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枯葉


  第46章枯葉

  「混帳!無能!沒有紀律!」房正軍在辦公室破口大罵:「怎麼回事!在武警醫院出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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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萍萍一聲不吭地低著頭,眼裡全是淚。

  李成立和陳國華忙不迭地拉他:「別生氣,別生氣,不能這麼罵自己同志。」

  房正軍真是氣得肺要炸了,他指著李成立:「你們李局!要給你們這些小混蛋坑死了!是不是不找點事情就不能安心?!岳萍萍!你平時都好好的我都不說你!做事你也是努力得很,我看你也是個楊門女將你怎麼這個上頭犯糊塗?!平時學的紀律都給你吃狗肚子裡了?!」

  岳萍萍惱得只想掐死自己,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認錯也不能挽回一切。

  李成立拉著他:「別說了,老房,誰能想到嫌疑人這麼狡猾。小房還在醫院裡,你趕緊去看看。」

  「看個鳥!」房正軍氣得滿臉通紅:「他也是!沒有組織沒有紀律!跟羅曉寧扯什麼幾把蛋!死了算了!我絕後!」

  陳國華真的聽不下去了:「老房,你這樣說話我就不服氣了。你兒子一身是傷到處跑,小時候你不管長大了你就知道罵——提羅桂雙是他一個人提的?你、我、刑偵處的同志哪個沒問過羅曉寧?馮翠英跟梁旭的事情你跟我沒去問過他?那不光是你兒子,那也是我們公安局的戰友!你這弄什麼個人情緒呢?!」

  岳萍萍忍著淚道:「不是小房的錯,是我沒遵守紀律,急著收集情報。羅曉寧求我打開手銬,我就打開了。都怪我,不是我開了手銬他沒法殺人。」

  李成立好言相勸:「都不要急,急解決不了問題。上面一切批評,一切處分,我來承擔——老房,你先去醫院看看靈樞。我聽剛才那美國人說他們把證據鏈都找到了。」

  房正軍現在已經像條瘋狗了,李成立得給他一塊肉,他才能冷靜下來。

  證據鏈就是肉。

  房正軍果然給肉就乖:「……那我去看看。」

  陳國華嗆他:「你他媽給你兒子一個好臉!你也別說你是他爸了,他是我乾兒子,你要再跟靈靈甩臉子,我今天回來就跟你干架。」

  房正軍本來還想噴房靈樞平時不鍛鍊身體素質不達標,這會兒被堵得一個詞兒都沒了。想想確實是自己發瘋,他不說話了。

  李成立頭都大了:「趕緊去、趕緊去,外部矛盾都沒解決你們還在這搞內部分裂!」

  羅曉寧會突然發難,這是誰也沒有想到的。

  馮翠英昏倒了,局裡把她送到武警醫院救治,一路上不停地掐人中,她在警車上晃晃悠悠地醒來,醒來就大哭:「逼死我了!」

  旁邊的幹警都不好說話,只勸她喝點水。

  到了醫院,醫生看了看:「沒什麼問題,就是太激動了,回去歇歇就好了。」

  馮翠英死也不肯再回公安局:「你怎麼這樣啊?!我六十八了!昏倒了!你不給我開藥?你什麼醫生?!」

  她以頭搶地,哭得涕淚交加:「沒有天理了,當官的醫院的,一起欺負我老寡婦,我孫子病著,給你們關起來,現在又要關我,欺負老百姓……」

  岳萍萍當時也在武警醫院,原本是看守羅曉寧,她聞聲過來,男同志不好說話,她自然仗義開口:「老太太,說話要負責任,公安局沒對你做任何違法的事情,你不舒服也帶你立刻來看病了,你要是醫鬧警鬧,那就是真犯法,你自己想清楚!」

  馮翠英見她講話句句在理,難以辯駁,只好放聲大哭,哭著哭著又在地上滾,幾個警察按不住她一個,還沒上手,馮翠英就大喊「警察打人了!」

  她年老體衰,當然經不起自己折騰自己,沒滾兩下,又口吐白沫了。

  醫生冷眼旁觀,他扶起馮翠英:「又怎麼了?」

  馮翠英哼哼:「我頭暈。」

  醫生笑了一聲:「行,給你打個點滴,補補營養,行嗎?」

  馮翠英先問:「誰給錢?」

  岳萍萍忍著氣道:「不用你給!」

  馮翠英立刻點頭:「我要好藥,我肝不好,心臟也不好。」

  「行,行,我給你檢查。」小醫生笑道:「給你開個人參大補丸。」

  岳萍萍跟著這位年輕的小醫生出來,忍不住問:「她真的肺不好?」

  小醫生長得俊眼修眉,聞言又是一笑:「呵呵,你聽她喊得驚天動地,我的肺活量也沒有她好。」他看看岳萍萍:「別擔心了,給她開個葡萄糖,再來點安慰劑,省得人家說你們公安局閒話。」

