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平縣(四)
「於部長,不好意思,因為我任性,讓您背黑鍋了。」
所有人都走後,喬知學紅著臉說道。
「小喬,在我力排眾議讓你成為『空洞』項目主要負責人時說的話你還記得吧?」於部長背著手望著牆壁。
「您說,我只要負責拿出成績,研究出一個明確的結果,做我想做的,其餘的困難全都交給你。」
「這不就夠了。」於部長道。
開會前,他們曾商議為了不給現有小隊增加負擔,最多加一位新人,再多就真的帶不動了。但是會議途中,喬知學不知想到了什麼,臨時變卦,直接用面前的電腦給於部長傳消息,將人增加到三個,還讓於部長表現得強硬一些。
「不過我背了鍋,總該知道為什麼背吧?」於部長一臉惆悵地回過頭,「那孩子肯定又要以為我冷血無情了。」
喬知學是知道於部長的家庭狀況的,於部長的家庭成員也是絕密的,一直處在軍部的保護之下。在戶籍上,梁顯連姓氏都不敢隨父母,而是隨了外婆。他從小就沒得到過多少父愛,高中畢業的一年實習考察期時,又發生了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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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後會理解的。」喬知學嘆口氣,他一心撲在研究上,家務事什麼的,他不懂要怎麼安慰。
於部長揉了把臉,將憂傷抹去:「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要臨時改變主意?」
「您跟我來。」
喬知學將於部長帶到基地的實驗室,這是喬知學專用的實驗室,沒有他的虹膜認證,其他人無法進入。
他拿出五個透明器皿,裡面裝著五塊皮膚。
「這是什麼玩意?」於部長皺眉問道。
「我採集的進入『空洞』五人的皮膚,」喬知學將幾組皮膚放在於部長面前,「我對這五個實驗品都進行了放射實驗,釋放了會加速人體衰老的射線,大概過了一個月,您仔細看這些皮膚的變化。」
於部長拿著放大鏡眯眼看了一會兒,才不確定地說:「2號皺得格外厲害,345有點老化,但是還好,1號則是很年輕。」
說到這裡,於部長微微皺眉,他也意識到這五組標本都是誰的了。
「1號是譚硯的,2號是於部長您的,345就是梁顯他們三個。您的年紀本來就比他們大,老化程度加深是很正常的。問題是,除了譚硯以外,其他人都沒有表現出抗衰老的特徵,之前我們那個『進入異世界就會長生不老』的假設是錯誤的。」喬知學解釋道,「只有譚硯一個人展現出了特殊性。」
「為什麼會這樣?」
「我最開始也百思不得其解,」喬知學道,「譚硯的確是人類沒錯,他的各項檢查都與正常人無異,最多就是身體素質好一點,但也比不上特別優秀那些。畢竟他們那一代人生來就苦,年幼時吃得也不好,底子有點差。老中醫告訴我,譚硯的身體其實挺虛的,別看他現在壯壯實實的,可一旦年紀大了,那就是五勞七傷什麼病都來,臨老可能要遭罪。」
「可是他始終沒有老,依舊保持著最年輕的狀態。」於部長道。
「自從做了這個實驗後,我看了很多書,始終沒有辦法解釋譚硯這個狀態,我甚至連一些玄學都看了,古代神話故事什麼的,但也不對。」
喬知學拿著求知的態度講述著自己的研究過程,於部長聽得囧囧的。
「直到這次梁顯帶回來異能的真正根源,為我提供了一個新思路。」喬知學拿出譚硯的腦電波圖,「梁顯認為異能來源於意識中的量子力,意識是無數糾纏的電子構成,這些電子通過思維控制周圍環境中的微觀粒子,從而作用於物質,產生異能。換言之,腦細胞高度活躍的譚硯的意識力相當強,強到一個我們無法想像的程度,他能做到的,也是我們難以預料到的。」
