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鬼城（五）
小女孩走到他們面前,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便又抱著玩偶轉身走了。
眾人沒有動,而是齊刷刷地看向譚硯。
譚硯長長嘆口氣，緩緩地跟上了走得並不快的女孩。
梁顯知道譚硯還是心軟，他們明明可以不管這個女孩的,這不是他們的世界，也無法帶走小女孩。而且女孩子的出現太過詭異，在這樣的世界中，在充滿屍臭的下水道中，她是怎麼活下來的？
即使有這麼多問題,譚硯可能還是希望這個世界依舊有人類基地，希望能夠帶小女孩去安全的地方吧。
他們跟隨小女孩走了大約有半個小時,見她在管道壁上找了找,找到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裂縫。裂縫很粗糙，似乎是有人特意挖出這個通道，讓小女孩可以進入下水道。
小女孩在裂縫中走得很輕鬆，但幾個大男人就很難了。好在牆壁上沒有不明肉醬,很乾淨。大家第一次覺得塵土的味道竟然如此清新，在這裡走著,仿佛自己身上也變得乾淨了。
裂縫中走了一會兒後,便進入一個地下室，像是b市中一些出租的地下室，環境一般,但很便宜。
眾人陸續進入後，小女孩用力將旁邊的簡易衣櫃，堵住了裂縫。
地下室雖然陰暗，但收拾得很乾淨，家具也齊全。這種環境讓阿三被觸手逼得緊張的神經好受了一些，他擦擦額頭的汗，鬆口氣道：「這裡沒有那些黏糊糊的玩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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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有軟肋，看來阿三是受不了觸手與黏液的。
九個人擠在地下室中顯得有點狹窄，但總比下水道里強，這裡更像一個家，讓人能夠放鬆心情。
地下室雖小，但五臟俱全，廚房衛生間客廳臥室一應俱全。臥室的門關著，不知裡面是否有人。
「柜子里都是女性的衣物，大人的和孩子的，」嚴永峰道，「這裡應該住著一對母女。」
果然他剛說完話，小女孩便跑到臥室門前敲了敲門道：「媽媽，我帶了幾個叔叔回來。」
「好的，你先招待一下叔叔們，像媽媽以前教過你的那樣好好招待客人哦。媽媽正在化妝，一會兒就出來。」臥室里傳來女人的聲音，並不甜膩，聽起來很乾練。
「招待」二字讓眾人很緊張，不曉得他們又要迎來什麼常人難以預料的事情。
可是小女孩只是從柜子後面拽出一箱方便麵，還拿出了九瓶礦泉水，慢吞吞地放在眾人面前。其實她一個女孩子做這些事實在吃力，可沒人敢出手幫助她，生怕堅強可愛的女孩一張嘴就是深淵巨口。
將食物和水擺好後，小女孩拉過一個小凳子安靜做好，如果她身上乾淨一些，那一定是時下最受歡迎的安靜乖巧聽話長得像洋娃娃一樣可愛的女孩子。
過於普通的食物讓眾人又放鬆了些，如果小女孩端出一盤子新鮮水果那才讓人懷疑。反倒是方便麵礦泉水這類的速食產品才是災難來臨時的儲存物資，保存時間長，食用、攜帶都方便，耐餓。
邱齊正看了眼生產日期，是2018年4月，桌子上的電子檯曆還有電，顯示現在是2018年11月9日，如果這個日曆是正確的，以方便麵180天的保質期來算，已經過期了。礦泉水也是4月，不過水的保質期12個月，還在保質期內。
正是這樣的過期產品，才更讓人安心。在這樣的環境下，工廠可能已經停工了，慢慢地超市中所有的食物都會過期。
「4月還在生產……代表這個世界末世還沒爆發多長時間。」梁顯道。
他有一句話沒說，那便是7個月，應該還會有倖存者的。
小女孩是倖存者已經毋庸置疑了，但臥室里的女人在做什麼？還需要化妝？這讓人很懷疑。
他們深知即使看起來再正常，也不能輕易相信，已經沒人願意面前糊上一層黏液觸手了。
嚴永峰仗著眼睛好在屋子裡亂看，最後在小女孩推過的簡易衣櫃旁邊發現一個日記本，便走過去將日記本撿起來。
這是個帶鎖的日記本，不過現在鎖已經壞了，打開外殼，裡面是一堆碎紙，日記已經被人撕了。嚴永峰將碎紙平鋪在茶几上，上下左右看了一會兒，臉色變了。
「寫著什麼？」譚硯問道。
「我按順序念吧。」嚴永峰看了一眼小女孩，便慢慢給大家讀起日記來。
