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風中沙


  第63章風中沙

  梁旭在病房裡呆到了黃昏。

  沒想到鄒容澤會在外面等他,鄒先生靠在走廊上,臂彎里夾了一本精緻的畫冊。見梁旭出來,他向梁旭優雅地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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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鄒大哥。」

  這一聲把鄒容澤雷得不輕:「大哥?」

  梁旭也迷茫了,於是順著房靈樞的輩分稱呼:「鄒叔叔?」

  「OK、OK,還是大哥吧。」鄒先生汗顏:「為什麼要這樣強調我的年紀?」

  經典的雙標狗,他叫別人「年輕人」,卻不肯讓人家把他叫老了。

  兩人覺忍俊不禁,他們並肩行向花園,一路踏過長安薄暮的秋色。

  「手有知覺了嗎?」Kevin看他打著繃帶的手:「要是因此不能執刀,那未免太可惜了。」

  梁旭向他微微搖動手指:「其實右手不用也沒關係,我是左撇子,右手用刀是爸爸逼著我改的,平時手術和實驗,我都還是左手。」

  Kevin放下心來:「以後要是不做醫生,有沒有其他打算?」

  「也許會做獸醫。」梁旭平和道:「曉寧喜歡動物,我做寵物醫生,應該也不難。」

  ——很積極的想法,畢竟有很長時間供他慢慢學習,鄒容澤相信,以梁旭的聰明,想學什麼都很容易。

  「我們等你很多天,以為你不會再來。」他微微笑道:「靈樞在病房裡罵你狠心王八蛋。」

  梁旭微微垂下眼帘。

  「……靈樞怎麼樣?」

  「沒有大礙。」鄒先生語調輕快:「只是臉燒壞了,之前我擔心他肝臟破裂,送到醫院才發現沒事。」

  ——沒有大礙。

  ——只是臉燒壞了。

  大約只有很相愛的人,才會這樣豁達。

  梁旭心中難過:「是我沒保護好他。」

  「你已經盡力了。」鄒容澤卻笑道:「他不怎麼在意這件事,反而吵著趁機整容,我天天都在幫他挑照片——只怕他整容回來要做popstar。」

  房靈樞興奮無比,每天意淫自己變成億萬少女的男神,更加上鄭美容煽風點火——鄭總聽說房貴妃玉容有損,殷勤備至地推薦整容醫生。

  「這家診所很厲害,業內首屈一指——影后秦濃,你知道吧?」鄭總跟房貴妃獻寶:「都說她的眼睛就是在那邊做的,是不是特別自然?」

  房靈樞簡直可以想像自己艷驚四方的一天了!

  鄭總趁熱打鐵:「房弟弟,你對演戲沒有興趣,但網紅孵化可以交給我們來做,一定要簽我們公司——要是想演戲也容易,讓鄒先生給你帶資進組,保證一年大火,兩年影帝,三年封神。」

  真會攀親附友,這還就「弟弟」上了!

  鄒先生給他們鬧得哭笑不得,這樣下去鄭美容真要奸計得逞,中國豈非要出一個共和國妖王?

