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媽港風雲(四)


  做賭場生意的從來不怕你賭得大,就怕你不來賭。

  能在媽港競爭到賭場營業資格的,身家破億隻是基礎條件。

  奧斯陸賭場雖然規模很小,但偶爾接待一次持有千萬級現金的豪客也是完全沒有壓力。

  不過事出反常必有妖,尤其是在媽港這塊眾人都在明目張胆追逐金錢的「黑暗大陸」,各種手段,各種騙術,各種千術,各種社會工程學千奇百怪,令人防不勝防。

  所以,在面對這種「小概率」「不尋常」的事件時,賭場便會派出自家所養的「鷹眼」——這些人大多都是以前赫赫有名的大老千或頂級的詐騙犯,從良後做了賭場的「顧問」,他們不會參與賭場的運營,平時吃好玩好睡好沒有固定的工作時間,但只要賭場出現「異常」狀況,他們不管人在哪裡,哪怕嫖到一半都得拔出來第一時間趕到現場,為賭場判斷來人是否作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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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斯陸賭場飼養的鷹眼,大家都叫他「阿樂」,四十來歲,皮膚黝黑,長得跟古天樂有幾分神似。

  年輕時,阿樂是媽港赫赫有名的「牌王」,洗牌技巧出神入化,記憶力驚人,在賭桌上百賭百勝,配合他俊朗的外表,在媽港也算是數得上的人物字號,但太過順暢的成長經歷令年少輕狂的他越發膨脹,竟然在和賭王何鴻生對賭時出老千換牌。

  何鴻生是何許人也?擁有世界最強運勢的賭王之王,擁有一雙能夠識破任何千術的「神之眼」。

  阿樂當場就被他拆穿,栽了個天大的跟頭。

  原本按照道上的規矩,阿樂應該被裹上水泥沉入公海,但何鴻生這人向來愛才,念在阿樂年紀輕輕便有如此牌技和膽量的份上饒了他一命,只是砍斷了他左手的五根手指,將他逐出賭場,並下了「封賭令」——在媽港範圍內,只要看見他參賭,何鴻生手下的打手團便會追殺他到天涯海角。

  這道封賭令,也是變相的勸阿樂進入「正道」,而聰明如阿樂自那以後果然也戒掉賭博。

  這些年,阿樂憑著自己的專業能力幫助著媽港的中小賭場打擊「老千犯罪」,戰功卓越,如今已是四家賭場的掛牌「鷹眼」,雖再也不復當年的「牌王」之勇,但在道上也算是小有威望。

  「樂哥,怎麼樣,有什麼問題嗎?需要跟『老大』匯報一下嗎?」一個穿著精緻西裝,耳朵上別著耳機,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叉著手,站在觀望台,向前面扶著欄杆的阿樂謹慎的問道,已經許久沒遇到過這種事情,作為奧斯陸賭場的巡場總管,中年男人顯得有些緊張。

  「有。」阿樂剛從汗蒸房趕過來,只穿了一身浴袍,頭髮上全是水,此時正扶著下巴看著場下的三人,開口答道。

  「什麼問題!」總管心裡咯噔一下,渾身一激靈,趕忙按著耳機上前兩步,隨時準備讓手下做事。

  「你跟你們老大講,來了三個『傻驢』,你們今天又要掙一大筆。」阿樂挖著鼻孔,將鼻屎黏在欄杆上。

  「呼……哈哈,樂哥真是幽默風趣,」總管長舒一口氣,拍拍阿樂的背接著說道,「那既然樂哥確認了,我就下去親自招待他們……」

  「去吧,餵對了,讓場務把空調調大一點,他媽的冷死我了……阿秋……」阿樂頭也不回,裹緊身上的浴袍,打了個噴嚏。

  「沒問題。」總管微微鞠了個躬,幾步跑下觀望台,跟旁邊的手下交代一會兒後,脫下西裝,換上荷官服,直奔百家樂區。

  「嘖嘖嘖,你說的這些話,如果事後讓那挪威老鬼知道了,你猜他會不會找你麻煩?」白雲遮不知何時出現在阿樂身邊,扶著欄杆,滿臉微笑。

  「拜託,給我工資是讓我來查老千,又不是幫他當疊碼仔攬客,我覺得我說的沒有任何問題,」阿樂瞥一眼白雲遮,繼續挖著鼻孔,「而且如果我真被人逮到了,我就立馬供出你,你多花點錢不就給我保出來啦?」

