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秋暮


  第35章秋暮

  愛情其實是一件很莫名其妙的事情,往前回溯三年,那時候,如果你問房靈樞,喜歡鄒凱文哪一點,房靈樞肯定會淫笑著告訴你:「喜歡他強壯有力呀!」

  「強壯有力」要加著重號的。你房哥從來不賣純情人設,就是愛開葷,開葷有什麼不對?

  再說了教他開葷的還不就是鄒凱文嗎?

  房靈樞很難想像,自己和情人分別近三年,沒有任何肢體接觸,連電話都很少打,這三年居然就這麼過來了,並且還過得守身如玉。

  那時他和鄒凱文提分手,話也說得很傷人:「你教會了我這種事情,我覺得我戒不掉,你在美國,我在中國,劈腿出軌我一樣都保證不了,搞不好還會出去約炮,到時候我沒臉見你。」

  就這麼算了吧。

  「別為我耽誤時間。」他在Kevin面前低著頭:「會有比我可愛的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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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evin不說話,只是深深地看他。

  時間證明一切,它冷酷地教房靈樞明白,戒不掉的不是「性」,戒不掉的是「鄒先生」。

  鄒先生不在,何止性被戒了,連帶愛情也全戒了。

  或者說,根本不用戒,因為不是那個人就根本愛不起來。愛過就會懂,可能那個人不是最合適,有許多原因讓你們無法在一起,但離開他之後,全世界都變成灰色的,他們變成「不可選擇項」,彩色的選擇項再遠再艱難,也沒法掉頭去找別人。

  它逐漸變成一個傷感的夢。

  許多次,在夢裡,房靈樞設想過他和Kevin的重逢——各式各樣的——須得金川案破了,他戴著一身的獎章,飛去德州,先給鄒凱文的老爹來個突然襲擊,送一套迷你兵馬俑,然後花枝招展地等鄒先生從紐約驚慌趕來,鄒先生恐怕要說:「甜心,為什麼不先通知我?」

  這是純情版的,還有不純情版,大家都懂,就不說了吧。

  夢只是夢,房靈樞很怕夢會醒,因為時間總是不等人,他怕真的等到那一天,他去了美國,而鄒凱文已經有了新的男友,那要怎麼辦呢?

  鄒先生是這樣迷人,風度翩翩,全身上下都是男人的荷爾蒙,自己不在美國三年,不知道有多少小婊砸要往他身上湊。

  想起來就覺得又酸又疼,但路是自己選的。

  他選擇了要為金川案十數條人命伸張正義,就要用眼淚和孤獨來面對他放棄的愛情。

  沒想過重逢是這樣驚心動魄,可又是這樣平淡。

  房靈樞在病床上躺了一天一夜,醒來已經是黃昏。他緩慢地睜開眼,一片暮色里,有人握著他的手,歪在床頭打盹。

  房靈樞迴轉眼睛去看他——真的英俊,睡得七倒八歪也還是攝人心魄地迷人,他的面貌是純正的華人長相,須細細觀察才看得出,他鼻樑較之普通華人要略高,五官輪廓也更深刻,那是他血液之中混入的異族血統。

  房靈樞喜歡他的眼睛,藏在一雙濃眉之下,闔目是威風的英挺,睜開是溫潤的優雅。他也喜歡他的嘴唇,是小說插圖里常畫的那種,男性充滿誘惑力的雙唇,適合於侃侃而談,吸引一切人的目光。

  當然,更適合接吻。

  只是鄒先生現在有點狼狽,失了往日冠帶濟楚的風情,他臉上劃傷了,頭髮是洗過卻沒吹的散漫,不知為什麼,也套著病號服。

  他睡著了,手還緊緊地握著他的babyface。

  房靈樞不肯驚醒他,只是貪婪地看他。

  他就那麼靜靜看著他,片刻,打盹的帥哥微微笑了,帥哥閉著眼問他:「寶貝兒,我好看嗎?」

  房靈樞也笑了:「滾蛋。」

  Kevin睜開眼,俯身來看他:「知不知道你睡了一天?」

  「你呢?就在我旁邊坐了一天?」

  「多殘忍。」Kevin擰一擰他的臉:「你躺在床上,我卻只能看,想摸一摸你的私密地帶,又怕被醫生踢出病房。」

  房靈樞被他逗得大笑起來:「騷公雞!」

  他傷後虛弱,大笑之中牽動傷口,笑著又喊疼:「啊都怪你逗我笑,這他媽疼死了!」

  Kevin也笑著,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身材好的人就是養眼,病號服是緊緊裹住他一身倒三角的腱子肉,兩手一揚,短短的病衫下面露出一截公狗腰。房靈樞真佩服他的騷勁,病號服也能穿出一身色氣。