「2018年3月19日，老師將開學摸底考試成績單公布在家長群里，小甜考了班級第一名，我特別開心，帶著她去吃了麥當勞，我女兒真的很優秀，很愛她。
2018年3月20日，起床照例親了香香的女兒一口，將她送到學習時，遇到那個渣男。他想要撫養權，說我一個女人帶著孩子住地下室太辛苦，女兒跟著他生活會比較優渥。我是不會同意的，聽說他要再婚了，有了後媽就有後爸，我要靠自己的力量給女兒最好的生活。
2018年3月24日，加班，女兒一個人在家，就算知道她會乖乖的不亂跑，但還是很擔心。經理摸了我的屁股，很噁心，但他說只要我願意，就能升職加薪，公司也可以幫我租一個明亮寬敞的一居室小公寓，可以讓女兒住得好一點，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2018年3月27日，經理給了我一張房卡，說不用過夜，中午就好。他身上很臭，晚上回家沖了好幾次澡，否則不敢抱住香香的女兒。
2018年3月28日，晚上心情不好，女兒有鋼琴輔導班，等她下課的時候去酒吧喝了兩杯，雞尾酒是白色的，味道怪怪的，但喝完後心情很好。」
一直到這裡，日記還很正常，是一個單身媽媽的艱難帶娃日記。可當酒吧出現後，眾人便覺得有些不對了。
嚴永峰喘口氣，繼續念道：「2018年3月29日，怎麼回事？我竟然不討厭經理了，還覺得他身上有點香，我是不是瘋了？他身上只有汗臭和煙油味，最香的是小甜，她身上真的好香，胳膊嫩嫩的，我今天忍不住咬了她的胳膊一口，咬出了血。以前我們也會你輕輕咬我一口，我親你一下那麼玩的，可是今天我咬重了，小甜很生氣，一整天沒跟我說話，我女兒怎麼這麼可愛。」
聽到這裡，眾人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他們看向小女孩，她的確很乖，可此時這種乖看起來十分詭異，他們在念她媽媽的日記，小女孩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2018年3月30日……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我做了什麼我做了什麼我做了什麼！」
嚴永峰將這幾塊碎紙專門挑出來給眾人看，筆跡很凌亂，顯示出日記主人慌亂的心情，一定發生了讓她無法接受的事情。
「2018年4月2日，經理沒來上班，中午吃飯時大家都在猜他是不是愚人節被誰整蠱了，現在不敢來了呢？我沒有吃飯，不覺得餓，而且中午的排骨好難吃，竟然做熟了，我喜歡吃生的。晚上去掃蕩超市，多買一點零食水和肉，還是生肉好吃。晚上照例抱著小甜睡覺，她好香，好香。
2018年4月3日，小甜好香。
2018年4月4日，小甜好香。」
一直到4月10日，日記中除了小甜好香，沒有別的記載。大家已經明白髮生了什麼，可是女孩現在還活著，臥室的門依舊緊閉。
「2018年4月11日，腦子中出現一個聲音，說她想吃最新鮮最嫩的肉，讓我們送過去，我無法拒絕這個聲音，有什麼比小甜更香的呢？我把牆壁鑿出一個裂縫，讓小甜躲進去，同類來了，他們問我女兒呢，我說已經吃掉了，那麼香怎麼忍得住，他們信了。
2018年4月12日，又去了一次超市，這次已經不用花錢買東西了。我力氣變得很大，背了好多好多吃的回來，應該夠小甜吃的。
2018年4月13日，小甜已經不能去上學了，可要是一直跟我躲在屋子裡，太香了，我受不了。把牆壁上的裂縫又鑿開一些，下水道有臭味，我們不愛進去，不會發現小甜的。
2018年4月14日，小甜身上又髒又臭的，我不讓她洗澡，洗澡就會變香了，臭點挺好的。
2018年4月17日，小甜她竟然……」
「日記就到這裡了，」嚴永峰道，「母親身上發生了什麼我們都知道了，她雖然在酒吧被寄生，但還保留著人類的意識，一直保護著自己的女兒。只是最後一句我不明白，小甜竟然怎樣？她沒有繼續記錄下去，並且撕掉了日記。」
「被寄生的人，還會有人類的意識？」塗子石不由自主地握緊拳頭，「我們殺的是人還是怪物，他們現在是怎麼想的？」
「別想了，」譚硯道，「多想無益，就算他們還保留人類的意識，也只是一群殺過人的食人怪了。」
他說得沒錯，酒吧中的怪物明顯不是正常人，他們絕對不算是對普通人下手。
可是這個女孩……
眾人正思量間，臥室的門打開了，一個穿著職場套裝的女人走出來。她長得不算特別美麗，但屬於清秀耐看型，很瘦，看起來很乾練。
