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 權力


  第305章 權力

  秋意漸濃,隨風迎展的纛旗沾上幾片枯黃的落葉。

  張易之憑欄眺望,目光越過黑沉沉的大軍,怔怔凝望著遠方灰色雨幕。

  雨有邊界。

  百里外傾盆大雨,而這裡的天空只是陰沉,霧汽都感受不到。

  是啊,萬事萬物都有邊界。

  想去探索,跨出那一步就行。

  或許只是一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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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爺。」

  郭元振粗糙的聲音打斷了張易之的思緒,「據斥候回稟,三十里處的藍田關隘駐守著兩萬人。」

  「嗯。」張易之面無表情點頭。

  郭元振緘默片刻,朝術士使了個眼色。

  一手持幡,一手持龜銅皿的術士挪動腳步,小聲說道:

  「王爺,小的昨夜觀測天象,除舊布新之兆驟然顯現。」

  「星象所對應的地方正是長安,倘若不及時順應天道,絕對會令王氣衰竭。」

  頓了頓,他仰望灰濛濛的天際,虔誠跪拜下去:

  「蒼天之意不可違啊!」

  一干武將齊刷刷叩拜。

  張易之沒說話,只是輕輕一笑。

  都是在戰場上飲血的莽夫,會篤信老天爺?

  冷不丁。

  轟隆——

  天際像是傾倒崩塌一般,大雨瓢潑而下,迅疾而又兇猛。

  「顯靈了!顯靈了!」

  「王爺天命所歸!」

  術士搖動著龜銅,聲嘶力竭地大吼,仿佛下一秒就要激動得昏厥過去。

  幾萬將卒滿臉興奮,紛紛高舉著武器,在雨幕中咆哮:

  「王爺萬歲!」

  「王爺萬歲!」

  「王爺萬歲萬歲萬萬歲!!」

  嘈雜隆亮的聲音漸漸匯聚成一道線,震天動地,幾乎將雨幕隔絕阻截。

  王爺一定是天命之子,不然為何會突然降雨呢?

  周朝氣數已盡,滅亡理所當然,唯有王爺才是中原的九五至尊!

  張易之面不改色,迎上一道道期待的目光,平靜道:

  「加快速度行軍。」

  軍令既下,各部保持軍紀秩序。

  但數萬將卒煽呼的熱情始終無法冷卻。

  再愚鈍的人都明白一個道理,沒有拒絕,那不是變相同意嘛!

  郭之敬悄悄偷覷一眼,只見那個男人目光一片清明,似乎看不到欲望和野心。

  可也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舉棋不定和遲疑。

  目光深邃宛若萬丈深淵,靜靜站著,就代表著無上權力!

  ……

  通往藍田縣的關隘口,要道皆被封鎖,弓箭手埋伏在兩側高地,步兵埋伏在山澗之中。

  兩萬多人表情格外複雜,三分嚴肅,三分恐懼,四分無措。

  場中氣氛僵硬如鐵,直到遠處轟隆隆的踏步聲響起。

  巍峨的戰車緩緩駛來,披甲士兵左右列隊跑步跟隨,整齊的靴聲落地,陣勢煊赫。

  朝廷將卒呼吸立刻急促起來,他們明顯察覺到一股滔天殺意,仿佛空氣都瀰漫著懾人的血腥味。

  一戰擊潰八十萬聯軍!

  屠戮坑填五十五萬胡虜,殺了兩天兩夜!

  如果說武安君白起號稱人屠,那眼前這個人就是殺魔!

  「國事灰暗中,王爺打出一場激動人心的勝戰,力挽狂瀾,全國矚目,令萬邦膽寒!」

  「此乃不世之功,當立碑作傳,萬世瞻仰!」

  左衛郎將田歸道恭敬的聲音響起,其臉上也露出仰慕的笑容。

  說完,他騎馬而來,身後一群內侍拉著金車大輅。

  張易之一襲嶄新的月白色武服,如玉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居高臨下俯瞰著他。

  不多時,田歸道一勒馬韁,從袖中掏出聖旨,字正腔圓念道:

  「遵奉天子詔命,拜張易之為相國,假黃鉞,總百揆,加九錫,進爵為趙王。」

  頒布詔書的時候,他餘光死死盯住張易之,希冀察覺出情緒波動。

  很可惜。

  沒有,一絲一毫都沒有。

  但場中卻陷入沸騰,加九錫啊!

  熟悉史書都知道,王莽、曹操、司馬昭都接受過九錫,這是歷代權臣的專利品。

  「賜納陛,賜秬鬯,賜樂懸!」

  田歸道下馬,聲若洪鐘。

  侍立一排的內侍紛紛打開鎏金盒。

  有人捧出特製的檀木階梯,有人捧出一杯由黑黍和鬱金草釀成的香酒,有人拿出定音器具。

  「賜斧鉞,誅有罪者;賜弓矢,怔不義者:賜虎賁,能退惡者……」

  剩下的三樣特賜用物還沒說完,就被冷淡的語調打斷。

  「不受。」

  剎那間,鴉雀無聲。

  田歸道的笑容凝結在臉上。

  如遭雷擊!

  張巨蟒不接受九錫!

  他面容忽然漲得通紅,衝著戰車聲色俱厲地說:

  「權傾天下,人臣頂峰,成為雄踞關中的一方諸侯,王爺還想怎樣?!」

  「如果王爺不想再做臣子呢?」

  一聲尖銳的詰問傳來,將軍駱務整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

  所謂的九錫,難不成女皇還會心甘情願禪讓?

