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狐狸~7.邀約


  經過一圈漫長的手續交接,梁旭被允許離開公安局,但不能遠離長安市。

  「近期還有可能對你進行傳訊,希望你隨時配合調查。」

  梁旭整個人都保持著初來時的靦腆和嚴肅,他點點頭,舉步向外走去。

  房正軍忽然從背後拉住他——對方似乎處於極端戒備的狀態里,房正軍猛一拉他,他本能地擒住對方的手。

  他回過頭,正對上房正軍的雙眼。

  房正軍亦明明白白看到他雙目中的凶光。

  一瞬間地,梁旭鬆開手:「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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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正軍微笑一下,去打量這個年輕人的右手:「手上倒沒有繭子——你父親曾經是全運會的射擊比賽冠軍,他沒有教過你用槍嗎?」

  梁旭本能地撤回手:「盧世剛是被刀捅死的吧。」

  房正軍更加微笑起來,在他缺乏保養的眉間疊起一串褶皺:「誰告訴你,盧世剛是刀傷斃命?」

  梁旭回答得冷漠:「網上網下,都傳遍了。他還欠著我的賠款。房警官,沒什麼事的話我先走了,有事,你可以再叫我來公安局。」

  說完他掉頭就走。

  房靈樞從後頭追出來,伸手就捶他老爹:「就你話多,惹他幹嘛呀?」

  房正軍沒來得及答話,房靈樞早就一溜煙地追出去了。

  房靈樞一直追出了公安局大門。

  他跑得急,在後面長一聲短一聲地喊:「小哥哥!等等我!」

  梁旭頭也不回。

  房靈樞乾脆放聲大喊:「劍聖!劍聖!劍聖!」

  警察帥哥精裝追男仔,一路上所有人都在咧著嘴看,長安市警方的臉都要被房靈樞丟光了。

  劍聖實在繃不住了。他終於停下腳,冷著臉轉過頭來:「還幹什麼?!」

  房靈樞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面扯開領帶,一面委屈巴巴:「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呀,我叫你半天!」

  旁邊一堆大媽在爆笑圍觀。

  梁旭皺著眉把他拉到一邊:「什麼事?」

  你說什麼事啊?打遊戲的時候你對我溫柔又體貼!進了局子你就翻臉不認人?

  房靈樞要鬧了。

  「吃個飯好不好?我請你吃晚飯!」

  梁旭毫不領情:「不用了,我回家吃。」

  「別這樣嘛!」房靈樞勾肩搭背:「幹嘛搞得好像不認識一樣啊?我們好歹一起打過通宵的!過夜的朋友對不對!」

  「不要這樣說話,我跟你又不熟。」

  「梁旭同學,你這樣就不對了。」房靈樞扇著汗:「知恩圖報四個字你懂吧?剛才幫你作證的是誰?還你清白的又是誰?你不能拔**無情用完就蹬呀?」

  什麼叫拔**無情?梁旭想打死他了。

  他性格耿直,一時間對不上詞兒,只好說:「你小聲點,丟人死了。」

  房靈樞滿意地笑了,這次他聲音小了:「按理說,應該你謝謝我,請我吃飯,我不訛你,我們AA制,好不好?」

  梁旭抿著唇,不說話。

  「啊……就當報答你帶我上段啊!劍聖!劫神!走嘛!」

  梁旭對他的死皮賴臉無可奈何:「走吧。」

  小房同志怎麼能穿著制服出去吃飯?小房同志不要面子嗎?小房同志嫌棄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藍襯衫:「你等等我,小哥哥,我去換身衣服,很快的!」

  梁旭簡直要被他打敗了:「好了我等你,你不要再叫我小哥哥了,叫我名字。」

  這警察到底要不要臉啊,擺明了自己比他小好不好?