  想著他就笑:「他還說羨慕你的鼻子高,嫌自己的鼻樑不好看。」

  梁旭卻忘不了他背上的燒傷:「……是不是還要穿很長時間的緊身衣?」

  「傷口還沒結疤,不過他先給自己挑了桃皮色的。」鄒容澤摸摸唇角:「你不覺得這顏色很可愛嗎?」

  梁旭更覺得歉疚,他不由自主地抬起頭:「鄒大哥——」

  「嗯?」

  「靈樞雖然很鬧,嘴巴又不饒人,但他心地真的很好。」梁旭誠摯道:「你一定要珍惜他,希望你們長長久久地在一起。」

  鄒凱文驚訝望著他:「年輕人,這話說得倒像是你和他相識在前,你這是閨蜜的祝福,還是男人的示威?」

  一句話把梁旭說了個大紅臉:「我沒有……我是……我是替他感到高興。」

  積極地面對生活,那麼什麼問題都不算是大問題。

  「好的、好的,不跟你開玩笑了。」Kevin笑出聲來,他將手上的畫冊遞給梁旭:「這是靈樞的微博書,他聽說你今天來醫院,催著我去印,托我帶給你。」

  梁旭有些不明所以,他翻開畫冊。

  頁面是房靈樞的頁面,但那決不像是房靈樞會寫的東西。房靈樞只會發女裝照和賣萌日常,而畫冊里的內容十分怪異。

  全是課本上的古詩,有靜夜思,也有登科後。

  時間從他與羅曉寧洪慶山一別開始,定格在他繳械自首的那天。

  最後一天的內容很長,下面有數萬條好奇而迷茫的評論,粉絲都在茫然地討論「小願望哥哥為什麼轉走古典風格」。

  梁旭明白,那並不是出自房靈樞的手筆。

  這是羅曉寧唯一學過的一首古詩十九首——十九首詩里,他學不會盈盈一水間,也學不會西北有高樓,不知為什麼,只有這一首背得特別熟。

  ——行行重行行。

  梁旭猶記得他陪著羅曉寧把這首詩默寫出來,兩個人都高興得手舞足蹈。

  此刻他難言心中的戰慄,下意識地用手去摸畫冊上的墨字。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

  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

  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

  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

  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返。

  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

  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

  不知羅曉寧是懷著怎樣的心情,一筆一划寫下了這首詩。

  「謝謝你,鄒大哥。」梁旭噙住眼淚,把畫冊抱在懷裡:「替我謝謝靈樞。」

  鄒容澤安撫地拍拍他的肩。

  「有句話,很早就想對你說。」鄒先生溫柔道:「你和曉寧,還有靈樞,性格雖然不一樣,但做事的原則卻很相似——總是在想別人,很少考慮自己。但折磨自己,就是在讓心愛的人傷心難過。」

  「以後的日子,為自己多想一些,珍重自己,就是珍重別人的心意了。」

  「長長久久,中國人的祈願。」他仰望長安的夕暮:「這句祝福,也送給你。」

  天空中泛起磅礴的夕照,那是秋風中的黃沙掩映夕陽,映照出西北獨有的古銅色晚霞。

  秋鴻振翅,向南而去。

  離別是因為知道秋去有春歸。

  ——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

  ——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

  開庭的日子轉眼在即,在那之前,所有傷員都接受了或長或短的治療。警員們當然要予以精心的救治,而被告人也應保障基本的生命權。

  羅桂雙也被搶救過來,警方懷著一言難盡的心情將他送到醫院,誰也不肯讓他在醫院舒舒服服地死去。

  他應當活著受審,等待槍斃。

  治病的日子比受審更令羅桂雙煎熬難耐,這或許是另一種微妙的凌遲。

  這些可不足以泄眾人心頭之恨。房靈樞一肚子壞水,他授意讓許多立功幹警在醫院接受採訪。

  羅桂雙自認是個傳奇,他在醫院的唯一盼望就是得到一次採訪,暢談自己殺人的心路,而十幾天漫長的治療過程中,紛紛芸芸的記者湧向他所在的醫院,卻沒有任何一個人去往他的病房。

  ——記者們當然是接到了總局的命令,不敢踏足禁區,但在羅桂雙眼裡,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刑偵中心的小夥伴也跟著房靈樞作妖,他們在病房外演戲。岳萍萍假扮女記者,帶著攝像機,踩著高跟鞋,篤篤篤地行到病房門口,那位俊秀的小醫生陪著她裝神弄鬼。