  田歸道面色劇變,指著洛務整咆哮道:

  「天下,是陛下之天下,周祚未亡,此言怎敢付諸於口?」

  頓了頓,目光緊盯張易之:

  「王爺最好能竭盡忠心,報效朝廷,如此則家國俱安,否則的話,王爺必要遭天下百姓唾罵!」

  張易之輕輕頷首,帶著漠然的表情走下戰車。

  他徑直走到田歸道面前,突然笑了笑。

  似是在嘲笑自己虛偽。

  「君臣猶如父子,何況我還是母皇的義子,更應當休戚與共。」

  「可今海內未寧,須大刀闊斧地革新,等到天下太平時,我就會把政權歸還給母皇,絕不背棄誓言。」

  話音落下,田歸道如墜冰窖,遍體生寒。

  世間有借錢借糧甚至借女人。

  可誰聽過借皇位這等荒謬離奇之語?

  憑本事借到的龍椅,你會還?

  「竊國之賊,當誅!」

  隨著田歸道憤怒的吼聲落下。

  鏘!

  場中弓弩上弦的聲音齊刷刷響起。

  朝廷兩萬兵馬略帶惶恐地舉起武器,對準月白色武服的男人。

  與此同時,郭元振一聲令下,軍隊將盾牌戰車推到陣前,將卒個個虎視眈眈。

  大戰一觸即發,場中陷入對峙的寂靜。

  田歸道赤紅著眼,冷聲道:

  「張巨蟒,既然造反,那就先從這兩萬兩千具屍體上踏過去!」

  朝廷將卒面露緊張,對面那隻鐵血軍隊,真要動手,他們根本擋不住。

  張易之神情趨冷,寒聲道:

  「撤走防線!」

  什麼?

  蓄勢待發的部下滿目駭然,郭元振等高階將領更是震恐。

  「撤走!」

  張易之眼神凌厲至極。

  前方盾牌步兵根本不敢違抗命令,迅速移開防線。

  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張易之從嚴密陣型中緩緩走出。

  一步。

  兩步。

  直到走進朝廷兵馬的射程範圍。

  這道白袍被無數弓弩鎖定,那些普通的士兵握住扳機的手都在顫抖。

  田歸道見狀,怎會錯過這個千載難逢的良機,就在他要下令的時候。

  張易之負手而立,以一種冷靜到可怕的腔調說:

  「殺了我,朝我張易之放箭。」

  時間似乎靜止了片刻。

  隘道口猶如陰沉沉的墓窖。

  張易之面不改色,沉聲道:

  「來,向我放箭,向中原大地的主宰者放箭!」

  霎那,「撲通」的聲音異常刺耳。

  朝廷一個士卒摔掉長弓,伏跪在地。

  他不敢。

  他根本就沒有勇氣拿著武器這個男人,那是一種褻瀆和侮辱!

  天下百姓都對現狀絕望的時候,中山王挺身而出,挽救中原危亡。

  這豈止是英雄,中山王就是救世主般的存在!

  何況對面是一支無敵殺戮之軍,面對八十多萬胡虜,都能創造一個近乎於天方夜譚的奇蹟。

  朝廷區區兩萬兵馬,撐過一個時辰都是一種奢求。

  他不想做炮灰,更害怕成為一具無人問津的屍體,家裡婆娘連撫恤金都收不到。

  仿佛堤壩崩開一道口子,緊接著,越來越多的士卒放下武器。

  然後。

  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兩萬多名士兵集體狂熱,齊齊伏跪在地。

  全體變節!

  好似被施加了咒語一般,朝廷徵召的抵抗大軍徹底倒戈效忠。

  田歸道腳步踉蹌,扶著馬腿依然癱倒在地,頭盔砸在手背毫無痛覺,目光恍惚呆滯。

  一個人要強成什麼樣,才能如此萬眾歸心?

  有的人想當皇帝,需要用一系列的陰謀詭計。

  而有的人,只要他願意出來當這個皇帝,所有人都會立即把他給抬上皇位。

  張巨蟒擁有前所未有的聲望。

  此獠踏上政治賭桌,將之前積累的榮耀和輝煌全部押上。

  眼前這個場面預示著,此獠一定會贏得盆滿缽滿。

  兩萬大軍,竟然連靖難救駕的勇氣都沒有。

  田歸道悲不能抑,兩行熱淚簌簌而落,抽噎道:

  「張巨蟒,你蒙女皇拔擢器重,她待你有知遇之恩,你為何要篡權奪位啊!」

  張易之沒說話,轉身走回陣中,平淡的聲音隨著秋風,飄往整個關隘。

  「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

  田歸道眼神逐漸空洞頹敗,絕望而麻木地接受一個事實。

  誰也無力阻擋此獠改天換地。

  「以死報君恩!」

  他陡然像彈簧般蹦起,抽出長劍沖了過去。

  「砰!」

  一聲輕響。

  田歸道額頭上血窟窿冒著硝煙,而後轟然倒地。

  氣氛剎時死寂。

  全場都將目光投向那個手持銃槍的士兵。

  郭元振瞥了眼張易之趨向森冷的臉龐,立刻怒吼道:

  「誰讓你開槍?」

  士兵手臂顫抖,用臉貼著滾燙的銅管,嚇到嗓音哭啞:

  「俺窮了一輩子,俺爹娘窮,俺祖父祖母窮。」

  「就像一種癆病,一代一代遺傳,成了頑疾。」

  「現在,俺要翻身,俺要俺娃不再做窮人。」

  郭元振蠕動嘴唇,默然無言。

  數萬將卒都是同樣的表情,沉默且堅定。

  他們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現在該考慮個人利益了。

  憑藉首級軍功,他們能大幅度擢升,甚至可以做高階武官或者閒散文職。

  但問題是,坑位被占光了!

  就跟茅廁一樣,裡面的人不出來,外面的人怎麼出恭?

  所以要安置他們這幾萬人,唯有一種解決方式——

  王爺做皇帝!