  房靈樞笑著跑了,熱風裡傳來他蜜裡調油的一聲「好!」

  他在更衣室里折騰了半天,就差沒化妝出鏡了。

  半小時後,房靈樞艷光四射地出來了,頭髮打理過,香水也噴了。

  梁旭依然站在警局門口的槐樹下,安靜地等著,他沒玩手機,只是寧靜地望野眼。他看上去像個初戀中的大男孩。

  房靈樞向他跑過去。

  梁旭被他一身噴香弄得退後三步:「你可真會打扮。」

  「那當然啦,我根本沒想到你會答應我一起吃飯。那我當然要認真打扮一下啊。」房靈樞眼睛亮閃閃的:「上次見你我就特別後悔,應該跟你要個微信的。我一直記著你呢!」

  「……」

  這到底是個什麼人?說娘炮吧他也不怎么娘炮,說是個男人也太騷包了,鋼筋直男如梁旭也聞得到對面漫天繚繞的基佬氣息了。梁旭不知道該怎麼評價眼前這個花蝴蝶,他憋了一會兒,求饒地問:

  「到底想幹什麼啊?」

  「哇,我折騰一圈兒,你居然這麼問我!」房靈樞委屈了,他抓住梁旭的手:「梁旭同學,我一身正氣幫你作證,精心打扮求你吃飯,你說我是為什麼呀?」

  他沒等梁旭答話,只是放低了聲音,湊近了梁旭的耳朵:「當然是想泡你呀!」

  梁旭給他嚇得一直往後退,噗通一聲撞在樹上了。

  房靈樞放聲大笑:「你還當真了呀?」

  梁旭無話可說,也被他氣笑了。

  房靈樞不肯鬆開他的手,只是明快地笑道:「大學還沒畢業吧?走,哥哥帶你吃飯飯。」

  還特麼「吃飯飯」,你怎麼不去撞車車?

  梁旭感覺自己上了一條不得了的船。

  他們倆在去哪兒吃飯這個問題上墨跡了一會兒,房靈樞先道:「你家住明德門?我家也在那邊,咱們那邊兒好像有個茶餐廳吧,叫一米陽光,蠻好吃的。」

  梁旭道:「一米陽光不在明德門。」

  話一出口,他仿佛打了個寒噤,縮住了口。

  房靈樞卻沒在意,只是「哦」了一聲,又撓頭:「那吃什麼呀?想找個離網吧近的地方,吃完了咱們再去打兩把,我跟你講,我把你的事情跟我同事說了,他們都笑我吹牛逼!今天晚上你帶我虐死他們啊!」

  梁旭有些疑惑:「出了大案,你們還有時間玩遊戲?」

  「警察也是人好吧?」房靈樞伸了個懶腰:「查案的事情上班時間做,下班時間就得放鬆自己,我還不想過勞死呢。」說著他又往梁旭臉上湊:「你看我的皮膚,自從幹了這一行,天天敷面膜都沒用!風吹日曬的難看死了。」

  梁旭避之唯恐不及,房靈樞的眼睫毛就快戳到他臉上了,他只好架住這位雄性警花:「很白、很細,你好好說話。」

  他們倆並肩走在路上,誰也看不出他們年齡有差,因著房靈樞的娃娃臉,倒顯得梁旭像個大哥哥。

  長安的夕陽落在他們身上,是一片潔淨的昏黃。

  吃飯的時候,梁旭又忍不住問起房靈樞的工作:「你們這樣下班就玩,案子什麼時候才能破?」

  「急個P啊?」房靈樞擦嘴:「中國政府的辦事效率你懂的,這案子上頭說了,必須二級警司才能參辦,聽著高大上,其實只會拖慢速度。」說著他又去吃梁旭的豆腐:「你都摘清白了,就不要關心這種事了。

  梁旭溫和地拿開他的手。過了一會兒,又問:「你好像也對政府挺不滿意。」

  房靈樞不以為意:「人呢,抱有期待,才會覺得失望。我從美國回來,當初也是對這個工作充滿希望,但是你懂的,兩年下來什麼希望都磨成老油條了。」他手托下巴:「兩年了,我一個海歸,連二級警司都不是,連參辦你案件的權力都沒有,只能打雜。要不是今天機緣巧合,搞不好你要在局子裡呆滿二十四小時。」