  「王八蛋。」白雲遮笑著伸出手。

  「彼此彼此。」阿樂也伸出沒挖鼻孔那手,跟白雲遮緊緊一握。

  這一握,既代表了二人許久未見的友誼,又代表了一筆「新生意」的達成。

  在媽港的賭場江湖中,有個不成文的規矩,那便是「凡事先由鷹眼把關」。

  開賭場的大佬們非富即貴日理萬機,賭場大概率只是他們「生意」中的一部分,因此他們除了在整理帳本的時候會準時出現外,其餘賭場發生的任何「超出理解範圍」的事,都會交給鷹眼們先去做出判斷。

  只有鷹眼們認為「值得上報」的事,才會藉由賭場的總管特殊匯報給老大們聽,再由老大做出決定,要不要親自介入。

  媽港賭場的幕後老大,有很多都是疊碼仔出身,因此在招募鷹眼時大多都會特殊強調,如果發現「隱藏大客戶」,一定要向上匯報。這些老大們很清楚,就算自己沒辦法承載「客戶需求」,但只要攬住這種客源,他們有的是其他辦法將他們介紹到其他地方抽取佣金——媽港或許什麼都缺,但最不缺的就是金錢沒有上限的「大莊家」。

  但這種「規矩」,實際上並不屬於鷹眼的「職業範疇」,更多的,只是一種「道德標準」。

  當然有那種會主動為賭場老闆發現客源的良心鷹眼。

  也當然會有阿樂這種私底下跟其他「更有意思」疊碼仔合作的正常鷹眼。

  在媽港這個紙醉金迷的罪惡之都,永遠都不可能有固定的「某一種人」。

  人性的五彩斑斕多種多樣,才是這裡最大的魅力。

  「這次我要抽一半。」阿樂打了哈欠,瞥瞥百家樂區正面不改色丟出台面下註上限(限紅)一百萬港幣籌碼去壓一賠八「和」的言星河。

  「媽的,你心可真黑,這次是我手下先收到風,你的消息我在車上才收到,晚了這麼久,三分之一啦。」白雲遮摸摸下巴也看著穿一身昂貴銀色西裝,戴著黑框眼鏡豪氣十足的言星河,興趣滿滿。

  「你手下只是給你報信,我可明確告訴你這是一場賭天局,那能一樣啊?百分之四十,不干我立馬給挪威老鬼講……」阿樂認錢不認人,說著就要掏出手機。

  「王八蛋,四十就四十,這麼多年兄弟跟我玩這套,寒心。」白雲遮捂住胸口,嘆口氣。

  「你也知道這麼多年兄弟,開口就給我砍百分之二十?你知道那會是多少錢嗎?說不定做了這單老子就可以光榮退休。」阿樂裹緊浴袍,不看白雲遮演戲。

  「說正事吧。」白雲遮停下動作,雙手抱在胸前。

  「背景資料已經找『黑子』查清楚了,一共三個人,都剛成年不久,看樣子關係挺不錯,應該是朋友……百家樂那個是帶頭的,叫言星河,是渝都言氏金融集團的獨生子,他爹的資料有限,但據說是在境外搞軍火發家的,勢力挺大,身價大概有十個億左右……在角子機和21點那兩位只知道個名字,但證件都是真的,看穿著打扮,應該是大陸那些隱藏富豪家族的孩子……總而言之,底子都挺乾淨,其他的嘛……」阿樂說出自己的專業分析,饒有興致的著言星河胡亂又持續的下重注。

  就說這麼點話的時間,運氣挺差還總愛賭機率很小的「高賠率」一方的言星河,已經輸掉五百萬港幣,但臉上卻一點表情也沒有,只是百無聊賴的喝著面前的冰可樂,同時還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又扔了上限一百萬的籌碼進去,去買一賠十一的「對子」。

  「他在做套,有意思,」白雲遮微笑著繼續撫摸下巴,「大概率是他沒有那麼多現金,所以想找個高額度的疊碼仔幫他下注……你確定他爹有十億的身家嗎?」

  「你不相信我,也得相信黑子吧……對了,找黑子這筆錢你可得給我報銷,貴得要死,」阿樂咂著嘴,有些肉痛,「這些王八蛋死宅男整天敲敲電腦就賺這麼多,感覺以後很有可能是網際網路的天下,咱們要不要先去大陸開點網絡公司備著?」

  「有其他疊碼仔去接觸了嗎?」白雲遮沒理阿樂的鬼扯,繼續問道。

  「有是有,但他好像都看不上,明顯是想玩大的……怎麼樣,十億雖然不算多,但他們那兒好歹有三個人呢,看另外兩位那花錢的模樣,家庭條件怎麼著也不會比言星河差多少,他們三加起來最起碼也得有個三十億賭本,」阿樂說著話,伸出三根手指頭,又留下一根無名指,「據我所知,北邊那位『掙爆』已經在往這邊趕了,還不下手的話……」