  一朝天子一朝臣,亘古不變的真理。

  最最關鍵的其實還是打仗後遺症。

  眼睜睜看著幾萬同袍戰死西域,親手屠戮五十多萬戰俘,縱然殺的是胡狗,但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誰能做到內心毫無波瀾?

  普天之下也許只有張大帥了。

  如果還有仗打,為了功名利祿,為了升官發財,他們倒是能暫時性忘卻這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可一旦中原休養生息,他們這群人放下武器回歸平民生活。

  其中一部分絕對會行若失心,完全處於迷離恍惚,偏向於瘋魔般的崩潰!

  這就是軍中普遍的戰爭後遺症。

  倘若往後是這種狀態,無法做工耕地,又該如何保障餘生?

  俸祿,以及田畝。

  有了這兩樣,這才能他們沒有後顧之憂。

  所以,王爺必須當皇帝。

  一定要當!

  隘道陷入冗長的死寂。

  張易之眼神冷意消散,目光掃過一張張堅毅的臉龐,略默稍許,沉聲道:

  「厚葬。」

  說完面無表情走回戰車。

  前排士卒收拾好屍體,朝廷兩萬人在郭元振的調配下,秩序井然地加入隊伍。

  沿路,其餘駐守秦嶺北麓防線的朝廷兵馬不敢抵抗。

  全部倒戈!

  只要腦子還清醒的人,都能看清楚眼下的形勢。

  張巨蟒可謂是「天地之眷,人所共望。」

  誰又敢不自量力地蚍蜉撼樹?

  況且縱觀此獠過往的屠殺事跡,簡直是驚悚駭然!

  天知道此獠會不會斬「不從」者?天知道自己會不會成為「不赦」的一分子?

  總之,穩妥起見,還是先降了再說。

  張巨蟒此獠雖說惡貫滿盈,但總歸挽救了中原黎庶,有功於炎黃血脈,一己之力阻止了一場滔天浩劫。

  以此說服自己,投降也就順理成章了……

  ……

  「咚!」

  「咚!」

  「咚咚咚——」

  臨近日暮,長安城外,鐘磬鼓樂演奏熱鬧非凡。

  城牆內外擺了許多小花燈,一串串掛滿官道兩旁,護城河上到處飄蕩著花燈。

  百姓們揮舞著手臂,興奮狂熱地迎接凱旋的王師。

  從朝陽初升到暮色四合,經歷了寒冷的冬雪,轉暖的初春,漫長等待和煎熬。

  他們回來了!

  一場驚天地泣鬼神之戰,絕望的黑夜驅散,中原重新迎來了黎明的曙光。

  「看到了,我看到了旗幟!」

  一個百姓嘶聲大吼,遠處金黃的纛旗漸漸映入人群眼帘。

  長安百姓將聲量放到最高,不惜喊破嗓子,氣氛陷入癲狂。

  「萬勝!」

  「萬勝!!!」

  起初,呼喊聲震天動地,慢慢出現了不合步調的雜音。

  「萬歲。」

  有百姓突然吼道。

  像是約定好了,人群也開始瘋狂地喊著「中山王萬歲」!

  纛旗下,張易之沉默而又鎮定地扶著欄杆,努力看清人潮的每一個浪頭。

  想把所有百姓的形象都映入眼帘。

  他看到揮舞的手臂,看到一張張激動的臉,看到空中綻放的煙火,也看到人潮盡頭那高高豎起的匾牌。

  匾牌下崔幼楚輕提絛帶,裴葳蕤踮起腳尖,懷裡抱著一個嬰兒。

  「王爺!」

  郭元振的聲音打斷了張易之迫切的思緒,他轉頭,「何事?」

  「倭國遣周使來了。」郭元振指了指隊伍外圍的幾個異服男子。

  張易之點了點頭。

  不久,倭國使節就被帶到纛旗下。

  幾個使節惴惴不安,為首之人低著頭,操著蹩腳的官話:

  「中山王,關於新羅……」

  「停。」

  張易之截住他的話,神情淡淡:

  「本王沒時間聽你廢話。」

  倭國使節肩膀一顫,內心被恐懼緊緊攥住。

  得知西域聯軍全軍覆沒的消息,扶桑國肝膽欲裂,中原危在旦夕是一種荒謬的錯覺。

  本想趁火打劫,痛打落水狗。

  沒想到碰上的竟是一頭嗜血凶獸!

  張巨蟒再一次展現了其強勢殘暴的本性。

  蒼天,一戰擊潰八十萬聯軍,屠俘五十多萬啊!!!

  這是人所能做出的事?

  於是乎,扶桑國內緊急派他們過來致歉乞和。

  畢竟占領的只是大周的藩屬國新羅,僅僅對遼東進行了幾波試探性攻擊,大周並未損失什麼。

  只要及時彌補過失,賠款滿足張巨蟒的胃口,那這事應該能揭過。

  張易之居高臨下俯瞰著倭國使節,眼神淡漠:

  「小小倭國,求生欲望挺強,可就是欺軟怕硬的賤骨頭,泱泱華夏,覬覦很久了吧?」

  使節嚇得幾乎失禁,顫抖著嘴唇,「沒……沒有……」

  張易之盯了他幾秒,笑容平靜道:

  「不必談了,做好亡國的準備吧。」

  轟!

  晴天霹靂!

  一眾倭國使節四肢發涼,全身止不住地顫抖。

  亡國?

  張巨蟒要讓我們偉大的扶桑國滅亡?

  此獠何其無恥狂妄?!!

  倭國使節滿臉漲紅,啞著嗓音道:

  「王爺,肆意挑釁他國,未免太失禮了吧?」

  張易之一字一頓道:

  「七天。」

  七天?

