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套話


  余皓隱約感覺到氣氛有點不對,似乎林澤與黃霆之間存在著一股暗中較勁的力量,而且今天林澤心情也不大好,態度認真嚴肅了不少,雖臉色如常,眉頭卻微微擰著。司徒燁見余皓瞥林澤,便以手肘碰了下他,說:「你忙你的。」

  五點二十,余皓把圖打包到雲端,收起電腦,與黃霆出門,和他們告別。

  「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出門前,林澤比畫了個動作。

  「行。」余皓知道那句話,是林澤特地說給黃霆聽的。

  辦公室外頭停著一輛摩托,黃霆遞給余皓頭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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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上周昇?」余皓說。

  「周昇出差,」黃霆答道,「兩天不在北京。」

  余皓:「……」

  余皓看黃霆,黃霆示意:「走?」

  余皓低頭看手機,周昇給他了消息:

  「今天初幾?」余皓說。

  「初七,怎麼?」黃霆見余皓不上車,就這麼等著。

  余皓懷疑問道:「你想帶我去哪兒?」

  余皓看不清黃霆在頭盔里的表情,卻能看出他眼裡帶著笑意。黃霆說:「還怕我把你關起來?」

  余皓知道應該還不至於,除非中央直接下令,否則林澤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真要把他關了,青華時報不會這麼簡單就放過黃霆。短短片刻,余皓又想起周昇那句話,他的計劃里,有些事需要余皓在不知情前提下進行配合,才能騙過這整整一伙人。

  「行吧。」余皓答道,戴好頭盔,跨上了黃霆摩托車的后座。

  「立群什麼時候來北京?」黃霆的車技很穩,側頭問。

  余皓答道:「明晚。」

  黃霆說:「注意安全。」

  「我很注意了。」余皓說。

  「這是暗示你抱緊我。」黃霆說,「怕周昇吃醋?沒關係他看不見路口的監控攝像頭。」

  余皓本想坐直,但黃霆那車必須稍俯身,余皓坐直了就得被風狂吹,只得也稍微躬下身,暫抱著黃霆的腰。黃霆拐過幾條路,選了條寬敞的,度提高,看那架勢竟是打算離開北京。

  「nicky沒找你?」黃霆說。

  黃霆風衣扣得很緊,顯出修身的腰線,腿也很直,年前在南6匆匆一見,余皓未仔細看他,感覺他來北京以後瘦了不少,長期坐辦公室里,皮膚也白了許多。

  「約了過幾天一起吃飯。」余皓說。

  「小歐也去?」黃霆又隨口問,「什麼時候你們的party能照顧一下起早摸黑的公務員?」

  余皓:「叫了你好幾次,你自己不來。」

  黃霆說:「所以你就不叫了,我很傷心。」

  余皓唏噓道:「通常刮獎刮出『謝謝』兩個字就不會再颳了,這是人之常情吧。」

  余皓不停看路,黃霆則駕駛摩托,拐進了一條小巷,停在一座三層小樓外,摘手套,停車。進了樓里,裡頭有暖氣,余皓看見幾個身材精壯的男人打著赤膊,穿著長褲,在走廊里走來走去,還不時朝黃霆打招呼。

  「我弟弟。」黃霆朝他們介紹道。

  「喲,你弟在當記者啊。」

  「你有幾個弟弟?」

  黃霆:「四海之內皆弟弟。」

  黃霆掏鑰匙開門,余皓道:「喲,啟航也來過吧,不止一次?」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小余弟弟。我像是壞人嗎?」

  黃霆住的地方,還不及余皓家的客廳大,廳里收拾得很整齊,像是幾個人合住的員工宿舍,黃霆道:「別碰他們的東西,這裡住的全是特派。」

  這三室一廳的客廳里,壓根就沒有什麼東西,只有一張茶几、一張沙。撲克牌收在一個透明盒子裡,陽台上晾著幾件警服。

  黃霆又掏另一把鑰匙,開了房門,朝余皓說:「進我房裡。」

  「上床,快。」

  「……」

  「你願意躺著也可以。」

  余皓跟著黃霆進他的臥室,臥室更小了,裡頭只有一張床、一個小冰箱,沒有窗,牆上貼著海報。黃霆讓余皓脫了鞋,坐床上,自己則出去換衣服,余皓看了眼書架,上面擺放著許多照片。有他與領導的合影,也有他與施坭的,與梁金敏陳燁凱的,與歐啟航在故宮外頭的……那應該是歐啟航剛來北京上大學時,黃霆帶他出去玩拍的。

