個電話問問?」
「我才不打。」周衍放了杆,站起來說:「我去公路上把另外一個桶提過來。」
他今天請假都沒跟肖奕說,之所以請假一是因為學校亂七八糟的事情太鬧心,他想清靜清靜。二是他沒想到肖奕居然調查了他之前的事情,還查得那麼徹底。
就覺得自己有種被扒了衣服,結果原因看起來了傻了吧唧的。
操,他不打。
周衍人一走,齊磊笑著搖了搖頭,撥通了肖奕電話。
肖奕接得很快。
齊磊說:「你家小朋友性格還挺彆扭的,我都給你看了一天了,你還不來把人給帶回去?」
「在哪兒?」肖奕問。
齊磊說了具體位置,肖奕:「兩分鐘。」
齊磊看著掛斷的電話,兩分鐘?這麼快?
齊磊今天帶周衍來的這兒其實離南塘也不算遠,開車也就幾分鐘的事情,就是位置比較偏了一點,周圍沒多少住戶和行人。
車停在馬路邊上,遠處有犬吠和昏黃的路燈照明。
周衍爬上馬路,剛站直,就隱約看見遠處的馬路上走來一人。
身影很熟悉,越走近輪廓越明。
周衍張口結舌,等人到了身前了才驚訝地問:「你怎麼來了?」
肖奕從兜里伸出的手還帶著餘溫。
伸手捧著周衍的臉,看著他的眼睛輕聲說:「來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