「難道他不希望自己老就不會老?」於部長表示懷疑,「這也太扯了吧。」
「並不是這樣,」喬知學拿出一沓列印好的a4紙,「這是之前譚硯的筆錄,以及我們詢問過的,平縣治安管理所的同事對他的評價。我認為這些很有用,看了很多,發現一個詞出現的頻率特別高。」
他將文件遞給於部長,於部長接過一看,這些對話中,頻繁地出現了「退休」兩個字。
譚硯自己說「還有兩年就退休了」、「退休以後就要休息」、「退休後要去旅遊,好好享福」;同事們說譚硯工作態度特別好,一直在重複「直到退休,都要堅守到最後一刻」、「快退休的人也不是真的退休,還有兩年呢,在這之前要好好工作」、「譚硯是個好同志,快退休的老幹部里幾乎沒有他這麼認真努力的」……
這些對話掩藏在很多瑣碎的詢問中,如果不是喬知學一個一個標註出來,還真的無法注意到這個詞。
畢竟譚硯快退休這件事是客觀事實,誰提到他都會說出這兩個字。
可真的全部標出來,給人的感覺就有些不一樣了。
「意識、異能、不老、退休……」於部長無意識地用手指敲著桌面,得出了與喬知學同樣的結論,「『退休』是譚硯的底線,是他給自己的限制。」
「沒錯,」喬知學翻了翻文件,為於部長指出一句話,「我將譚硯的話反覆看了很多遍,也算是很了解他的性格,但這一句話,與他的性格不符,違背他的行事風格。」
這段對話是在於部長單獨審問譚硯時發生的,後來由於部長整理出來給大家看的——
於部長問:那如果你不再是平縣的民警了呢?
譚硯的回答是:退休的話,先好好睡個覺,這些年挺累的。
看到這段話,於部長拿起筆將「睡個覺」三字圈起來,心中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以譚硯的性格,難道他退休了,就會對『空洞』的現象置之不理嗎?」喬知學道,「四十年風風雨雨都過來了,不管多難他都沒有放棄,是什麼樣的艱難險阻能夠讓他這樣的老幹部停下腳步?」
只有死亡。
譚硯會一直奮鬥到精疲力盡遍體鱗傷都毫無所覺,但死亡卻是他最大的阻礙。
「你的意思是,一到退休年紀譚硯就會死。他這麼多年旺盛的精力,都是透支生命力達到的。而他的潛意識明白自己撐不了多久了,才會說出這句話,而他自己卻對此一無所知。」於部長的語氣十分沉重。
「正是如此,」喬知學放下文件,「剛剛在會上我猜到這件事時,也是完全不願意相信的。」
對於他們而言,誰都可以犧牲,但是譚硯不能。
這不僅僅因為譚硯是目前唯一可以自由出入「空洞」的人,更是因為這位老幹部兢兢業業為國家奉獻了這麼多年,沒有半點個人生活,連婚都沒結。一輩子除了工作外,沒有愛情親情友情,這樣的人,如果就在工作結束後就迎來生命的終結,是不是有點太……
連喬知學這樣只知道研究的科學狂人,都覺得有些悲傷,更何況是本就對譚硯有好感的於部長。
「你知道譚硯只有兩年的壽命,所以著急了是嗎?」於部長沉痛地嘆口氣,「那也是有點……」
「並不僅僅是如此,」喬知學道,「兩年是十分緊迫,但也不至於急到這個程度,我之所以要加人,是有了另外一個想法。」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不是什麼好事。」
「半好半壞吧,」喬知學道,「在發現譚硯的身體狀況後,我發現他的話中有一個悖論。很奇怪,為什麼我們一直沒有意識到。」
「什麼悖論?」
「譚硯說『現實世界無法使用異能』,但他的不老並非『空洞』的饋贈,而是異能增強了機體細胞活性的結果,按照他之前的理論,他應該只能在異世界變年輕,而不會連現實世界都保持年輕的樣子。」喬知學語出驚人,一下子猜到梁顯辛苦想要掩飾的真相。
「對啊,」於部長也一臉恍然大悟道,「為什麼我們沒有意識到?好奇怪……」
「我只能想到一個答案,譚硯的意識影響到了我們的判斷,首先他確信這是真的,我們也就跟著他信了。」