  不止使節愕然,旁聽的一眾將領也是困惑不解。

  張易之笑了笑,語氣輕描淡寫:

  「當中原士兵踏上倭國土地,七天時間,必須滅掉倭國,將你們持統天皇斬首。」

  「超過七天,倭國沒亡,我張易之自刎。」

  說完擺擺手:

  「立刻滾!」

  郭元振等將領滿臉寫著不可思議,七天亡國論?

  王爺有些狂了……

  倭國使節則是恐懼到無以復加,腦子嗡嗡嗡嗡響,仿佛失足墜入深淵。

  侵略中原的代價如此沉重?

  不可能!

  隔著一片海域,此獠懂得如何操練水軍?此獠就算篡權奪位,也不敢舉國之力入侵我們扶桑。

  恐嚇!

  絕對是恐嚇,就是為了勒索更多的賠款!

  擁擠鬧哄的城門口,凱旋隊伍在百姓的歡呼聲,慢慢走向長街。

  張易之目光穿透長安上空厚厚的雲翳,像一把寒光閃爍的利劍一樣,遙遙地指向神都。

  ……

  神都城。

  清晨,凜凜寒風片刻不停地吹著,發出嗚嗚嗚的響聲,仿佛皇天后土皆在哭泣。

  皇城卻似一頭無情的巨獸,還在無動於衷兀自酣睡。

  漸漸的,天街衣冠雲集,隨著沉悶的鐘響,群臣靜默無聲地往朝殿走去。

  紫宸殿中,氣氛壓抑沉寂。

  御座上的老婦人目不轉睛凝視著殿廊,眼睛深邃而乾涸無光,昔日威風凜凜的女皇好似痴呆。

  也是,一輩子心血開創的武周王朝即將轟然崩塌,她活下去還有什麼意義呢?

  秦嶺防線全部倒戈叛變,朝廷徵召的數萬兵馬根本就沒有抵抗!

  長安以西,全部落下張巨蟒之手!

  最可悲的是,殉節的官員寥寥無幾。

  張巨蟒拒絕加九錫,九錫那可是《周禮》記載的終極榮譽,介於皇帝與諸侯王之間的崇高地位。

  此獠不屑再玩曹操司馬昭的把戲,此獠要直接登基!!!

  可以說,除非出現奇蹟,不然亡國之局無可挽回了。

  廟堂鴉雀無聲猶如陰森的墓窖,直到有人打破死寂。

  宰相崔元綜滿面紅潤,持象牙笏緩緩出列。

  他清了清嗓子,慷慨激昂道:

  「陛下,微臣提議遣官員去長安,張巨蟒有功於社稷,不能推辭九錫之禮。」

  話音落下,滿朝依然寂靜。

  但群臣臉上卻顯露出憤怒嫉妒的表情。

  張巨蟒已經將九錫踩在腳下,不可能接受。

  崔元綜明知如此,為何還要堂而皇之地提議?

  眾臣都是人精,怎麼可能聽不出他的話外之音?

  他實則在勸陛下禪讓!

  其滿腦子大概就一句話——

  【天命不常,中山王功德兼隆,願陛下遵循堯舜之跡,即日舉行禪讓大典,順應天意人心!】

  「崔老狗,你還有何顏面立於朝堂之上!」

  一聲咆哮,武延基快步出列,怒而戟指著崔元綜。

  崔元綜面不改色,嘴角還噙著淡淡的笑容。

  不止朝臣,連武則天都能看出來。

  這抹笑容就是嘲諷!

  可朝殿沒人覺得意外。

  崔元綜有理由得意,就好像一個押上全部籌碼的賭徒,最後贏得盆滿缽滿,誰能不激動?

  清河崔氏嫁正房嫡女給張巨蟒,跟此獠締結政治聯盟,嫁妝就是幾千悍卒!

  這就足以保證清河崔上岸,笑吟吟看著水中快溺死的門閥世族。

  在中原垂危之際,張巨蟒兵力錢財不足之時。

  清河崔氏舉族之力,利用聲望幫助此獠招募兵馬,關鍵還傾盡族內存糧,甚至截留了清河郡以及周邊州縣的糧倉!

  不然張巨蟒怎麼憑藉十二萬兵馬、長安一城之力,跟西域聯軍八十萬多萬胡虜、數十個國家僵持?

  清河崔氏出了大力!

  這不,馬上就要收穫豐碩的果實。

  簡直贏麻了!

  不少官員目光灼灼地盯著崔元綜,清河崔如今變得炙手可熱,巴結好他們,也許能擁有一張進入新朝廟堂的門票。

  「陛下,崔老狗大逆不道,請誅之!」

  駙馬武攸暨蠟黃的臉龐隱隱猙獰起來。

  「哦?」崔元綜轉頭看他,「老夫何罪之有?」

  群臣默然無言。

  殺了崔相,有個屁用?

  反倒更會激怒張巨蟒,殺了老丈人,這不打臉麼?

  到時候天下都會掀起血雨腥風,你們武家雞犬都難活,更別談留下血脈了。

  「夠了!」

  御座上傳來沉冷的聲音。

  群臣目光齊齊望向女皇,這位老婦人神情沒有淒楚,依然平靜。

  武則天只覺渾身無力,她輕聲道:

  「無事便退朝吧。」

  滿朝面面相覷,都能看到對方眼裡的絕望。

  垂死不再掙扎。

  開天闢地以來第一個女皇,強硬鐵血貫穿一生的女子,她似乎放棄了。

  她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抗爭。

  就像那些倒戈的將卒,就像那些叩拜張巨蟒的州官。

  是啊,大勢的浪潮席捲而來了,拿什麼抵擋?