  談到正經話題,他看上去就不那麼造作了,有種侃侃而談的自信風度。

  梁旭不知「二級警司」到底是何級別,只是同情亦欽佩地看他。

  房靈樞朝他努努嘴:「是不是?不能怪我不滿意啊,辦事效率就是低,做事也不替老百姓著想,你看你爸的賠償案,到現在都沒審下來。」

  梁旭的臉色一瞬間陰晴變換。

  房靈樞只是瞧著他,不說話。

  過了許久,梁旭「哦」了一聲,沒有再說下去。

  不知是不是房靈樞這句話觸怒了梁旭,飯畢之後,梁旭猶豫了一下,還是站起身來:「今天不打遊戲了……我不想玩了。」

  房靈樞頓時一包眼淚:「不是說好的嗎?」

  梁旭搖搖頭:「你明天還要上班吧?」

  房靈樞的謊扯得面不改色:「我輪休。」

  「那也不玩了。」梁旭推開他的手:「你是警察,我是個嫌疑人,這樣不太好。」說著,他走開幾步:「回家了……大哥,謝謝你今天的作證。」

  他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房靈樞,心裡一直叫他「打遊戲的」,此時只好以「大哥」相稱。

  太打擊了,房靈樞巨委屈,被拒絕也就算了,還成了大哥。

  夜色蔓上城東的天空,梁旭轉過身,慢慢向外走了。他聽見一陣小跑的腳步,是房靈樞追上來,在他身後問:「梁旭,你是不是……嫌棄我呀?」

  梁旭莫名地轉過頭來。

  房靈樞遠遠地站在他後面,說了一句什麼,他沒聽清,於是只好走近兩步,方聽見他說:「挺多人嫌我娘炮。說我像gay。」

  路燈照在他身上,原本個子就不高,黃巴巴的燈照下來,更顯得可憐。

  梁旭有點無措:「不是……你只是愛漂亮。」

  房靈樞低著頭:「我其實沒什麼朋友,別人不太喜歡我,是我死乞白賴纏著你玩。」

  梁旭到底善良,心又軟了:「別這樣說。」

  「那我能要你的電話嗎?」

  梁旭點點頭:「嗯,明天我再陪你出來玩。」

  房靈樞巴巴地記了他的電話,又加了微信,抬起頭來賣可憐:「可我今天都跟人家吹過牛了……」

  梁旭對這個警花毫無辦法:「好吧,就打一會兒,不保證能贏啊。」

  房靈樞高興了,他一把摟過梁旭:「那咱們真算交朋友了噢!」

  梁旭只怕推開他要傷了人家的自尊心,只好口頭強調:「普通朋友。」

  他們在網吧玩到十點半。

  梁旭回家了,房靈樞獨自一人,向公安局的方向走。

  他的車還停在大院裡,得開回家——梁旭看上去是個喜歡保護弱小的人,開車會讓他感受到兩人年齡和社會地位上的差距。

  房靈樞需要裝弱,所以他選擇不開車。

  他就手拿起電話,撥了小鄧的號碼:「我回局裡開車,你們搞定了沒?」

  「房隊交代過,放心吧,我們已經撤了,監控竊聽,全部到位。」

  「沒進人家家門吧?」

  「知道,就放在門口和陽台上,他有什麼動靜我們第一時間知道。」

  房靈樞滿意地掛了電話,痛快地打了個響指。

  要擺布這麼一個單純男孩,實在是太容易、太簡單了——明天應該約在哪裡?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對手簡直像只菜雞。