聽到這句話,於部長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凝重起來。
「看您的表情也意識到了,如果現實世界可以使用意識力,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了。所以我說這件事是半好半壞,好一點想,加快人類進化,壞的就是這個進化結果太可怕,如果出現一個腦域開發遠超譚硯的人,國家能夠控制住這種進步的速度嗎?」喬知學問道。
「很難,」於部長搖搖頭,「譚硯簡單的一句話連我們的意識都能夠影響到,那這種異能就不是火箭大炮能夠解決,在我們能夠完全掌握這種力量之前,這件事絕對不能泄露出去。」
尤其是將來他們還有可能同國外的士兵一起行動,萬一連他國的人也知道了這件事,世界會亂成什麼樣子,後果不堪設想。
「是,我決定就當譚硯說的話是真的。」喬知學嘆道,「如果不是我告訴自己,不管什麼觀點都要保持懷疑的態度,不輕信任何所謂的真理,也無法意識到這件事的。這種影響真的很恐怖,並不像是催眠那樣強行要求你相信,而是從潛意識層就影響思維的根源,一旦被影響,很難擺脫的。」
於部長平復一下心情,又整理了思路,回憶了之前說的話,這才問道:「那這一切發現,與你突然增加人數有什麼關係?」
「我懷疑梁顯三人覺醒異能根本不是因為他們的瀕死狀態,而是譚硯看見他們快死的樣子有點接受不了,心中希望他們能夠覺醒。」
「你等等,我緩緩。」於部長頭疼地揉揉太陽穴。
喬知學今天的每一句話幾乎都在挑戰他的接受能力,要不是於部長這些年在國家技術安全局見到了很多不可思議的事件,他這老骨頭都快接受不了這爆炸一般的信息量了。
譚硯這個身上,到底還有多少秘密讓他們挖掘?
不得不說,幸虧譚硯是個根正苗紅的社會主義紅旗下長大的好青年,萬一他從「空洞」出來後意外長歪,以譚硯的力量,現在這個國家會變成什麼樣還說不定呢。
「我說過,譚硯的力量是增強,這個定義不是隨便下的。我認為他的意識能夠增強微觀粒子本身的活動頻率,甚至能夠通過增強頻率給外界帶來質的改變。部長,人類不是那麼輕易就能進化的,我們從猿人變為人類足足用了幾百萬年的時間,如果沒有『空洞』這個刺激,譚硯的改變起碼要推遲數萬年,而宇宙會不會給我們數萬年時間都不一定。」喬知學認真道,「我傾向於譚硯是這數百萬年來出現的唯一『個例』,其餘人都只處於變與不變這個過程中,此時譚硯的增強能力給了大家一個推力,這一把就推動了起碼萬年的進程。」
梁顯等人當時如果沒有譚硯,可能會因為在異世界的作死而變成殘廢,徹底毀掉前程。可第一,他們有強烈想要進化的意識;第二,經過『空洞』在異世界被分解再構成,這個過程中他們的潛意識感受到了量子力場的運作方式,雖然可能無法理解,但還是有印象;第三,譚硯的推動。
他強烈不希望三人出事的意識力推了他們一把,從而促進他們的覺醒。
於部長用了好長時間才將喬知學這番話捋順,感覺自己腦袋都不夠用,哎,年輕人的腦洞就是大,大家都是一起開會的,他和研究組那些老頭就沒一個想到的,而喬知學卻在短短的會議中分析出這麼多東西。
腦袋怎麼長的。
「我有點明白了,所以你是想逼譚硯一把。」
「對,三個人這個數量,在危險的邊緣,但也是譚硯可能保護下來的極限。」喬知學分析道,「以他的性格,如果知道在必要的時候會犧牲無法覺醒的人,譚硯一定強烈地希望所有人都可以覺醒。如果在這種情況下還不能覺醒的話,那就代表這位學生是真的沒有這個可能性。」
「我的做法可能是比較冒險,但卻是在兩年內儘可能多地培養出適合進入『空洞』人才的最快辦法了。」
「兩年嗎?」於部長苦笑道,「我們這是將人類存亡完全壓在一個人身上了。」
還是一個為國家燃燒自己一生,已經是強弩之末的,將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