  得民心者得天下。

  當一個人既擁有民心聲望,又有不可匹敵的軍事力量,那就是天命所歸。

  陛下此刻仿佛一個孤獨的拯救者,再怎麼左衝右突,再怎麼奮力廝殺,都無法挽救崩塌的殿樓。

  大周社稷疲憊絕望。

  大周社稷苟延殘喘。

  最終,這個由女人締造的王朝,很快就會力竭身亡。

  朝殿瀰漫著悲愴的氣氛。

  所有人都在哀傷絕望。

  他們明明厭憎牝雞司晨,他們明明希望復辟李唐,為什麼大周即將崩塌,他們會感到難過憤怒?

  一切都是張巨蟒!

  這個罄竹難書的惡魔!

  若有的選,龍椅上擺條狗,都比此獠好上百倍千倍!

  這時。

  陰森寡涼的聲音響起。

  「陛下,魏元忠還有二十萬兵馬駐守在潼關,朝廷繼續招募兵馬,一定能將篡權亂賊千刀萬剮!」

  群臣望向帝國太子,盯著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儲君。

  只見武三思瘦成皮包骨,顴骨眉骨凸起,臉上還有醜陋的灰斑,說話時眼球凸起煞是恐怖。

  究竟是多麼絕望,才會將一個人折磨成這幅模樣?

  群臣竟有些心疼,武三思經受過人世間的所有苦難,恐怕是世界上最悲催的人物了。

  這番話迴蕩在朝殿,可連東宮屬官都保持緘默。

  真以為百姓愚蠢不堪,如今這個形勢,朝廷還能招募到兵馬?

  朝廷不上稱還值千斤,一上稱就讓天下看清楚內在只有四兩。

  聯軍入侵中原,魏元忠率領二十多萬兵馬,被吐蕃打得節節敗退,要不是唐休璟支援,恐怕連隴右都要丟失!

  那邊張巨蟒十二萬兵馬,屠滅了整個西域聯軍八十多萬!

  這是什麼差距?

  天壤之別!

  朝廷已經沒有資格從實力地位同此獠對話了。

  如果潼關兵馬也倒戈變節,那朝廷最後一塊遮羞布也被扯下,到時候史書給如何記載?

  張巨蟒不費一兵一卒入主神都?

  「王孝節,唐休璟無節無恥、見風使舵、隨波逐流的千古罪人!」

  有大臣義憤填膺,聲音格外嘹亮。

  聞言,群臣也是難以自抑,心中將王唐二人祖宗十八代罵了一個遍!

  這兩人宜將剩勇追窮寇,為了置身之外,時機把握得恰到好處啊!

  一個帶人打到南方叢林,一個直接打進西邊高原,反正離中原是越來越遠了。

  倘若帶著兵馬包抄張巨蟒,也許還有一線生機,現在這樣搞,就是讓大周社稷徹底絕望。

  「陛下,為今之計,唯有遷都!」

  門閥望族的領袖,宰相崔玄暐終於開口說話了。

  老調重彈,遷都,放棄北方。

  此言落下,群臣紛紛附和。

  一向儒雅的崔玄暐,神色晦暗陰沉,細細觀察,能看到眼底的恐懼。

  滅頂之災!

  門閥望族即將步入隴西李氏的後塵!

  千年傳承毀於一旦,這種恐懼幾乎讓他窒息。

  世族最厭惡這個老婦人,就是她在拼命壓榨世族的生存空間,扶持天下寒門黎庶。

  原本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對於大周滅亡一事,世族樂見其成,甚至會推波助瀾。

  可有時候,敵人的敵人,是更兇殘的敵人!

  張巨蟒啊!

  相較而言,這個冷血的老婦人看起來那般慈眉善目。

  此獠登頂中原之巔,會怎麼對付門閥望族?

  削弱擁有緊密血緣關係的世家大族,讓官僚集團扁平化,散沙化?

  不可能!

  張巨蟒一定是選擇消滅!

  從根子上斬斷,毫不留情!

  念及於此,崔玄暐愈發膽寒,大聲喝道:

  「遷都!」

  語氣近乎於下最後通牒!

  群臣稍稍怔住,很快反應過來,崔相這是狗急跳牆了。

  沒辦法,其餘世族或許還有生存的轉機,但博陵崔氏,能活一個男丁,就算張巨蟒仁慈了。

  「陛下,遷都吧!」

  「立刻遷都!」

  越來越多世族官員站了出來,他們都怕了,太害怕了!

  將政權轉移到南方,一方面能憑藉地勢抗衡張巨蟒,一方面能贏得時間練兵。

  最重要,讓滅亡的速度慢一些。

  拖下去,就是希望。

  首相狄仁傑滿頭銀絲,愈發衰老,他閉目應對朝殿逼宮之勢,緩緩道:

  「長江對抗北方時是天塹,但假如北方軍隊先占蜀中,自上游而來,順江而下,那就是長驅直入之勢,勢如破竹了。」

  不長的一段話,卻耗費了很長時間。

  群臣無言,誰都清楚遷都很難挽救敗局,可難道就在神都等著屠刀落下?

  「難道狄公也打算身仕貳朝?」崔玄暐冷眼盯著他。

  狄仁傑臉上的皺紋愈發深刻,他轉頭看著御座,低聲道:

  「陛下,老臣不贊成遷都。」

  他不是為自己考慮,而是為女皇和蒼生社稷著想。

  一旦遷都,大周就成了流亡朝廷,陛下就成了流亡皇帝!

  後世史書記載,原本一個大一統王朝,就會成為一個偏居一隅的小國。

  這極大影響了陛下在後世的地位,身上女子的傳奇色彩也將大打折扣。

  對於中原而言,兵災苦的永遠是百姓,以長江為邊界對峙,這片最為富饒的大地,將會被戰火塗炭!