  小醫生驚訝道:「哎呀,岳記者,你來採訪殺人犯嗎?我還以為沒人會來呢!」

  岳萍萍傲慢地拒絕:「這有什麼可採訪的?請帶我去歐陽蕊隊長那裡。」

  羅桂雙在病房裡輾轉反側,誰人理他?小醫生尾隨著岳萍萍,大家歡聲笑語地走了。

  這事兒被李成立知道了,刑偵中心挨了一頓嚴厲的批評。

  「無聊!低級!」李成立指著鼻子大罵:「一堆工作沒有做完!在這裡私人泄憤!」

  幾個年輕幹警雖然挨罵然而暗爽,哎你別說幹壞事兒還是房靈樞靠譜,這真是扎心扎死羅桂雙。

  折磨羅斯雙的並非刑偵中心的影帝們,而是他內心扭曲的焦灼。

  「我們也沒接受採訪,我們難受了嗎?」房靈樞笑道:「他自己想加戲,怪我們會演咯?」

  騷操作,大家給房哥瘋狂打call。

  ——沒過兩天,他們又得到了李成立紅著臉的表揚。

  羅桂雙因為煎熬難耐,又無人傾訴,居然自己一口氣把所有案情都交代了。

  他所交待的犯案事實,與朱同彪和梁旭的證言構成確鑿的證據鏈,加之羅曉寧對馮翠英的舉證,證據鏈已完整無缺。

  羅曉寧的確不傻,他沒有單獨舉報,而是強拉馮翠英在警察面前舉證,因此證據十分確鑿,令馮翠英無可抵賴。

  金川案七起命案,終於水落石出,不日即將提起公訴。

  「你們這些小孩,下次有什麼行動,要先跟局裡請示,明不明白?」李成立真是無奈又頭大:「趕緊好好干,好好干接我的班,我真是帶不住你們了,一群活猴兒!」

  攻心奇策,大家在微信群里狂喜亂舞。

  「就問你們我6不6。」房哥雖然不能面見戰友,卻能在病房裡舉著手機風騷吹牛。

  微信群被6字淹沒,微信群改名「宇宙最6房靈樞」。

  只有鄒先生忙得不可開交,一面要為梁旭安排律師,一面還要接洽羅曉寧的保外就醫。

  夫人之命有如聖旨,房靈樞一口一個「老公你去」,鄒先生含著蜜辦事。

  開庭的日子,萬人空巷,Kevin卻從法院趕回醫院,帶著房靈樞愛吃的大櫻桃。

  「你還真買到啦?」房靈樞吃驚。

  「外面好大的風沙。」Kevin將風衣脫在客廳,唯恐將塵土帶進病房:「這像德州的暴風天氣。噯,不要急,洗是洗乾淨了,我幫你把核剔出來。」

  房靈樞捧著臉笑:「哎喲我的媽,這可真是貴妃待遇!」

  趴回病床上,他又去琢磨自己的臉:「真的好難選啊,鼻子也想墊眼睛也想開!」他向鄒先生舉起兩張明星照片:「整成哪一個?鍾越還是白楊?」

  Kevin寧靜回望於他,仿佛要將那道橫貫面頰的傷疤看得消磨無蹤。

  「中國明星,我不太認識。」他說:「現在這樣就很好,你太漂亮,我無法駕馭。」

  房靈樞瞪他。

  鄒先生於是摸摸鼻子:「兩個都很帥,這太難選了。」

  房靈樞又瞪他。

  鄒先生無奈地挖櫻桃核:「說明星好看也不可以,說你好看也不可以,我沒有第三條路嗎?」

  房靈樞撒嬌地踢他:「你這騷話是給狗吃了?你應該傾情吹牛,說為什麼要整成這樣?你比他們好看多了!」

  他們相視而笑,放下了照片,甜蜜地,又去吃櫻桃。

  「梁旭怎麼樣。」房靈樞輕聲道:「公訴了嗎?」

  鄒凱文在他身邊坐下來:「我從北京為他聘請了律師團,他是一定會活下來的。」

  ——在高牆裡。

  「他還年輕,按照中國的法律,也許用不了幾年,就會得到自由的人生。」鄒凱文握住他的手:「是你救了他。」

  「人只有自己能救自己,」房靈樞說:「但我應該更早遇到他。」

  ——如果可以更早遇到的話。

  沒有任何一起案件是無風漣漪,而要追溯它的因果,總有太多如果。

  如果羅曉寧能夠早一點恢復記憶,如果梁旭能夠信任房正軍的承諾,如果盧世剛能夠明白與虎謀皮必殃自身,如果羅桂雙能夠有一分一毫的良心發現。

  又或者,如果金川縣不是那樣貧窮,如果沙場村的群情激憤能夠妥善化解,如果羅桂雙四人沒有踏上前往緬甸的死亡旅程。

  一切如果之前,都是時光永難痊癒的傷疤。那其中充滿善與惡的一念之差,也充滿命運喜怒無常的嘲弄與溫柔。

  所有行差踏錯,付出的是再也不能復生的鮮活的生命,是長安天空經久未散的血雲,是金川案一代人的扭曲的人生。

  而善惡永遠在如果的罅隙中角力,坎坷前行的十五年裡,沒有如果,但仍有信念與溫柔,仍有帶來希望的愛情、友情、親情,仍有永不言棄的奮勇之志。

  人們總是願意設想如果,願人生能如故事一般可以改寫,願冥冥中能有一隻撥回時針的手。

  ——倘若有如果。

  秋風蕭肅,漫捲黃沙,就在今日,在這城市的另一端,金川連環殺人案開庭公審。一切有罪的、殉罪的,都將迎來他們應有的審判。

  這場滿負生死與冤讎的血案,終將落下它沉重而嘆息的帷幕。

  風沙瀰漫,難掩青天。

  「你父親剛才也去了法院,他向我問起你。」鄒凱文將櫻桃核攏在盤子裡:「問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打算整成國民男神進軍娛樂圈啊。」

  Kevin笑著敲他的腦袋。

  「他說你做什麼選擇,他都會支持,倒是你們李局,非常想要留你,又不好意思對我提起。」

  「讓我暫時做做我自己吧。」房靈樞伸了個懶腰:「等我能坐飛機了,想先跟你回德州玩玩,看看咱們種的柳樹。功成身退,警察我是不做了,不過以後長安若是還有大案——」

  「你還要回來幫忙?」

  「話雖然是這樣說。」房靈樞投目於黃沙瀰漫的天空:「我卻希望從今往後,再也不要有第二個金川案。」

  ——唯願世間,永無金川案。

  秋風吹過他們窗外,吹過這座古老的城市的街,這風依然帶著漢的沙、唐的土,漫過曾經的朱雀大街,漫過西市與東市,漫過這座古都的晝與夜。

  黃沙從西北荒而來,它掩埋了無數時光的痕跡,亦會掩埋許多仇與罪,掩埋許多愛與誠,掩埋許多為不公而扭曲的憤怒,掩埋許多為安寧而忍耐的真實。

  無論是何等的傷痛與悲哀,終會隨滾滾黃沙,漸行漸遠。

  但公理永不會為時間和沙塵所掩埋。

  它像秦王的兵俑,也像灞橋的春柳,終有一日,會破土而出。

  作者有話要說:審判結果和解讀在後記里,作話800字附贈!

  感謝大家七十七天的溫暖陪伴,小房子,鄒叔叔,梁大旭和小白兔給你們拜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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