「這麼多人？」她見到眾人驚訝地叫了一聲，「難怪媽媽剛才在屋子裡就聞到好香好香的味道，還以為你洗了澡，小甜乖乖的，聽媽媽的話，不要洗澡哦。」
小甜見到熟悉的媽媽，這才說出她的第一句話：「嗯，媽媽，我乖乖的。」
她一把抱住女人的腰，將臉貼在媽媽的身上蹭了蹭，一臉幸福的樣子。
女人抱起小甜，在她臉上親了一下後便又將人放下，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頭，「不行不行，小甜臉太嫩了，我沒吃飽的時候是不能親她的，否則會不小心咬她。」
吃飽……那肯定是說眼前眾人了。
不過只有一個怪物，還是正常人的樣子，儘管有些詭異，大家還是沒有太害怕。
「你還記得自己身為人時的記憶？對女兒依舊很愛嗎？」塗子石問道。
他開口時，譚硯拉了他一下，不想讓塗子石多問。譚硯阻止自己的理由塗子石清楚，這件事越深究越黑暗，脆弱一點的人或許會承受不住。但塗子石想知道真相，他要清楚「空洞」後的末世究竟有多麼殘酷。
「以前的事情記不得太多了，更多的是女皇的聲音，」女人竟然還能像正常人一樣說話，「今天聽到一個命令呢，說有九個鮮活的肉出現在城裡，味道很健康，女皇想吃健康的活著的心臟，剩下的可以大家分。誒，1、2、3……9，你們剛好有九個呢？」
「你看錯了，我們有十個。」梁顯試探地指指小鹿，「還有一個呢，你忘記算進去了，我們不是女皇說的人。」
「那個沒有用的，」女人根本不在意小鹿，「既不能吃，也不能做容器，進去之後就會壞掉。」
她幾乎沒有隱瞞情報的意思，看起來智商不高，目標明確，除了面對女兒時有些人類的樣子，其餘時刻都是怪物。
「我女兒立功了呢，你真厲害！」女人抱緊小甜，「真不愧是我女兒，從小就是班級成績最好的，媽媽這麼多天能吃飽，也都是靠女兒呢。活肉越來越少，大家都只能吃速凍的，要不是有女兒，我也要啃凍肉了。」
她這話讓眾人都接受不了了，之前還有點感動，女兒就算變成怪物也沒有忘記對女兒的愛，可現在這算什麼，她利用女兒做了什麼？
從下水道中將倖存者騙過來，給他們吃過期卻看起來很安全的食物，然後……成為女人的食物。
這女孩撐死不過十歲，她在利用自己女兒做什麼？
偏偏這個時候小甜很滿足地抱著女人：「媽媽吃飽了就好，我要做媽媽的乖女兒。」
異能小隊的人心都涼了。
譚硯也靜靜地閉上眼，表情悲傷的同時也帶著一絲釋然，這個女孩已經沒救了。
就算還有倖存者的基地，她也不能算一個完整的人。
「走吧，」譚硯站起來說，「我們直接去找傳送點，不要繼續在這個世界逗留了。」
大家都很贊同，他們也不想再聽更多類似這樣的事情了。
「不許走，你們要變成我的肉！」女人尖叫道，「我可不想跟別人分著吃你們，我要把你們的手腳吃掉後，將活著的你們交給女皇！」
譚硯一個晃身出現在女人面前，伸出手捂住她的嘴，冷冷道：「有種你現在攻擊試試。」
女人瞪大眼睛，她似乎想吐出觸手，可譚硯不知用什麼辦法將她的嘴堵得嚴嚴實實，臉也無法裂開。她的臉憋得通紅，眼珠都快掉出來了。
小甜用小拳頭拼命打著譚硯，大聲哭喊道：「不許你傷害我媽媽！」
譚硯沒辦法說這已經不是你媽媽了，就算變成怪物，女人也克制著自己的本能，在這樣一個鬼城中，保護著女兒。
可這種保護，真的算是愛嗎？
「把你的嘴閉好吧。」譚硯鬆開手，女人的嘴卻依舊張不開。
「走吧，」譚硯道，「它們無法離開寄生的軀體，只能通過嘴部攻擊。我用防護罩封住了她的頭部，她無法攻擊，也不敢跑出身體的。」
女人在地上猛打滾，小甜抱著她哭。眾人只是推開簡易衣櫃，從裂縫中又爬回下水道中，將這一對母女留在她們自己的世界中。
塗子石垂著頭走在譚硯身後，身後傳來水滴落下的聲音，譚硯聽到塗子石說：「我們的世界……如果『空洞』繼續擴散，也會變成這樣嗎？我們，人類，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不清楚，」譚硯淡淡道，「但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現實世界不會淪落到這個地步。」
「嗯。」塗子石一把抹掉自己不爭氣的眼淚，將這份心酸難過憋屈牢牢地刻在心中。
他不想忘記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