  武則天看了眼狄仁傑,還是沒說話。

  涉及到社稷存亡的遷都,換以往絕對會唇槍舌戰,可現在喧囂了一會,朝殿又陷入沉寂。

  世族官員慢慢退回班列。

  陛下同不同意,已經不重要了,該執行還是要執行。

  直白點,現在不是以她的意志為轉移。

  失去權力傍身,她僅僅是一個垂垂老矣的婦人。

  武三思臉龐依舊陰沉,他的目光突然鎖定一個美鬢紫袍,冷聲道:

  「孔賢首,你應該發文昭告天下,舉國之力誅殺張巨蟒這個亂臣賊子!」

  嘩!

  滿朝譁然!

  群臣齊刷刷將目光看向孔志亮,這個先聖孔子的三十四代孫,儒家賢首。

  孔志亮地位崇高,一向清心寡欲,從不爭權奪利,此刻被所有人都注視,略有些侷促惶恐。

  他強制讓自己鎮定下來,悲呼道:

  「張巨蟒,舉頭三尺有神明,要有敬畏之心!」

  群臣愕然。

  你說給我們聽有什麼用?

  難不成張巨蟒有順風耳?

  「孔賢,立刻發文傳告天下。」

  崔玄暐表情嚴肅,口吻十分強硬。

  「不錯,必須讓天下儒家學子聯合起來!」

  「儒家在上,誰敢不盡力剿滅反賊?」

  大臣們紛紛附和。

  這招可以瓦解張巨蟒的聲望,一旦孔志亮表明態度,那些投降的牆頭草必須好好斟酌一下。

  隨著輿論迭起,張巨蟒保衛中原積累的聲望也會慢慢削弱。

  御座上,武則天渙散的目光逐漸有了光彩,緊緊盯著這個孔家族長。

  孔志亮咽下喉間苦澀,心中哀嘆一聲。

  要是發文傳告天下,豈不是直接得罪張巨蟒,再者說此舉無濟於事,能對此獠挺進的步伐起多少阻礙作用?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大臣期待的目光漸漸變得疑惑。

  按理說,儒家發展到現在,已經融合了道家的政治思想,形成了——

  內聖外王。

  而唐太宗完美詮釋了這一點,對內虛心納諫,對外強硬,簡直就是儒家心中的帝王楷模,所以筆桿子們將他抬到無以復加的地位。

  可張巨蟒呢?

  有別於「以霸王道雜之」,此獠對內冷血強硬,以暴力書寫規則,以暴力作為直接的審判手段。

  對外更是殘忍,玉門關外八十多萬具白骨很好印證了這一點,毫無人道!

  此獠完全不符合儒家治國的理念,儒家賢首應該以命抵制!

  狄仁傑微微搖頭,儒家又打算改換門庭了。

  逐漸許多大臣反應過來,孔子都傳了三十四代,朝代更迭、社稷易主,孔家依舊長盛不衰,不會因改朝換代受到衝擊。

  每代都享譽天下,榮華富貴,是何緣由?

  投降輕車熟路啊!

  孔志亮沉默了很久,也豁出去了,郎聲道:

  「陛下,臣鮮聞百姓對中山王惡語相加,甚至還有不少讚頌中山王的歌謠。」

  一瞬間,武則天眼中的光熄滅了。

  群臣失望地閉上眼睛,無力感如同繩索一樣縛住了全身。

  得了,孔家都準備倒戈了。

  當著滿朝的面,說出這番言辭露骨的話,這就是打算迎接新君了。

  孔志亮老臉微臊,低著頭不敢看人。

  對於儒道孔家而言,延續道統最為重要。

  武三思瘦骨嶙峋的臉龐都扭曲了,情緒徹底失控,直接嘶吼道:

  「皓首匹夫,蒼髯老賊!枉活六十有五,一生未立寸功,只會扛著孔子招牌享福,我從未見過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嚯!

  孔志亮臉色漲紅,異常難堪地指著武三思。

  「退朝。」

  這時御座上卻傳來了冷漠的兩個字,宮婢簇擁著武則天離去。

  望著陛下蕭瑟蒼老的背影,孔志亮內心有一絲慚愧。

  唉,一切都是陛下您自吞苦果啊!

  以為能憑藉手腕馴養張巨蟒這頭野獸。

  您高估了自己。

  也低估了張巨蟒。

  朝堂大臣慢慢挪動腳步,有的靠向崔元綜,而崔玄暐等人,毫無忌諱地走向武三思。

  避免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必須遷都,立刻馬上!

  不惜一切!

  ……

  宮苑萬籟俱寂,上官婉兒眯縫著美眸,盯著眼前形似鬼魂的人物。

  「太子殿下,找我何事?」她輕輕迭放書案的卷宗,聲音不平不淡。

  武三思目光沉凝,看了眼敞開的大門,壓低聲音道:

  「上官待詔,社稷一旦滅亡,你將失去權勢!」

  「最好的結局不過是落髮出家,弄不好還會被清算,或許你能憑藉美色伺候張巨蟒,淪為此獠掌心的玩物!」

  武三思開門見山,沒有任何轉圜。

  上官婉兒彎了彎黛眉,覺得有些好笑,她不動聲色問:

  「所以呢?」

  武三思表情僵住,這麼簡單的暗示,聰明決定的賤人不可能聽不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放緩語調: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上官待詔也該尋覓新的權勢之路了。」

  「咱們以前有芥蒂理應摒棄,同心協力匡扶我大周社稷才是首要之務。」

  說完目光灼灼地盯著眼前容貌精緻的女人。

  上官婉兒淡淡笑了笑,柔聲道:

  「殿下請回吧,我要去甘露殿處理政務了。」

  聞言,武三思滿臉怒火,幾乎再次陷入失控。

  他強忍著暴怒,冷笑道:

  「你作為陛下親信,孤倒要看看你會是什麼悽慘的下場。」

  說完一臉森然的離開。

  上官婉兒掩嘴一笑,覺得有趣。

  不過一會兒,她臉上的笑容就消散了。

  武三思找上她,定是打著聯合的意圖。

  局勢糜爛,但皇城禁軍還沒潰散,仍然擰成一股繩。

  武三思集團這是打算政變兵諫,迫不及待當皇帝,而後下詔遷都據長江而守。

  念及於此,她沒有猶豫,迅速前往甘露殿,將猜測告訴陛下,嚴加防備。

  可當她剛離開宮苑,就有內侍步履匆忙前來傳稟:

  「上官待詔,陛下移駕邙山。」

  上官婉兒怔住,邙山?

