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四十一章 養晦
「那酒是臣的二舅從嶺南帶過來的,臣也只得了兩壇,」樓璟有些詫異,沒想到皇后這麼喜歡荔枝酒,「這在嶺南並不是特別珍貴之物,臣托人再捎幾壇來好了,不過至少得一個月。」
就兩壇酒,一壇給了皇后,一壇給了蕭承鈞,蕭承鈞也喜歡這個酒,樓璟是不可能從自家夫君口中奪酒孝敬皇后的。
「本宮不過是隨便問問,莫費這種周折,」紀酌擺擺手,「征南將軍可是離京了?」
「今早剛出城,趕著回嶺南過年。」樓璟笑著道。
皇后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交代樓璟給蕭承鈞傳話,靖南候三五日後就會抵京,既然已經告了病,便多歇幾日,「徭役之事,萬不可參與。」
徭役並不是不能征,若要征徭役,就必須有賞罰分明的君王,清正廉明的朝堂,才能保證役夫不被虐待、錢糧及時供給,然縱觀千年歷史,很少有朝代能做到,何況是如今這個昏聵的朝堂,弄不好就會激起譁變,到時候,誰督管河道,誰就是罪魁禍首,會被萬民唾棄。
蕭承鈞如果去督管河道清修,一旦背上罵名,就算以後奪位登基,史書上也不會有什麼好話。
拜別了皇后,樓璟出宮後沒有回朱雀堂,也沒去閩王府,更沒有回北衙好好當差,而是去了左丞相府。
左相趙端還在尚書省理事,不在家中,下人直接把樓璟領去了九少爺的院子。
「幾位老爺都在衙門,怠慢之處還望世子莫怪。」趙府里的管家說話都文縐縐的,帶著些江南書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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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璟擺擺手示意無妨,本也就是來找趙熹的。
「富潤屋,德潤身,心寬體胖,故君子……」書聲琅琅,在種著青竹的小院中不時迴蕩,樓璟不由得快走幾步,想要嘲笑終於肯認真讀書的趙熹兩句。
繞過竹林,就見趙熹站在院子裡的石桌前,地上散亂地堆著許多書,他自己拿著根毛筆,在桌上的白紙上寫寫畫畫。
樓璟悄悄走到他身後,準備拍他一下,誰知趙熹猛然轉身,兩人同時嚇了一跳。
「啊!」趙熹突然大叫一聲。
「你叫什麼啊!」樓璟趕緊呼了他腦袋一巴掌,管家還沒走遠,一會兒聽見這殺豬一樣的喊聲,定以為是他打趙熹了,所以在趙熹告狀之前先打了,免得吃虧。
趙熹抱著被打疼的頭,瞪了樓璟一眼,「我突然明白我為什麼成不了君子了。」
「為什麼?」樓璟低頭,看他桌上寫的字,滿滿一大張的「心寬體胖」!
「因為我太瘦了,」趙熹扒出那本《大學》指給樓璟看,「德潤身,心寬體胖,我無德,所以不得潤身,因而長不胖。」
樓璟把他手中的書抽走,扔到了地上,逕自在石凳上坐下來,「趙大人讓你在家讀書,你就是這麼讀啊!我看你是不想考進士了,乾脆男扮女裝嫁人得了。」說著,捏起桌上的點心啃了一口。
「你還敢提這事!」趙熹一聽,就氣不打一處來,「你們家太子爺可把我害苦了,為了他那封信,二伯父罰我寫了半個月的策論了。」
「殿下與左相本就有約,緣何要罰你啊?」樓璟瞥了他一眼,這呆瓜估計又給趙端騙了。
「你說什麼?」趙熹立時跳了起來,敢情他這半個月的策論都白寫了?
