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黃紙(二)


  「哦都有哪些怪事」

  問的是葉枯,他這般插話本也是對主人家的不敬,可江橫身在府外,哪裡又是拘這些小節的人,江竹溪聽葉枯這麼一問,倒也來了些興趣。

  她若是沒這個興趣與心思,只是一副大戶人家小姐的做派,江家便不會讓這麼多人馬護送著她前去寧安尋一番仙緣了。

  「先是鎮東有一戶人家失蹤,都說那姑娘是跟人私奔了,我看可不見得,再就是官府里鬧鬼,別看那古夏曲屏四個朱紅的大字懸得老高,可到了夜裡就沒人敢待在裡面,還有那李家不知怎麼的,派了好多人進山,也不曉得他們去幹什麼。」

  這嚮導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樣,邊說邊不住地摩挲著手中請來的那一道黃紙。

  可江橫從來不信鬼神邪說,他一身武藝,在精怪眼裡血氣旺盛的嚇人,輕易根本不敢近身,嗤笑一聲,道:「你莫要在此危言聳聽,這世上哪裡有什麼鬼,都是人心有惑,惑則亂,亂則虛,所謂趁虛而入便是這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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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橫這番話說的斬釘截鐵,不容置喙,葉枯聽在耳中,只覺得這昂藏八尺的大漢不像是表面看上去的大老粗一個,肚子裡沒有點墨水,沒有點閱歷,端是說不出這番話來。

  嚮導聽了也只苦笑一聲,也不爭辯,留下黃紙,告了聲罪就退下了。

  「這黃紙倒是別人一番好意,扔了也怪可惜的。」葉枯伸出手將黃紙從鋪開的錦氈上拾起,遞給了江竹溪。

  江橫並未阻撓,只道:「葉枯,你怎麼也信這些東西。」

  葉枯當時只將自己的真名說了,看江竹溪接過了護身黃紙,道:「二爺好馬,自然知道寶馬難尋亦難馴之理,小人曾有幸騎過兩匹黑角,蹄後生刺,威武不凡,這馬極通人性,靈智不下於我等凡人,離別時那眷戀之態還歷歷在目。」

  「黑角!那可是傳說中的鬼馬凶駒,老弟真是福緣不淺,讓大哥我好生羨慕。」江橫一聽,頓時來了興致,一拍大腿恨不得現在就讓葉枯將那鬼角帶到他面前來,對葉枯的稱呼無意中也親熱了起來。

  尋常人或許連黑角之名都不曾聽過,想瞎編也是瞎編不成,若不是好馬之人,又怎會知曉呢。

  葉枯呵呵一笑,他雖是仙道中人,卻從不認為仙凡有別,道:「大哥且聽我說完,相傳這黑角是那一匹冥府之主的坐騎——鬼角之後,冥府府主天地之死,不知我說的可對」

  「不差。」

  「那既然大哥都相信這冥府鬼角之事,怎麼就偏要說這曲屏鬧的鬼就不是鬼呢」

  「這……」江橫一時語塞,信了有鬼角便是信了有冥府,既然都有了冥府,又如何會沒有鬼魂的存在

  「我這牽強附會,可經不起大哥這細心推敲啊。」葉枯見了,本意也不是要江橫難堪,笑著遞了個台階過去。

  江竹溪拿著手中黃紙展開來,「啪」的一聲貼在了葉枯的腦門上,讓他像一個活脫脫的殭屍。

  入夜。

  一道黑影自營中飄忽而出,沒入遠方。

  葉枯入游物之境,尋到一處僻靜的地方,錘鍊九氣。

  所謂錘鍊,便是要讓肉身更與這太玄、陰陽、五行、荒所成的九氣相貼合。

  在他魂海中,有金光燦燦,碧波湛藍,緋紅烈烈,蒼翠通碧者,厚重玄黃,五色交輝間化出五尊器印,分列虛空五方,輪轉不休。

  金、木、水、火、土五行盡入神識,劍、壺、爐、木、鼎自葉枯體內衝出,聚於頭頂,融於一處,似有一陣轟隆隆的大音,又有五色神光沖刷而下,於這座小山包後綻出瑞芒。

  葉枯寶身如玉,五色光華流轉周身,似得了孔雀妙法明王真傳,黑白逆起,五行五色玄絲遊走一周後盡入陰陽池,他的小腹處隱隱有陰陽雙鯉合抱,現出一副太極圖來,有某種玄之又玄的妙意輪轉其中。