  遊戲裡是很厲害,像個無敵劍聖,也許能把自己的九尾狐追著砍十八條街。只可惜這並不是遊戲。

  當然了,如果他真的無罪,那倒是一位非常好的朋友。

  回到家已經是十一點多,房靈樞以為他爸應該睡了,一開燈他嚇得蹦起來,房正軍黑臉包公似地,正坐在客廳等他。

  「哎呀爸,你嚇死我了。幹嘛不開燈坐黑屋裡啊?」

  「你也知道害怕?」房正軍說:「十一點才回來,你把他帶到哪兒去了?」

  房靈樞伸了個懶腰:「帶到哪兒去不重要,重要的是給你老人家爭取布控的時間。」

  房正軍長久地凝視他:「我怎麼有你這樣的兒子。」

  「我怎麼了?」

  「口蜜腹劍,什麼人敢跟你交朋友。」房正軍道。

  房靈樞向他惡劣地一笑:「梁旭如果清白,那我只是在為他爭取明證,如果他真是兇手,那就是他對我說謊在前。」他冷下臉來:「有哪裡不公平嗎?」

  房正軍「嗐」了一聲,沒有說話。

  房靈樞向他搖搖手機:「電話微信,都給我了~其實他人不壞。」

  房正軍艱難道:「既然人不壞,為什麼這樣算計別人,有什麼事不能光明正大地做?」

  房靈樞脫了衣服,又脫褲子:「房隊長,這話說得好噁心啊,下午我可什麼都沒說,是你房大隊長自己派人去梁旭家門口安設備的。」他光溜溜地轉過身:「你嫌我算計梁旭,你還陪著我算計他?」

  ——那時梁旭坐在他旁邊,房靈樞知道他在緊張。

  大約梁旭也沒有想到會這樣巧,當夜聯繫開黑的居然是警察,現在又是這個警察,來為自己作證。

  他一定在回想自己當夜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也許他也想起了自己剛落座時的衝動神態。

  房靈樞不動聲色,他維持著當夜迷弟的表現。他舉目望向房正軍,那是一種不同於尋常的眼神。

  親生父子,此時當然有靈犀。

  房正軍對這個兒子雖然不滿意,但他懂他。房正軍等他做完筆錄,隨口說了一句:「我看暫時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既然沒有找過盧世剛,又有不在場證明,那就先這樣吧。」

  房靈樞立刻領會了。他再度望向房正軍,從背後比了個手勢。

  無論梁旭是否真兇,他都有謊報的行為。他身後牽瓜帶蔓,藏著太多東西。而對兇犯來說,殺人之後,先是緊張的應激期,隨後會迎來一段興奮和鬆弛的暴露時間。

  殺人也是一段傳奇,對單純的年輕人來說,很難將這段傳奇就此深埋心底。

  房靈樞不會放過這段暴露時間,他在各種情感方向上和梁旭取得了欺騙性的統一,梁旭對他的防備在不斷降低,一定還會吐露更多東西,他的好惡將有助於描繪出他的犯罪動機和犯罪模式,那將為破案提供最明確的指向。

  「爸爸,我不管梁旭到底是誰,也不管你和他到底有什麼關係,你所做的一切,我都不過問。只要你繼續保持今天的公正立場。」房靈樞回過頭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警察誓詞,你念過,我也念過,秉公執法,清正廉潔,恪盡職守,不怕犧牲——你應該記得。」

  房正軍面色鐵青地看他:「還輪不到你教導我。」

  「不是教導,只是奉勸。希望你老人家明白,做個刑警,犧牲之重未必是性命,還有個人感情。」

  陰影里,他銳利的目光,真像只歹毒的狐狸。

  這隻狐狸脫了個精光,鑽進浴室去了。

  若是那樣一個軀殼裡藏著魔鬼,那是多可怕的一件事。房正軍想,他看上去那樣良善!