  這個時候,陛下去找殿下了?

  ……

  兩天後。

  鋪滿落葉的殿門口,武則天屏退身邊隨從,走進空曠的殿樓。

  距離上次見太平,已經快兩年了,期間從沒問詢過她的近況。

  胡虜聯軍入侵中原讓她焦頭爛額,她哪有精力再關心一個離心的女兒。

  走進花園,武則天聽到輕微的腳步聲。

  一個體態豐腴,眉目嫵媚,雙眉之間一點鵝黃鈿的女人站在遊廊處。

  「俗話說心寬體胖,你倒是更豐腴艷麗了。」

  武則天打量了她兩眼,語氣淡淡道。

  太平抿著嘴,福了福禮:

  「參見母皇。」

  「母皇?」武則天冷笑一聲:

  「蟄伏這麼久,不裝瘋賣傻了?特意讓朕一定要來,是打算譏諷朕丟了江山麼?」

  頓了頓,她自嘲,「也是,王朝轟然崩塌,是挺可悲的。」

  說完這句話,武則天頭暈目眩,她蹲下身子,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和害怕。

  還有一種強烈的無力感。

  不,與其說是無力,不如說是絕望,那種無論如何都能看到結果的絕望。

  她的江山,快亡了。

  沒有任何奇蹟可以挽救。

  「令月你自求多福吧,朕再沒能力護佑你了,他會不會寬恕你,朕不知道……」

  正說著。

  陡然。

  「娘…」

  口齒不清的伢語傳來,遊廊轉角處一個宮婢抱著一個孩童。

  孩童約莫一歲多,小辮兒朝天翹著,眼睛清澈得仿佛一對水晶棋子。

  他掙脫宮婢的懷抱,跑向太平,途中還摔了一跤,委屈巴巴看著母親。

  花園剎那變得好安靜,仿佛只剩心跳的聲音。

  娘!

  轟!!!

  猶如一道九天驚雷,武則天面色劇變,駭然到了極致。

  平生第一次,她如此失態!

  「娘」這個字簡直無法用震撼來形容!

  「他……他是……」

  武則天腳步踉蹌,聲音顫抖。

  話落,仿佛只能聽到兩個人的呼吸聲,一個沉穩,一個急促。

  武則天滿臉是汗,死死盯著骨碌眼睛的純真孩童。

  這薄唇,這鼻子,太像了!

  簡直一個莫子刻出來的!

  「他的孩子。」

  太平表情恬靜,輕啟朱唇。

  轟!

  轟!

  武則天大腦一片空白,她驟然一個箭步衝上去,將孩童抱起,竟直接掀開孩童的小紅裳。

  「嗷嗷嗷——」李正眼睛蓄淚,立刻放聲大哭。

  武則天情緒徹底把持不住,將他摟緊懷裡,顫聲道:

  「乖,乖孫兒,朕是你外祖母。」

  她激動到難以復加!

  瀕臨絕境,漫長黑暗中,老天爺終於不再偏愛張巨蟒,也給她亮起了曙光。

  這看到這個孩子的前一刻,她就已經生存死志,親手締造的王朝滅亡,她的生命再無任何意義。

  可現在。

  「哈哈哈哈哈,張巨蟒,他是你機關算盡的例外!」

  武則天雙眼通紅,驟然放聲大笑。

  這番神經病舉動,著實嚇壞了李正,李正哭腔更大了!

  「正兒別哭,娘抱抱。」太平笑著將他抱起,然後接給身邊的宮婢。

  她使了個眼色,宮婢便將李正抱走。

  武則天目光念念不舍,直到宮婢消失在轉角處,她才輕嘆道:

  「又一個張巨蟒。」

  不過這次,她的語氣不再頹唐,不再死氣沉沉。

  「你裝瘋躲進邙山,就為了生下他?怎麼懷孕的?」武則天接著問。

  太平沒有接話,沉默很久,盯著面前的老人:

  「母皇,兒臣要登基做皇帝。」

  武則天審視太平很久,眼角的皺紋舒展了些許:

  「明天,朕就禪讓,你改姓武,朕的孫兒叫正兒,那就是武正。」

  太平表情看似沉靜卻早已熊熊燃燒,抑制不住的權欲噴冒而出。

  從意外懷孕那一刻,她就在賭,賭這是個男孩。

  兩年多時間,她就待在森山宮殿,孕期間的折磨,臨盆的痛苦,她默默承受。

  她被當做瘋子,她被世人遺忘。

  一切為了權力!

  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這是一條充滿烈焰和堅冰的王者之路!

  她做到了!