「我問你,這些日子,左相有沒有提及修河道的事?」樓璟抓住要去尚書省找左相理論的趙熹,把他按到凳子上。
「徭役是右相提的,」說起這事,趙熹臉上總算露出幾分正經來,「據說是因為清河的難民禍及周邊,青陽郡的爛攤子捂不住了,想借著這個法子把那些鬧事的難民抓去充徭役。」
樓璟瞭然,果然文臣看事情與他的角度不同,但這消息很有用,「清河的難民是誰挑起的事端,左相可知曉嗎?」
「切,這還用想嗎?」趙熹撇嘴,「右相一派的人,跟瘋狗一樣,什麼都敢做。」
樓璟挑眉,瘋狗這詞,倒是合適,起身拍了拍趙熹的腦袋,「你好好讀書吧,我可等著你考三元及第呢。」
「你那繼母,你打算怎麼辦?」趙熹皺眉看向樓璟,這些日子沒有聽到安國公府的消息,他還是很操心的,生怕樓璟吃了虧,「要吵架的話記得帶上我。」
「你放心吧,這點小事用不著你出馬。」樓璟失笑,這趙九什麼時候也不忘吵架,若是讓他去,說不得直接把魏氏氣死了,這事就難辦了。
晚間回到閩王府,與蕭承鈞一起用了晚飯,因為白日裡睡得太多,閩王殿下沒有絲毫困意,樓璟就拉著他去院子裡消食。
秋風瑟瑟,吹得樹上枯葉紛紛掉落,蕭承鈞看著蕭瑟的院落禁不住嘆氣,「天氣轉涼,清河的難民也不知如何了?」
自從他失了太子之位,清河賑災的事就不再歸他管,每每聽聞都是些不好的消息。
「我聽說,右相一力要征徭役,就是想征這些難民。」樓璟接過安順捧上來的披風。
「百姓何辜?」蕭承鈞嘆了口氣,伸手準備穿上,誰知樓璟把披風套到了自己身上,然後把他抱緊了懷裡,用寬大的披風包裹住。
蕭承鈞哭笑不得地看著他,擺手讓安順退下,再這樣下去,自己肯定會越來越懶的,閩王的殿下自省了一下,靠到了樓璟身上。
「我有辦法讓徭役變成勞工。」樓璟蹭著一隻微涼的耳朵說道。
「什麼辦法?」蕭承鈞轉頭看他。
「明日你就知曉了,」樓璟在他唇上輕啄一口,故意賣關子道,「不過要等明晚才能去辦,白日裡我可以陪你出去遊玩。」
羽林軍中最忙的是羽林中郎將,每日要帶羽林軍輪值,在宮中守衛,樓璟如今是左統領,只有在逢年過節的時候忙碌。
蕭承鈞並不追問,微微地笑,「你多日不在府中,就不怕人看出來嗎?」
「我已經跟我爹分開過了,」提及此,樓璟的眼中閃過一道寒光,「這幾日就讓魏氏去縣裡。」不過這都是小事,對於現在的樓璟來說,什麼事都比不得陪夫君遊玩重要。
最後,蕭承鈞也沒答應出去玩的提議,他如今剛告了病假,哪能隨便往外跑,不過他倒是有心去靜怡山看看蕭承錦。
次日,兩人早早地駕了馬車,悄悄地往城東靜怡山去。
太醫說靜王這幾日的狀況不大好,蕭承鈞一直很是憂心。
行宮四周依舊幽靜,紅葉落了近半,山上顯出了幾分深秋的淒婉之象。常春閣依舊溫暖如春,只是閣中人都是滿面愁容。
「王爺近來不大好,聽聞殿下被廢了太子位,當晚就……吐了血。」管家在前院低聲對兩人道,滿臉哀愁。
樓璟皺眉,握住蕭承鈞越發緊繃的拳頭,「王爺身子不好,你們就該露出點笑臉來,天天這麼愁著,沒病的人也愁出病來。」
管家聽出了樓璟語氣中的不滿,這才驚醒自己給主上添堵了,「老奴有罪。」
蕭承鈞擺手止了管家話,拉著樓璟往裡走。
二皇子蕭承錦依舊躺在溫泉中央的小榭中,雙目緊合,眉頭微蹙,似是睡得不甚踏實,臉色比上次的時候蒼白了不少。
「承錦……」蕭承鈞在榻邊坐下,輕聲喚他。
蕭承錦緩緩睜開眼,看清來人,不由得勾起一抹笑來,「看你們一起來,我便放心了……咳咳咳咳……」話未說完,他便開始劇烈地咳嗽。
「王爺!」靜王妃張氏避在隔間,聞聲快步走出來扶住蕭承錦,給他順氣,「王爺身子不適,妾身迴避不得,忘大伯莫怪。」
「都是自家人,不必講那些虛禮。」蕭承鈞看著弟弟的情形,那裡還顧得這些。
好不容易止了咳,蕭承錦拉著兄長的手,輕喘了口氣道,「這幾日我自感時日無多了,有些話要對你說。」
蕭承鈞看著他,想要讓他別說這些胡話,話語卻哽在喉頭髮不出聲來,因為弟弟說的是真的,他的身子真的撐不了多久了。
「右相一派,外力不可解,須得從內化解,」蕭承錦把一本巴掌大的小冊子交給蕭承鈞,「這些是我這些時日抄錄的,右相的門生名字、籍貫、官位,這其中的關聯也都盡數寫進去了,望能幫到哥哥。」
樓璟看了看那本冊子,對於蕭承錦的智慧很是欽佩,不經意間瞥到了一個名字,多年前的一樁往事驀然出現在腦海里,不由得一愣,那個人,或許就是瓦解右相一派的關鍵!
蕭承鈞沒有注意到樓璟的神色,只是捧著那本冊子,緊緊抿著雙唇,半晌方道:「我說過不許你再操勞,你何時才能聽話!」
「我只是想為哥哥做些事,」蕭承錦笑了笑,輕嘆一口氣道,「瑞兒還小,原來哥哥是太子,我也不能開這個口,如今哥哥既成了親王,便請哥哥代為照顧……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