  三人籃球隊的合影、與陳燁凱在初中時郊遊踏青的合照……

  以及那張他們每個人都有的照片——學院慶時的後台照。

  余皓當初把它折好,放在周昇給他的音樂盒裡,周昇那張則夾在錢包中,傅立群的掛在家裡繩子上,歐啟航與陳燁凱不知是如何保存的,黃霆則做了個相框,擱在了書架上。

  余皓打開書架,看見那排書里露出一張照片的角,把它抽了出來,上面是一張肖玉君在江邊拍照的身影,黃霆在旁偷拍了她。

  余皓聽見廳內傳來黃霆的咳嗽聲,便把照片趕緊塞回去,書架門關上。

  黃霆從外頭拿了幾個保鮮盒進來讓余皓看:「火鍋?我洗青菜。」

  余皓一向很喜歡吃火鍋,說:「我來吧。」

  「聽說周昇做飯好吃。」黃霆跟在余皓身後去廚房,「你應該也被教得不錯。」

  「廚房對於周昇來說是個神聖的地方。」余皓笑道,「我都避免給他添亂,備菜倒是備得還行,按他的評價,勉強能用吧。」

  余皓接了青菜去洗,黃霆的火鍋很簡單,只有大量的牛羊肉卷外加新鮮的茼蒿。但最簡單的食材,才能還原「吃」最深層最本源的體驗。當然,這還必須要食材本身新鮮。余皓看了下黃霆中午買的菜,材料還挺不錯,肥牛與肥羊肥瘦層次分明,茼蒿則是早上新鮮現摘的。

  其間,周昇給他了消息,余皓如實答了,開始調腐乳、麻醬與辣椒混合的醬料。周昇多的一句沒問,余皓與他對了一個隱晦的暗號,這是他倆約好的,周昇的回答則證明一切完全正常。

  黃霆把菜端上桌,開了電磁爐,過來收拾洗手,又猛地一陣咳嗽。

  余皓順手給他拍下背,總覺得有點不對,問:「生病了?去看看吧?」

  「公務員有定期檢查。」黃霆咳完,又恢復了那一本正經的模樣,說,「前陣子感冒了,好了以後偶爾咳幾聲。不是病毒性的,不會傳染。」

  黃霆從外頭的冰箱裡拿出兩瓶北冰洋開了,余皓在客廳掃了一眼,直覺提醒著他,房間裡頭為什麼有個小冰箱?裡頭放了什麼?