  簡直是蓄意勾引。

  Kevin起身去開燈,帶過純淨水來:「喝點水?」

  「有果汁嗎?」

  「我來餵你,保證比果汁甜。」

  房靈樞沒說話,他紅著臉,由著Kevin接吻式餵水——水早就順著喉嚨滑下去了,嘴唇還不肯分開,病房裡靜悄悄的,窗外是早秋的葉子,簌簌打在玻璃上。

  鄒凱文吻得小心翼翼,久別重逢,熱情實在難以按捺,他只怕撩急了房靈樞,病房裡面可不好處理下身問題。這分寸真是不好控制,良久,他們倆鼻尖湊著鼻尖,房靈樞還不滿意:「你不愛我了,你就吻了這麼一小會兒!」

  「我的愛也得遵醫囑。」Kevin苦笑道:「要是你沒受傷,我就可以馬力全開地愛個夠。」

  房靈樞揪住他病號服的衣領:「你怎麼穿著這個?」

  「還用問嗎?」Kevin無奈地吻他的手指:「我從機場出來,就聽說你被劫持了,來不及安放行李,箱子還丟在計程車上。」他遺憾地嘆口氣:「我給你帶了三卷花樣滑冰的比賽錄影,大概現在還在警署等待招領。」

  「中國現在不看錄像帶了。」房靈樞搔他的手心。

  兩個人湊在一處,都不說話,沒完沒了地互送秋波,乾柴烈火簡直沒法控制,沒一會兒,又抱著親上了。

  這一通相思之情好容易才消解,Kevin按著房靈樞的腦袋:「不行,不行,再這樣下去,醫生會禁止我陪同治療。」

  他把小房警官放平在枕頭上,起身去拿洗淨的櫻桃。

  「你餵我。」房靈樞仗勢撒嬌。

  鄒凱文不肯應他的勾引,鄒先生規規矩矩地捏了櫻桃,塞到房靈樞嘴裡。

  房靈樞吮他的手指。

  Kevin簡直無奈:「安靜一點,不許舔。」

  房靈樞委屈巴巴地鬆開他手指。過一會兒,他含著果核道:「Kevin,我老覺得自己現在是做夢。」

  好像他們從來未曾分離一樣。

  Kevin憐愛地看他:「要真是做夢,我就不會對你這麼斯文了。」

  兩人悶聲不響地吃櫻桃,忽然都有淚意湧上來,可是又都覺得不該流淚,流淚是在煞風景。

  「下次不能這樣冒險。」Kevin接住他吐出來的果核,又給他擦了唇角的櫻桃汁:「我是怎麼教你?所有行動,要考慮成本和代價,我一向不贊成中國人『捨生取義』這句話,生命是維持正義的必要底線,要先活著,然後才能捍衛公理。」

  「哦,所以你臉上的傷是幾個意思呢?」房靈樞嘲他:「美國佬,別嘴硬。」

  Kevin被他懟得笑起來:「好吧,我偶爾也會衝動。」

  兩人十指相扣,房靈樞望著天花板,嘆了口氣:「梁旭跑了,是吧。」

  提起梁旭,鄒凱文真是又驚嘆又來氣:「他很出色,憑他的本事,完全可以進入特種部隊。」

  「我也輕敵了。」房靈樞眨著眼睛:「真沒想到梁峰會這麼用心,之前聽我爸說他在部隊裡是拔尖,我只以為他是槍術了得,沒料到會是全才。」

  人不可貌相,梁峰五短身材,又兼肥胖,憑誰也想不到他會有這樣好的身手。

  現在想來,他過去恐怕不是肥胖,而是精壯粗短,上了年紀才顯得發福。

  從來武林高手,往往送命在小兒手上,孰能料到梁峰一身絕技,會死於高中生開槍走火。

  「我之前讓你不要輕敵,但梁的表現更遠超我的想像。」Kevin揉了揉眉角:「他的格鬥技巧真像李小龍的電影,飄逸的中國功夫。」

  高手過招就知有沒有。當時梁旭飛身摘刀而去,鄒凱文已經意識到他想跳下山坡——不能放人,長安警方如此信賴他一個外國特工,不能在這個時候令他們失望。鄒凱文且不管救護車上兩名人質,這一刻他和所有中國警察同仇敵愾,務必擒住梁旭。

  他怒喝一聲,猱身將梁旭反推回公路——他和梁旭打了十數個來回,都知道要抓死對方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房正軍就在不遠處,只要攔住梁旭不令他脫身,警方一到,梁旭就插翅難逃。