  越白的心,染黑了,就越無可救藥。

  7.邀約

  第二天,梁旭果然應允他的邀約。

  「今天不打遊戲了,總叫你扶貧,怪不好意思的,咱們去打球吧!」

  「籃球嗎?」

  「嗯啊,不走遠,明德門這邊不是有個體育場嗎?我們去那兒混球吧!」

  梁旭換了衣服,直接穿了球服出來,臂上卻還裹著黑紗。球服沒有袖子,他把紗別在護臂上。

  房靈樞不能視而不見,只好順水推舟:「其實你現在沒什麼心情玩吧……我是想讓你放鬆一點。」

  梁旭對他九曲十八彎的欲擒故縱根本無從理解,只是靦腆答道:「還好。頭七紙燒過了。」

  「你|爺爺奶奶呢?」

  「我家沒親戚。」梁旭摸了摸臂上的孝:「我要是再不好好活著,就真對不起我爸了。」

  那一瞬間,房靈樞是真的有些同情他。

  而他不知道,他在這頭盤算梁旭,梁旭也一樣在盤算他。

  梁旭隱隱約約覺得,他們的關係似乎進展得太快,又或者,房靈樞太黏人了。而他支不出招。

  算了,可能那種男孩子,確實朋友少。

  自己也是一樣,可能除了房靈樞,已經沒有朋友了。

  他想起另外一個人,自己總是對孤獨者抱有同情心,或許也是同病相憐的一種自我憐憫。

  因著工作日,暑假也快結束了,球場裡空寂無人——黃天暑熱,誰大白天來體育場?兩個人solo,梁旭高,而房靈樞靈活,居然也打得有來有往。

  「你運動神經這麼好,怎麼玩遊戲手慢?」

  房靈樞笑道:「沒有,我是在美國的時候才學打籃球,朋友教的。留學娛樂也不多,就經常玩玩。」

  梁旭亦點頭道:「看著是練過。」

  「剛才是熱身,現在來真的,打贏我,就讓你決定待會兒去哪兒。」

  梁旭只怕他又要去打遊戲,這賭約求之不得:「行,那我小心點。」

  ——房靈樞是打慣了街頭籃球的人,擦擦碰碰相當不規範,兼之眉來眼去還有吃豆腐的嫌疑,若不是梁旭脾氣好,換做別人早就火氣打上來了。當然也是因為房靈樞長得萌,瞧著他一張白白淨淨的臉,換誰也發不起脾氣來。

  梁旭十分意外,沒想到這小個子打法這麼凶,一點也不肯讓人。到底是警|察,他想,看上去弱不禁風,其實很結實。

  兩人全神貫注地爭球,房靈樞忽然向外一看,球在他手上,梁旭伸手打他的球,而房靈樞十分碰瓷地向後倒下去。

  梁旭恐他受傷,側身拉住他,而房靈樞的眼睛還在往他背後看,轉瞬間的事情,梁旭一把將他抱在懷裡,自己翻身摔在地上。

  「看什麼呢!」

  房靈樞嚇傻了,眼睛還在往外看:「有個人過去了。」

  「什麼人?」

  「……我見過的,想不起來。」

  梁旭掙紮起來,也回頭去看,真的有個人影閃過去了,隱入行道樹後面,然後再也看不見。

  房靈樞這才發現梁旭受傷了,他臉也白了:「臥|槽……對不起!」

  梁旭只是著急,倒沒生氣:「剛才多危險你知不知道?我不拉你你頭就碰地了。」

  房靈樞一張臉嚇得雪白:「不是故意的……」他慌慌張張跑到球架下面,從包包里拽出一塊手帕:「我給你包一下啊!要不先沖洗一下?」

  那樣子看著眼淚都要嚇出來了。

  梁旭看慣了他那矯情樣子,忽然覺得好笑:「沒事的,打球誰還沒碰過。起來吧。」

  他把房靈樞拉起來,房靈樞仔仔細細拿礦泉水給他沖了傷口,又拿手帕給他包裹:「還好只是擦傷。」

  梁旭見他那手帕十分精緻,不像一般的便宜貨:「我第一次看見男人用手帕。」

  房靈樞噘嘴道:「愛馬仕的呢!貴得很!」

  這下倒輪到梁旭不好意思了:「弄髒了多不好。」

  房靈樞癟著嘴道:「又沒說要送你,止血了就還給我。這是人家送我的,你想要我還捨不得呢!」

  嬌氣包,梁旭想,他這樣的確實難交朋友,像個姑娘似的。也不知道什么女孩兒口味獨特,還肯送他手帕。

  他又想起剛才那個樹後的影子。房靈樞沒有說謊,是有人在跟著他。那也是他想跟這個警|察出來的目的。

  熱汗從他頸間緩緩地滑落,手臂上也淌著汗,它們漸漸滲透了房靈樞的手帕,刺入他的傷口裡,撕扯著他的神經。

  他感到一陣疼痛的戰慄,像良心發出的尖銳的譴責。

  按理說人受傷了,兩個人也該散了,房靈樞卻黏著梁旭,又是吃飯又是喝茶。只有梁旭這樣涉世未深的年輕直男,才會相信如房靈樞這等人會沒有朋友。須等到他們過了二十五歲、三十歲,被幾個情場老手騙走過戀人,才會明白,這種男人怎會沒有朋友?他們最擅長的就是勾搭朋友。