  他並不是在淬體,而是讓肉身、陰陽玄氣與識海五行彼此相通,如水與乳,彼此相熟、彼此交融為日後九氣合一奠定根基。

  只是如他這樣「晝伏夜出」,能瞞過人,卻瞞不住獸。

  不遠處,一頭妖狼埋伏於暗處,這一匹孤狼大的嚇人,單是那一顆狼頭都有水缸大小,銅鈴巨眼中射出兩道血紅光束,緊緊地盯著那具璀璨寶體。

  不似尋常狼獸捕獵前總有狼嘯數聲,這妖狼眼中血紅一凝,鋒利的牙齒滴下一滴紫色的唾液,飛快地向著葉枯撲去。

  那般龐大的身軀,卻是悄然無息的,在這寂靜的夜裡好似一團巨大的幽靈。

  當它進到只離葉枯約莫七步開外之際,身子一弓便要撲殺過去。

  突然,它覺出了一些異常,四肢變得無力,渾身似黑水澆鑄而成的毛髮上生出點點暗黃,於這黑夜中閃爍著莫名的光,灼熱難奈,猶如體內是有一團真火在燃燒。

  皮肉灼痛,像是被放在了烈火上烤,油亮的狼毛變得乾枯,暴露在外足有半尺長的狼牙鋒利不再,像是一把把生鏽的匕首。

  「咔嚓。」

  肉綻皮開,有細密的血珠滲出,片刻間便將龐大的狼軀裹上了一層血紅,似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剝離了這頭妖狼的血肉,它翻倒在地,不住地左右打滾,撕心裂肺地狼嚎衝破了雲霄,讓這片天地中所有的野獸抖若篩糠,僵在原地靜待宰割。

  連綿的錐心般的劇痛讓它生不如死,地上滿是血痕,讓人頭皮發麻,只很快這妖狼便得了解脫,它已垂垂暮已,血肉剝落,風一吹,那支撐了龐大身軀的骨架便轟然倒地,碎做骨粉,隨風飄散。

  荒經,彈指便可讓一物由盛轉衰,詭異莫名。

  江家紮營的地方,此時已是燈火通明,一束束火把被高高擎起,留下守夜的人驚聞狼嚎,趕忙叫醒了同伴個個拿上武器兵刃,嚴陣以待。

  江橫從被窩裡爬起來到了陣前,步子大開大合,將人群中畏畏縮縮的嚮導抓了出來,瞪豎了眼,喝問道:「你不是說在這裡紮營很安全嗎那這附近怎麼會有狼嚎沖天」

  那嚮導心中是有口難辯,這段路他走過許多次了,就是閉著眼睛也能指出哪裡有幾座山,哪裡有幾道水卻從沒遇見過這種情況,一時便慌了神,不知該怎麼答。

  「要是這群人有半點閃失,我固然難辭其咎,你也別想好過。」江橫冷哼了一聲,大手一推便讓這嚮導打的一個趔趄,他還是留了大部分的力道和情面,不然這一下只怕要斷這嚮導幾根骨頭才能了事。

  江二爺的脾氣誰人不知,這嚮導也只能苦笑,心中只怨天老爺跟他開了大玩笑,將懷中的黃紙揉成一團,罵了聲晦氣就奮力一擲,不知扔到什麼地方去了。

  畢竟這安營紮寨的地方是他選的,他自然就是責無旁貸。

  之後,狼嚎漸熄,眾人等了許久都不見有狼群圍至,這才漸漸寬了心,紛紛回各自的地方再度入眠,只是這一覺註定睡不踏實了。

  葉枯又哪裡知道自己一番修煉會惹出這些事來,只第二天清晨回到紮營之處時,見到不少人都頂著黑黑的眼圈,心中甚是奇怪。

  如此又行了將近二十餘日,涉水登山,到也讓葉枯見識了一番風景。

  幸運的是,後來他每每夜出為九氣合一夯實根基,都沒有再如這次般鬧出什麼大動靜來擾了一行人的好夢。

  又是一日,黃昏暮色已近,這次江府眾人卻不是安營紮寨,而是尋到了一處酒家驛館作為歇腳的地方。

  這家店自是遠遠比不得依山閣的氣派與奢華,只是店家熱情卻勝過了依山閣千倍百倍,此前已有不少趕往寧安的人在這裡住過了店,是近日來的紅火生意,把這店家樂的都快合不攏嘴了。

  恰好逢上吃飯的時辰,店家與引路的嚮導之間頗熟,兩人向江橫賠了聲罪就到後面喝酒去了。

  葉枯仍是與江橫、江竹溪兩人共坐一桌,只是他這心思卻全然不在此處。

  說那店家與嚮導一起喝酒,這兩人倒也會享受,還端來幾碟下酒小菜相佐,喝了幾杯,店家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一樣,一拍有些發紅的腦門,道:「老弟,上次讓你幫我請一道黃紙過來,你帶了沒。」

  嚮導暗道一聲不好,他本來是請了兩道黃紙,送了江橫一道,本想著將餘下的一道拿來交差,卻不想那天晚上一時氣憤就把這符紙給扔了,後來是再怎麼找也找不到。

  他當即連忙賠罪,嚮導這一行本就要眼界清楚,口齒伶俐,很快將路上發生的事情講的清清楚楚說與店家聽了,以做解釋。

  店家聽了,皺了皺眉頭,放下了手中酒杯,道:「我聽往來的人說,最近曲屏那邊很不安寧,經常鬧鬼。」

  「大哥,你這裡隔了曲屏沒有十萬也有八千,怎麼還操心這事情。」

  像是遇了鬼,嚮導臉色一變,聲音有些發顫,道:「難道說……」

  「胡說什麼!這麼多客人,要是你這些話被誰聽到了,我還怎麼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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