  床上支了張小桌,黃霆擺開吃的,余皓調好調料遞給他,剛吃了點,黃霆便放下筷子,有點唏噓。

  「這頓火鍋相當有水平。」黃霆點頭稱讚道。

  「我只是調了個佐料外加洗菜而已啊!」余皓哭笑不得,「你們平時都不做飯吧?」

  黃霆說:「佐料是火鍋的靈魂,同事們雖然住一起,不過總是各忙各的,任務不同。」

  余皓說:「這是什麼機構?」

  「特殊偵查中心。」黃霆答道,「非公開機構,很遺憾沒有大新聞提供給你,我們只聽命於某幾位特定的領導,其他一切保密。」

  余皓涮好肉,夾到黃霆碗裡,黃霆道:「和周昇過得還不錯?」

  「在家裡都他照顧我,」余皓說,「就差餵了。」

  「和男孩子過日子省心。」黃霆又說,「性向生來難改,否則像你們這樣成個家,確實很不錯。」

  余皓答道:「你成不了家,不是和男和女的問題。」

  「那麼,小同學,你覺得我是什麼問題?」黃霆認真地說。

  「你很好,沒有什麼問題。」余皓心想以前我是小同學,現在可不是了,不怕和你打機鋒了。

  余皓端詳他,說:「你像我們的一個不那麼平易近人的、嚴肅的大哥哥。」

  「比起知性而性感、風度翩翩的ninet,」黃霆說,「想來當然也不那麼令你們喜歡。」

  余皓說:「不過偶爾還是能感覺到你溫柔的地方。」

  「比如說?」黃霆給余皓夾了點肥牛,看著他。

  余皓答道:「比如說剛剛那句,問我和周昇過得怎麼樣,我可以理解為你關心我會不會被他欺負麼?」

  「他經常欺負你?」黃霆又繼續吃他的。

  「當然沒有。」余皓現在覺得要對付黃霆確實有點困難,總得時刻提防著他會不會在什麼地方冷不丁抓住你一個話柄,再展開追問。

  「你用偵查思路和我聊天,我就不說了。」余皓道,「上一句話明明在討論你。」

  黃霆拿著筷子,兩手稍微一抬,示意投降,說:「繼續。」

  余皓攤手,繼續涮肉,兩人一時都不說話,黃霆嚴肅地看著涮肉,又低頭看表,數涮了幾秒。

  余皓:「……」

  黃霆抬眼一瞥余皓,說:「我這人朋友不多。」

  「看得出來。」余皓答道。

  「我和你,你和周昇,」黃霆想了想,從鍋里把肉夾起來,說,「按認識的順序,誰先誰後?」

  余皓沒想到黃霆突然說起這個問題,答道:「你和我先。陳老師那時候還沒有來。」

  黃霆說:「在你們學院門口,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天你穿了件運動服外套,天很冷,背個黑色的雙肩包,包里裝著很多東西。剛下專業課回來,手裡拿著本思想品德修養。」

  「是的。」余皓輕輕抬眉,說,「你記得真清楚。」

  黃霆嘴角微一翹,說:「那天我見你第一面,就知道偷東西的人不是你。」

  余皓說:「謝謝。」

  「但礙於職業,」黃霆答道,「我不能直接下結論。」

  余皓說:「沒關係,後來你給陳老師了語音,我知道你相信我。」

  「哦?」黃霆若有所思,又點頭道,「哦。」

  「你其實根本不是去當刑警的對吧?」余皓皺眉道,「當初你在郢市,想調查什麼?你是中央派下來的?」

  黃霆答非所問,說:「許多事情,你當初不會去細想的,果然在成為記者後,都慢慢想清楚了。」

  余皓只是隨口一問,這會兒心臟便劇烈地跳動起來,他的目的就是為了調查金烏輪?不對啊,這與他和周昇猜測的不符,他們不可能這麼早就知道金烏輪的存在。

  「吃。」黃霆說,「肉不要涮老了。」

  余皓約略猜到了這頓飯的用意,不得不佩服黃霆的老辣,若一對一地找余皓套話,余皓現在雖然不能完全瞞過他,卻也不再是當年的傻白甜,打亂黃霆的節奏是一定會有的。但他偏偏就約了這麼一頓在家裡吃的火鍋,人在進食時防備心是最弱的,手上涮火鍋,視線飄移,還要邊吃邊聊,隨時一個動作的停頓,就會出賣內心所想,被黃霆準確捕捉到各種錯愕與驚訝的瞬間。