  說著,他又瞧過來:「姑娘,你才該開點補藥,熬夜幾天了?臉色好難看啊!」

  岳萍萍瞪他一眼,又覺得人家幫了忙,於是緩和了臉色:「謝謝你,我不用。」

  公安局本來就忙——下午房靈樞的報告發來,局裡立刻開會研究,決定是只做通緝,不向社會媒體公告,免得打草驚蛇。

  『呂賢德』的身份信息很快調查出來,意外地,他並不是翠微花園的警衛。

  他四年前來到長安,現在經營一家化工品商店,警方立刻突擊了這間位於曲江的商店,店門緊閉,鄰居都說,老闆好幾天沒開張了。

  再問老闆住在哪裡,大家都說平時有時候睡在店裡,這兩天不知道去哪兒了。

  令人失望,這就是說,羅桂雙很有可能已經聞風逃竄。但交通部門又沒有查到他離開長安的記錄。

  「嫌疑人是退役僱傭兵,從曲江案的情況來看,他應該還有非常強的搏鬥能力。社會公告雖然能發動群眾力量,但也可能導致他再次行兇。」幾個領導都達成共識:「嚴密排查,犯罪嫌疑人沒有購房記錄,那就是說,他在長安期間一直是租房居住,走訪市區低價的租賃房區域,先從這個群體進行排查。」

  房正軍又補充道:「這個人敢在警方調查的時候出來打轉,心理素質遠遠超過平常人。大家佩槍行動,一旦發現嫌疑人有異動,可以當場擊斃。」他在地圖上畫了紅圈:「梁旭和靈靈都曾經目擊他在曲江徒步出現,他居住的地方,應該就在這附近。」

  刑偵中心亦被分派任務,地毯式搜索梁旭和房靈樞見面當日的全城監控,期望可以在錄像中找到羅桂雙的行蹤。

  任務的工程量異乎尋常地浩大,幾乎所有幹警和民警都投入到排查之中。岳萍萍便讓送人來的幹警回去幫忙:「把馮翠英病房安排在羅曉寧旁邊,我在中間走廊里看著。」

  這兩個疑犯都是老弱病殘,銬在床上也出不了什麼事,除岳萍萍之外,又留了一個人幫忙輪值。

  兩個警察都在走廊里熬,他們不敢睡,只能互相接替著打個盹。

  羅曉寧的傷口炎症剛剛消退,眼看著結了一層嫩疤,房靈樞特意叮囑了醫生,因此照顧是比平常病人還要當心的。每天兩次紅外燈,抗生素還是接著給。他心功能很差,點滴永遠是最慢速往下走,一瓶水吊半天。

  快十點的時候,點滴完了,護士過來拔針,她把岳萍萍推醒了。

  「警察同志,五床病人說要見你。」

  岳萍萍連忙站起來:「這時候?」

  「他說有話要跟警察姐姐說。」

  岳萍萍起初對羅曉寧沒有好臉色,但相處兩三天,羅曉寧確實很乖,又瑟瑟縮縮像個小兔子。岳萍萍覺得他智障是有點可憐,心裡稍微有點同情。

  此時羅曉寧說有話要講,她心頭不禁大喜——難道說這個小傻子想起什麼了?