  武則天伸出手,細細摩挲著太平的臉龐。

  有時候,命運真的開玩笑。

  要換做以前,她絕不容許這個孩子存在。

  可現在,這個孩子就是她的救命稻草。

  她此生唯一的念想,就是武周王朝延續下去,由自己的血脈傳承江山。

  一代又一代,武周江山永垂不朽。

  沒有這個孩子,那就是一世而亡,沒人能擋住張巨蟒的步伐。

  但他的兒子可以。

  太平反握住武則天的手心,用極為忐忑的語調問:

  「母皇,他容許我登基麼?」

  武則天眯著眼,輕笑道:

  「他許不許不重要,他只能承認這個事實。」

  「明天,朕就會宣布這個孩子的存在,你登基後,立刻擬武正為儲君。」

  「新君初立,便將張巨蟒的親信嫡系提拔到該有的位置上。」

  頓了頓,武則天陡然變幻語調:

  「武令月,你要接受此獠成為幕後掌控者的事實,你這個皇帝就是提線木偶。」

  太平「嗯」了一聲,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只要滿足張巨蟒手下的利益,便再沒多少人願意給他篡位。」

  「圖什麼呢?父子、夫妻之爭,再傻的人都不會參與其中。」

  「況且張巨蟒不敢走出這一步,一旦此獠想做皇帝,你該怎麼做?」

  武則天看著太平。

  太平猶豫半晌,鼓脹脹的胸脯微微起伏。

  「呵…」武則天短促的呵笑,冷聲道:

  「記住,絕不允許此獠接近正兒,不管在哪裡,你都要與正兒寸步不離。」

  「此獠意圖觸碰龍椅,你便以自己和正兒的性命相要挾。」

  話音落下,太平遍體生寒。

  而武則天很平靜道:

  「明天過後,天下都知道你跟張巨蟒的關係。」

  「你覺得張巨蟒敢背負弒君、殺妻,殺子這三個污點麼?」

  太平竭力遏制恐懼的情緒,啞聲道:

  「母皇,倘若兒臣不甘心做傀儡呢?」

  畫面戛然而止。

  武則天臉色沉了下來,嚴厲警告道:

  「玩火自焚,朕的江山要是葬送在你手上,朕在陰曹地府都要打殺你!」

  這一刻,太平忽然意識到什麼。

  是啊,在母皇眼裡,自己怎麼樣根本不重要,唯一的作用就是延續武周江山。

  自己登基,便可保持一種微妙的平衡。

  說難聽點,就是好好將正兒撫養長大,再將江山交到他手上。

  就算完成任務了。

  所謂言出法隨的權欲快感,能體驗到多少?

  「怎麼?不想要至尊之位?」武則天盯著她。

  太平沉默,而後搖頭。

  至高權力,一句話就決定別人的生死,別人的命運完全在掌控之中,可以輕而易舉的主宰一個人或一個家族的命運。

  坐在輿圖面前,用手指那麼輕輕的比劃幾下,龐大的帝國機器就會開始運作,數十萬的民夫就會開始大興土木,用不了多久一個嶄新的宮殿就會出現在面前。

  只要她願意,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

  誰會不想要權力?

  她相信困在牢籠里的權力只是暫時的,有朝一日,她一定能制服張巨蟒。

  「你跟薛紹的幾個孩子,朕今晚就讓他們自縊。」

  武則天輕描淡寫地說出這番話。

  剎那間,太平如遭雷擊。

  耳邊轟隆隆作響,嬌軀顫慄不止,仿佛聽到了世間最殘酷的一句話。

  「不行!」

  她尖利地咆哮,目光像是淬了劇毒。

  那是她的親身骨肉啊!

  「必須死。」

  武則天表情毫無波動,淡淡道:

  「誰都有野心,街邊的乞丐也是一樣,他們希望同樣擺脫貧困,住上的精美宅子。」

  「朕的幾個外孫萬一被投機者慫恿,對正兒就是威脅,以張巨蟒的心機,絕對要以此為突破口,掀翻你的皇位。」

  「武周江山不能經此獠之手。」

  太平像是發瘋的母獅子,獰著臉怒道:

  「我早就打算了,讓崇訓他們去嶺南,遠離中原,此生不再踏入……」

  武則天很冷漠地截住她的話:

  「必須死!」

  瞬間,太平怔怔望著她,臉色褪成蒼白,再從蒼白敗成死灰,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

  武則天垂著眼,輕嘆道:

  「令月,所謂雲端,躍下,便也深淵萬里。」

  「用理智撥開愛的迷霧,是傷痛,也是榮耀。」

  太平眼睛通紅,淚水緩緩流淌,就像大海撞擊岩石經歷撕心裂肺的痛楚後產生的朵朵浪花。

  她用近乎哀求的語氣道:

  「我不做皇帝,別殺了我的孩子,母皇,求求你。」

  說著竟噗通跪倒在地。

  武則天面無表情,冷漠道:

  「你不當皇帝也得當。」

  太平面色悽然,指甲嵌刻進手心,直到滲出絲絲血液。

  劇烈的痛楚依舊無法轉移內心的悲痛絕望。

  一個母親,怎麼能對自己十月懷胎的孩子下殺手。

  她永遠都做不到。

  「母皇,他們也是你的外孫啊。」太平語帶哭腔。

  武則天眼睛酸澀,強硬冷漠終於再難偽裝,哽咽道:

  「朕不僅殺了外孫,還要殺了顯兒旦兒他們,還要殺了武家所有族人。」

  說著,她仰起頭,紅著眼咆哮道:

  「用鮮血澆灌野心,用白骨鋪平道路。」

  「這就是你愛的權力,這就是朕割捨不了的權力!」

  太平失魂落魄。

  武則天發瘋似的怒吼,像是發泄心中積累的怨氣:

  「就因為我們是女人!!!」

  「朕十四歲進宮,便開始覬覦權力,五十二年!」

  「朕足足花了五十二年啊,付出了一切心血,日日夜夜活在算計之中,才得以執掌夢寐以求的帝權。」

  「朕用五十二歲的時間,告訴炎黃蒼生,女人也能將世人踩在腳下!」

  沙啞的聲音迴蕩不休,武則天興許有些疲倦了,她轉頭注視著太平:

  「令月,娘這一生,太難了。」

  「娘活得很累很苦,但再給娘一次機會,娘還會重走一遍。」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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