  「年紀輕輕的……那還是老規矩,他們不聽我『勸告』,佣金照付,如果被我勸走,當沒事兒發生。」白雲遮拍拍阿樂的背。

  「交友不慎啦。」阿樂聳聳肩。

  「喂,那個誰。」白雲遮掏出口袋中的紙和筆,寫了個小紙條,隨意招招手。

  賭場的場務都是眼觀八方耳聽六面的機靈主兒,距離二人最近的一個場務小哥立馬端著放有酒杯的盤子跑過來,點頭哈腰。

  「您好,客人有什麼吩咐。」

  「這張紙條,想辦法遞給百家樂台那位小少爺,」白雲遮從端起一杯雞尾酒,將紙條放到場務的盤子上,又從西裝口袋掏出一疊千元大鈔,隨意掐了一疊,大概三萬多塊,塞進場務工作服特製的小費口袋裡,又掐出一疊在他面前晃悠,「從現在起,一分鐘內遞到,如果他離台,掩護他到1號貴賓室的話,到我這兒額外領這疊小費。」

  「沒問題!」這場務小哥大喜過望差點叫出了聲,急忙跑去飲料台拿上言星河一直在喝的可樂,腳不沾地端著盤子好似凌波微步般閃現到言星河身後。

  「客人,我幫您換一下可樂,」場務小哥端起言星河桌上喝到一半的冰可樂,將紙條塞到新可樂的杯子下面,禮貌的說道,「可樂多放一會兒就會失去口感,我們奧斯陸真誠的希望您能享受到最棒最貼心的服務。」

  場務小哥來的雖然有些突兀,但動作隱蔽並沒有被圍觀的其他人看到,而恰逢此時賭場總管扮演的荷官又在開牌,所以他非常順利的將紙條送到了言星河的面前。

  「哦,是嗎?」言星河真切的看到了那張紙條,將它捏到手裡,放到台下瞥一眼,隨即又將它揉成一團,塞進西裝荷包。

  抬起頭,推推眼鏡,左右瞧瞧,言星河看到了觀望台上站著的白雲遮。

  白雲遮舉著雞尾酒杯,非常友好的向他隔空敬酒。

  「休息一下。」言星河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根本不看開牌,拿起桌上最後剩的那塊百萬籌碼,便離開台面。

  總管雖然詫異,但賭場的規矩是不允許在客人離台時與他們有任何交流,他做完一套荷官動作,默默開了牌,又順利的為賭場贏下百萬港幣,再抬頭去找言星河時,卻發現賭場之中已經沒了他的身影。

  圍觀的群眾大多都是剛剛吃了言星河閉門羹的疊碼仔,眼看言星河離台也沒有繼續跟著的欲望,趕忙往另外二位所在的區域跑。

  而剛才遞紙條的場務小哥,則用自己的高大身材掩護著言星河,電光火石間,竟沒被任何人發現,就將言星河送到了賭場深處的1號貴賓室門口。

  白雲遮和阿樂雙手交叉放在身前,正滿臉微笑的站在門口等候。

  「小哥夠機靈,做得挺不錯。」白雲遮拍拍場務小哥的肩,將那疊大概五六萬的鈔票塞進他的荷包。

  「謝謝……謝謝客人……」場務小哥非常激動,連忙鞠躬道謝。

  賭場場務的工資很低,大多數的收入來源就是靠客人們給的小費,奧斯陸本來就是偏僻的小賭場,大豪客向來看不上,會過來參賭的都是一些媽港本地的老賭棍,他們向來吝嗇得不行。

  如今千載難逢來了個年輕豪客,自己又毫不費力就掙到七八萬港幣,小哥終於可以給自己那個剛剛組建的小家庭換個新車,讓自己的老婆好好高興一下。

  想到這兒,小哥笑得臉都歪掉。

  「我剛剛的可樂都是你送的吧,口感剛剛好,是我喝過最棒的可樂,來,這是你的小費。」

  隨著言星河的聲音,場務小哥覺得小費口袋一沉。

  恍惚間,小哥覺得自己的腦門上,炸出一道震天作響的驚雷。

  他的頭皮發麻,瞳孔瞬間放大,汗水不自主的浸透背心。

  賭場有明文的規定,只要放入場務小費口袋中的東西,都不允許客人後悔收回。

  因此。

  隨著白雲遮和阿樂同樣驚訝的眼神,小哥緩緩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小費荷包。

  那上面,插著一塊,百萬港幣的籌碼。

  「哎喲喂……」

  小哥聲音顫抖,嘴唇發白,像泄了氣的皮球般,雙腿一軟癱坐到地上。

  不爭氣的膀胱,還令尿液一不小心,濕掉了整個褲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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