  羅曉寧躺在病床上,因為反覆發燒,臉色慘白,他見到岳萍萍就掙扎坐起來。

  岳萍萍連忙按住他:「別起來了,你有話就說,要喝水嗎?」

  羅曉寧怯生生地看著她:「謝謝姐姐。」

  另一個幹警也驚醒趕來,兩人都圍在羅曉寧病床旁邊,護士也跟進來:「你們好好說話,別再刺激他了,剛退燒。」

  羅曉寧的眼圈兒是一如既往地紅:「姐姐,我哥哥,回來了嗎?」

  岳萍萍沉默不語,這就是沒有回來的意思。

  羅曉寧的手慢慢蜷起來,他看著岳萍萍,又看旁邊的警察:「你們不找他……」

  誰也不說話。

  艱難地,他又問她:「我爸爸,他是不是……害人。」

  岳萍萍心中一驚,旁邊的幹警也是吃驚,兩個人都望向羅曉寧。岳萍萍不由自主地抓住羅曉寧的手:「你見過他?」

  羅曉寧一言不發,他長久地看她,仿佛祈盼她能說一句否認的話。

  而岳萍萍什麼也沒說,她只是期待而焦急地看著羅曉寧:「曉寧,你要是見過他,你得告訴我!你聽話啊,姐姐給你糖吃好不好?」

  她自己容易低血糖,長期帶著巧克力,此時就把一顆巧克力剝了糖紙,遞到羅曉寧唇邊。

  羅曉寧既不去接那塊糖,也不說話。

  瑟瑟秋風從窗外吹過去,可是並不經過這個病房的窗前,兩道窗簾把窗戶擋住了,這是專為犯人和嫌疑人設置的病房,外面是森羅密布的鐵欄杆。

  偶爾地,一兩片落葉隨風卷過,在鐵欄上敲著,細碎的聲響。

  非是秋風春雨無情,總有它們落不到的地方。

  良久,眼淚從羅曉寧眼中滾下來,他原本就瘦得脫形,眼睛格外大而清澈,岳萍萍忽然生出一種異樣的感覺,她說不清這感覺是從何而來,也說不清這是什麼滋味,羅曉寧一動不動,她也一動不動。

  旁邊的幹警也不自覺地動了惻隱之心,他拉著岳萍萍:「小岳,你先鬆開他,他害怕。」

  岳萍萍怔怔地看他,她是女孩子,心地遠比男人柔軟,那一瞬她不知為什麼,忽然感同身受地從心底湧出一股絕望。羅曉寧坐在幽黃的燈光里,整個人像被冰凍,他像一塊經春的冰塊,無所適從。

  四季是不會倒轉的,就仿佛命運無可違逆。

  向後退是寒冬,往前去也只有消融。

  那眼淚不像是從眼中流出,而像是他整個人都碎了,融化了,崩裂了。

  房間裡靜得像沒有活人,連呼吸都沒有,只聽見眼淚砸在被單上,一顆、又一顆,接連不斷,是一場寒冷的小雨。

  岳萍萍真怕他會這麼流著眼淚、像蠟燭似地流到不見了。

  「我爸爸,是旁邊那個叔叔。」不知過了多久,岳萍萍做夢似地聽見他說:「呂叔叔。」

  兩個幹警都一頭霧水,他們未能參加局裡的會議,因此還不清楚羅桂雙冒充呂賢德的情況。

  岳萍萍按捺著心中的激動,努力平靜地問他:「哪個呂?」

  羅曉寧看她一眼,艱難地用手指畫了一個雙口呂。

  「叫什麼?」

  羅曉寧搖搖頭。

  「你見過他?」

  羅曉寧點點頭:「好多天以前。」他木然地轉過頭:「我奶奶,是不是來了?」

  下午馮翠英大哭大鬧,整個樓道里恐怕都聽見了,岳萍萍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她保持著警惕:「她沒事,你不用擔心。」

  羅曉寧定定地看著她:「她什麼也沒說?」

  岳萍萍更加警惕:「該說什麼警方會問她,你好好治病。」

  羅曉寧說了幾句話,似乎力氣用盡,又過了半天,他睜開眼睛:

  「她知道我爸爸叫什麼。」

  「……」

  這一下可真是敲中了岳萍萍的心思,羅曉寧虛弱地伸出手:「姐姐,我想看我奶奶,我問她,她一定說的。」

  「……」岳萍萍為難了,別說羅曉寧現在銬在床上,他這個樣子怎麼挪動?

  羅曉寧央求地看她:「悶……我就在走廊里……」

  岳萍萍彷徨極了,她思量再三,覺得這麼一個病貓實在不足為懼,她反而擔心馮翠英要把羅曉寧怎麼樣。

  她開了手銬,抱起羅曉寧就往馮翠英的病房走,羅曉寧卻不願意進去,還沒進病房,他的臉色已經恐怖地慘白。

  「風……」他說:「我要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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