  他們善於言談,又善吹捧,懂得示弱,又懂察言觀色,既能激發男人的保護欲,也能觸發女性的同情心——宛如名作里那些憑著健談而討人歡心的沙龍客一樣,只要你不出言阻止,他簡直可以娓娓不斷地說上幾天幾夜。

  因為坐的是書吧,話題就聊到書本上面。

  「我呢,佩服那些善於敘事的作者,讀起來輕鬆愉快,光是看他說事兒就覺得特別爽快。」房靈樞拿起另一本書,那是一本相當反智的通俗小說:「當然了,我也佩服這種作者,能把裹腳布似的東西寫個十七八萬,這是得有多大的耐心啊。」

  因為看上去天真無邪,他刻薄的談吐也有一種惹人喜愛的風趣意味。

  「你口才真好。」梁旭出神地望著他:「我要是能像你這樣,就好了。」

  房靈樞眨眨眼:「真的嗎?你誇我啊?」

  「真的。」梁旭說:「別人讓我講故事,我只會讀書,好故事都被我講壞了。」

  這下房靈樞真的驚訝了:「你還會給別人講故事?」

  這情景有點兒無法想像啊。

  梁旭迅速地垂下眼睛:「以前會。」

  「是誰啊?你前女友嗎?」

  「沒有,只是朋友。」梁旭想了想:「現在也不算朋友了。」

  這之後,無論房靈樞怎樣纏著他問,他都不肯再多說一個字。

  這場下午茶莫名其妙地沉寂下來,房靈樞只能裝乖巧,而梁旭一直在沉思。臨別的時候,梁旭仿佛下了很大決心,躊躇道:「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房靈樞不敢表現得太過期待,只能慎重地望著他:「什麼事?」

  梁旭思索了一會兒:「我們以後,少來往吧。」

  「為什麼?還是因為你的案子?」

  「不是。」梁旭搖頭:「我這個人,命很硬,我身邊的人,都沒有什麼好下場。」

  房靈樞簡直大失所望。

  他和梁旭對臉懵逼,兩個人你看我,我看你,過了一分鐘,房靈樞「噗」地笑出來了:「帥哥,你中二病還沒好全嗎?」

  「……」

  「你是不是還覺得自己天煞孤星世所難容啊?」房靈樞有點不耐煩,又覺得可笑:「想開點好嗎?人生還很長,你得從悲痛里走出來。無論誰的死,都和天命無關,不是你的責任,你不用硬背。」

  房靈樞敢按著良心說,此時此刻,他說的是真心話。

  梁旭因為父親的死而倍感自責,這令他感到同情,當然了,還會產生一些其他聯想,「都沒有什麼好下場」,這個「都」字,又是指誰呢?

  他拉過梁旭的手:「行啦,別想那麼多,手帕還我!」

  梁旭捉過他的手帕:「我帶回家,洗一下吧。」

  「別啊,弄得跟談戀愛似的……你和男生還這麼講究啊?」房靈樞促狹地笑起來:「拉倒吧,奢侈品,我還怕你給我洗壞了呢!」

  梁旭包容他的張|狂,片刻等待之後,他們相互道別,各自上了公交車。

  房靈樞握著那條手帕,把它小心地摺疊起來——是的,這就是今天最大的收穫了。

  回到家,他先敷面膜,一面打開他的刑偵中心小群。

  「明天你們什麼安排?」

  「還是走訪,現在證據不夠,現場又沒有發現受害者之外的血跡,對比不了DNA。靈樞,你那邊情況呢?」

  房靈樞一手的冰河泥:「沒,他小心得很。他手上原來有淤青,很像撞擊傷,現在看已經消成黃斑了,八成是用什麼藥酒揉過了。」又說:「DNA樣本我弄到了,回頭你們把這個樣本,拿去跟梁峰的樣本作比對。」