  「歐偉紅案子牽連很廣。」黃霆說,「當然了,還有別的貪污案,我對郢市相對來說更熟,派我回去,希望我起到線人作用,這很正常。」

  「嗯。」余皓道,「嚇我一跳,我還以為你最開始就盯上了金烏輪呢。」

  余皓不想再和他繞來繞去了,決定直接扔一個炸|彈給黃霆,看他什麼反應。

  果然黃霆短暫一怔,馬上就恢復了自然,說:「余皓,能不能按劇本來?我還沒鋪墊完,你確定這就進入正題?」

  「咱倆誰跟誰啊。」余皓笑著說,「開門見山一點不好嗎?這樣,咱們來玩一個遊戲吧?」

  黃霆注視余皓,余皓想了想,說:「我回答你一個問題,你回答我一個問題。」

  黃霆:「你這招反客為主真夠厲害的,余皓,你要明白,我從始至終,都把你們當作朋友,當成我的弟弟……」

  「別說那些虛的。」余皓道,「玩不玩?黃霆哥。」

  黃霆放下筷子,短暫沉默,捋起袖子,做了個划拳的手勢,余皓莫名其妙,黃霆把吃的暫時端到門外,反正也吃得差不多了。

  「來。」黃霆揭開被子,說,「既然是這樣,就蓋棉被純聊幾句吧?」

  余皓:「黃霆哥,我覺得你最近精神不太正常。」

  「大家都這麼說。」黃霆答道,又拍拍一旁的枕頭。

  余皓心裡咯噔一聲,該不會是黃霆已經會用金烏輪了吧?他沒有再拒絕,躺上床去,黃霆給了他個抱枕讓他靠著,蓋上被子,說:「吃飽喝足,最好不過躺著……」

  余皓:「……」

  接著,黃霆不知道從哪兒拿來個遙控器,順手把燈一關,房內一片漆黑。他按下遙控器,對面牆上亮起了藍光。

  余皓:「我去你的……我還以為你要幹嗎!」

  「你以為?」黃霆看余皓,余皓卻盯著對面牆上看,黃霆的房間實在太小了,投影投在了床對面牆上,黃霆平時也許就是用投影看看電影供消遣娛樂。

  「這樣看小電影解決單身問題應該不錯吧。」余皓說。

  「身臨其境。」

  黃霆和歐啟航剛好就是兩個極端,歐啟航隨時可以把天聊死,黃霆則不管什麼話題都可以順著往下說。

  黃霆按了個按鈕,剎那投影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金烏輪,占滿了整面牆。

  余皓:「!!!」

  金烏輪十分明亮,四周邊緣就像日珥一般,散著火焰與光芒。余皓甚至有種錯覺,他在現實里看見了真正的金烏輪!

  黃霆說:「很驚訝?」

  「確實。」余皓答道,「我完全沒想到。」

  「從我手上出現了這東西。」黃霆續道。

  余皓:「不,完全沒想到,你們居然會在ppt里放這種gif動圖,打開的時候不會很卡麼?」

  黃霆:「……」

  余皓:「繼續翻啊,為什麼露出這種奇怪的表情?」

  余皓知道要與黃霆有來有往的訣竅,就是不能被他牽著鼻子走,絕對不能按常理出招,否則一會兒就被他帶跑了。

  黃霆再按遙控器,余皓劈手奪過來,黃霆要搶,余皓自己開始按了,黃霆猛咳幾聲,放棄了奪回遙控器。余皓往下翻,第二頁是他曾經看過的,陳燁凱在sta將金烏輪送交的分析報告。

  余皓眉頭皺了起來,黃霆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盯上你們的呢?」

  余皓喃喃道:「歐啟航失憶的時候。」

  「不。」黃霆答道,「更早,在nicky決定放棄一切,前往阿根廷,結束自己生命的時候。」

  余皓沉默了,按著遙控器,繼續往下翻,緊接著,出現了第二頁研究報告,報告上全是英文。余皓看見那頁時,頓時緊張起來,但他只是淡定地掃了一眼,便裝作看不太懂的表情,切換了頁面。下一頁則是他、陳燁凱、周昇在酒店裡吃早飯的照片,黃霆拍照的那個角度,似乎在酒店花園裡。

  余皓說:「真是深藏不露啊。」

  「彼此彼此。」黃霆伸出手,余皓便不再堅持,把遙控器還給他。

  「你們記者應該不難理解,」黃霆說,「挖掘真相,需要持之以恆的毅力,外加一點點運氣。燁凱那段時間裡有相當嚴重的心態問題……我建議他找個心理諮詢師看看,後來情況越來越不對。」

  「你知道他想去阿根廷自殺,」余皓說,「就沒有想過阻止他?」

  「當然有。」黃霆說,「你對我有什麼誤解?只是刑警要申請阿根廷簽證相當不容易,你知道的,我機票已經買好了,出之前我現他又回來了,一路尾隨,現你們仨在這家酒店開了間房。」說著,黃霆突然笑了起來,又道:「能不能解釋一下為什麼?」

  「不是都知道了麼?」余皓側頭看黃霆,兩人蓋著被子,躺在床上。

  「余皓。」黃霆說,「我是站在你們一邊的。要建立這個信任,可能不容易,但是在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就毫無保留地把信任給了你。」

  余皓想起自己在被施梁冤枉偷表一案中,黃霆在證據不足的前提下,於微信里與陳燁凱說的那番話。

  「是的,我很感動。」余皓說,「那個時候相信我的人也不多。」

  「找你,而不是找周昇談,正是這個原因。」黃霆平靜地說,「燁凱、周昇、你、小歐,你們之中,你是唯一一個也許願意告訴我事實的人,雖然我已拼湊出了一個大概,但我希望從你口中聽到整個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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