  他從右推阻梁旭,梁旭也毫不手軟,軍刀在手,他回手就向鄒凱文手臂反刺,不偏不倚對著腕骨——這一刀刺中是不會致命的,但會立刻廢除鄒凱文的利側攻擊。

  文斗看長,武鬥看短,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如此又快又狠的反擊,鄒凱文是驚艷之餘不免驚心。

  梁旭一擊未中,輕輕向後便退,鄒先生可不會給他脫身的機會,梁旭刀刃稍稍偏離,鄒凱文乾脆打蛇隨棍地鉗住了他的小臂——出乎意料,這小臂有如滑蛇一樣,黑暗之中,梁旭亦隨著對方手臂的力量無聲無息地順勢一躍,手臂先進後退,就那麼從鄒凱文手中伶伶俐俐地滑出去了——如此尚不足夠,鄒凱文眼見他手臂滑出,輕輕擺動,一股反力擊向自己關節,這一下酸麻難當,而力量並非梁旭使出,是借了他剛才握抓的猛力!

  小擒拿手。

  一抓一退一擊,三下快如電閃,其中靈巧機變之處,難以盡述,是中國武術所謂的「借力打力」。人在被控制的時候,肌肉會本能地暴起變硬,但如果控制得宜,在擒拿瞬間放鬆趨退,很容易就能脫離對方的控制,如果再加借力,對方轉瞬之間往往就要吃虧。

  這個虧,鄒凱文是吃上了。

  他把眉角揉了又揉:「中國特種兵,一身都是秘密,這種技術應該禁止私自教授。」

  「你赤手空拳和他刀槍對打,能不受傷已經是萬幸。」言罷,房靈樞又翻白眼:「為什麼我爸不教我?搞不好他自己也不會。」

  兩人互看一眼,又是嘆氣,又是無奈。

  如果說兩人只是纏鬥,梁旭是跑不掉的,他自己也明白這一點,所以眼看山下車燈越來越近,梁旭忽然拉開車門,左手向車內連開三槍!

  Kevin知道這個兇手現在是不顧一切了,他沒有辦法,必須先保住車裡兩個毫無反抗能力的人質,他本能地推開梁旭——92式被擊飛脫手,子彈射在座椅上,最後一彈,打在車門外。

  梁旭被他一把推開,也沒有再靠近,就這麼向後一竄,再看,人已經下了山坡。

  燈下黑,令人火大,鄒凱文明知道他不是真想打死人質,可他沒法拿兩個人質的性命去賭。

  房正軍趕來的時候,只好再掉頭去山下搜捕梁旭。

  「救護車那麼大目標都搜不到,他一個人跑進山里,那不是大海撈針。」房靈樞無奈:「是我智障,沒想到他那麼喪心病狂,之前他還假惺惺托我照顧羅曉寧。」

  「他說的是真的。想殺羅,是真的,托你照顧羅,也是真的。」

  房靈樞有些意外。

  「我們在車裡搜到了氰化物,足夠殺死兩個人。」

  毒藥是事先準備好的,這兩個人的分量里,並沒有房靈樞的份。那是梁旭為自己和羅曉寧準備的。

  鄒凱文亦覺得悵然:「如果你不追上去,也許梁是真的想過要和羅一起死在洪慶山。」

  善惡都在一念之間,梁旭捨不得。說到底,他對羅曉寧還是不能忘情,他的良心對無辜者從未泯滅。

  「他給羅注射的鎮靜劑也是安全分量,根本沒有中毒,你是被他這個專業醫生給騙了。」

  長安的夕陽在他們窗外,緩緩地沉落下去。

  房靈樞遙望那一片雍容的暮色,暮色里是雁塔夕照,只是一場秋雨,秋天一夜之間來了,柳葉也要落了。

  就在幾天之前,同樣的暮色里,他從公安局一身噴香地跑出來,而梁旭在大院門口那棵槐樹下面,一聲不響地等著他。

  那時還是夏天,那時的梁旭看上去溫柔又憂鬱,房靈樞相信,他的溫柔和憂鬱都不是作偽。

  宛如季節更替,人生是何其變化無常。

  「不知為什麼。」房靈樞輕聲道:「我很希望這一切不是現實,只是個故事。」

  Kevin知道他難過,只是溫存地撫一撫他的劉海。

  「如果是個故事,我就可以放走梁旭,讓他報仇雪恨。羅曉寧的父親的確該死,盧世剛,也該死。」房靈樞哽咽道:「人民警察,原本該應當成為他手中的利劍,我心中有愧。」

  現在他理解房正軍的痛苦了,應為卻未有所為,等待的痛苦甚於一切。

  「那你就更應該找到他,別讓他再為仇恨玷污雙手。」Kevin把他的額頭吻了又吻:「讓無辜者不因他人的罪惡而犧牲,那就是我們存在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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