  「臥|槽,你連這個都能搞到,你跟他約炮了嗎?」

  房靈樞想起梁旭的樣子,笑著回了一句「滾蛋,是血。」

  「哪兒的血啊?菊部有血?」

  「鄧雲飛我真的要日|你了啊?」

  「不是,你這也太怪了,要拿梁旭的樣本,走程序也能拿啊,幹嘛這麼曲折?」

  「你懂個屁。」房靈樞擦了鍵盤上的面膜:「那還得申請,還得批,打草驚蛇何必呢?再說了我信不過我爸。」

  技術科的小楊是個姑娘,做這種事還是有點怕:「查可以,但這樣本可不能說出去,梁峰屍檢的時候我忘了扔了,捅出去全是我的責任。誒我說你幹嘛對他們的樣本啊?」

  「你們不覺得梁旭和他爸一點兒都不像嗎?他爸五短身材那麼粗|壯,還胖,鼻子跟被捶過一樣,梁旭摩天大樓的鼻子你能信他倆是親生父子?」

  「這關曲江案什麼事……你意思梁旭是隔壁老王的種?」另一個人開始逗逼。

  「你他|媽正直一點會死啊?」

  「精英,你要照顧我們的智商。」小鄧在群里發了個表情:「至少你得跟我們明確一下,每一步的行動到底目標是啥?」

  「我懷疑梁旭的身份,你看我爸跟陳局,都遮遮掩掩,我懷疑他和十五年前的金川案有很大關聯。我讓你們查他的戶口,查梁峰的戶口,你們搞了沒有?」

  群里沉默了一下。

  「靈樞,我私聊你吧。」小鄧道。

  「有什麼事兒就在這兒說,都是自己人,不搞小團體。」

  小鄧猶豫再三:「我讓曲江所的小馮去查了一下,梁峰和梁旭的戶口都沒什麼可疑……梁峰,曾經在華陽當過兵。」

  ——華陽縣。

  「我爸和陳局,也是在那兒當兵的。」

  「對……而且他們是同期。」

  大家都不說話。

  所以,陳國華、房正軍、梁峰,這三個人是一個部隊出來的戰友。轉業後,房正軍和陳國華進入了公|安系統,梁峰則因為出色的射擊技術成了運動員。

  房正軍是認識梁峰的。這能解釋房正軍的悲傷,他為死去的戰友而哭泣,合情合理。

  但他為什麼要裝作不認識梁峰呢?

  梁峰家中無眷,他退役多年,體育局對他也不重視。而房正軍連他的簡薄的葬禮都沒有出席,陳國華,也是一樣。

  「一定有貓膩。驗,把梁旭驗清楚。」

  「你一天到晚讓我們違規辦事,早晚有天被你害死。」

  「哎,不要這樣說,大家都是年輕人,要有點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精神好吧?按我爸他們的破案思路,破案水平,你信不信曲江案最後又是不了了之?」

  大家有點尷尬,也有點想笑,房靈樞的嘴是真賤,噴起來連他親爹也不放過。

  「上面不許我們參辦,可我們為什麼不能了解真相?記者都能走訪事實,我們好歹還是刑警呢!」房靈樞振振有詞:「不要慫,出了事我一個人扛。」

  群里刷屏:「你扛你扛,先去微信群發紅包,不要廢話。」

  這是句毫無意義的豪言壯語,房靈樞明白,小楊明白,小鄧也明白——所有人心裡都很清楚,一旦出了事,他們誰也逃脫不了責任。

  但是他們畢竟還年輕,有顆追尋正義的心,對真相的好奇和對公理的堅持,還不曾在他們年輕的心胸中熄滅。

  夜深了,他們還在群里談論著這項秘密行動,仿佛這樁大案即將在他們胡鬧般的偵|查下真相大白。

  無論結果如何,不能不戰而退,哪怕上面是鋼筋鐵桶呢!

  大聖們定要捅破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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