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媽港風雲(六)
「好的言先生,那我現在出去整理一下借貸合同,您和您的朋友大概需要借多少錢呢?」白雲遮掏出手機,找到一個二十四小時隨時待命的小弟號碼,備註名是「合同仔」,因為他的身上永遠會帶著一份以上的空白借貸合同。
「你說那VIP廳上限是五千萬對吧?那就五千萬,我和我的朋友們一人五千萬。」言星河伸出右手的五根手指。
「沒問題,做我們這一行的,您的資料我已經調查清楚,單憑言氏集團的信用,我這邊借一億五千萬現金碼是不成問題的,我這就出去打幾個電話為您準備一下,」白雲遮站起來行了一禮,拿著電話走到門口,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回過頭,「對了言先生,我還沒問您要玩什麼遊戲?百家樂?龍虎鬥?轉盤賭?還是21點?」
「賭球,」言星河指指貴賓廳旁的足球海報,微笑道,「我要賭球。」
「沒問題,那就祝您好運了言先生。」白雲遮微笑點頭,剛要出去,又被言星河叫住。
「等等,最後個問題,想確認一下。」
「您說。」
「我知道你不太相信我,這很正常,所以我說如果,如果我真的贏了十億,那賭場會出面找我麻煩嗎?」言星河有些擔憂。
「言先生,關於這個,您大可以放心,」白雲遮鬆開門把手,回過頭,伸出兩根手指,「賭博是個零和遊戲,你贏了錢,那一定代表著其他賭客輸了錢,而所有賭場永遠都會遵守兩大定律。」
「第一,金錢守恆定律。在不與外界的錢發生流通的前提下,賭場中的錢既不會憑空產生,也不會憑空消失,只會從一個賭徒手中轉移到賭場和另一個賭徒手中,而轉移過程錢的總額不變。第二,賭場抽水定律。在不與外界的錢發生流通的前提下,賭場中的錢每經過一次轉移,就有一部分轉入賭場手中,經過足夠次數的轉移,錢最終全部轉入賭場手中。」
「賭博的本質是一個分錢的遊戲。無論賭徒們誰輸誰贏,他們的錢總額只會減少不會增加,而減少那部分,就會全部變成賭場的收入。」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說,不管我贏再多,都對賭場造不成任何傷害?」言星河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有意思的小知識,挑挑眉毛。
「當然,如果贏的『足夠多』,比如贏到個五百億上千億什麼的,那賭場幕後老闆才會出面介入調停,遇到名氣大一點的老闆會將你拉入黑名單恭恭敬敬送出媽港,遇到有背景的老闆就會動用『社團』關係逼你交出一部分……就這麼說吧,威尼斯人當家的愛德森老闆總資產4000億,美高梅幕後的銀河集團估值4500億,銀沙老闆老大媽港賭王何鴻生個人資產6000億,光現金就有2000億……所以,區區十億,如果您真能贏到,賭場方面不僅不會為難你,還會將您的事跡大肆宣傳,可能第二天就會上到全球各大媒體的頭條,這可比任何GG的效果都還要大,到時候全球的賭客都會聞訊趕來,想要沾沾這份運氣,這十億帶來的可能會有幾十億甚至上百億的潛在收入,」白雲遮雖然對言星河的迷之自信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非常專業的科普道,「對賭場來說信譽永遠是第一位,但凡出現過一次『黑吃黑』的事例,只要流傳出去,那這老闆會瞬間成為媽港公敵,永遠也別想在業界混下去。」
「原來如此。」言星河一拍腦門,對白雲遮的詳細講解豎起大拇指。
「不過……」白雲遮看著言星河,輕輕念叨了一句。
「什麼?」言星河沒有聽清,探出腦袋問道。
「沒什麼言先生,那您稍作休息,有什麼需要的請您告訴我,等下我進來的時候幫您帶上。」白雲遮抓住門把手,沒有繼續說下去。
不過後面的內容,是指言星河今天的風頭出得太過,可能已經被媽港隨處可見的「三聯」成員給盯上——這三聯是媽港的三大『社團』,如今已經是正規的所謂「聯合公司」,分別是18K、和樂家以及大地幫。
雖然早已「洗白從良」如今在各自的地盤掌管著賭場酒吧KTV夜總會等生意,但大多數社團成員畢竟是「做壞事」起家的,幾千萬一兩億的豪客他們或許不會放在眼裡,但倘若真的贏到十億,風聲放出去,那言星河三人組的信息肯定會立馬像明信片一樣隨風傳播發放到各個堂口堂主的手裡……賭博所贏取的金錢,原本就是「不義之財」,贏得太多,人人都會想分一杯羹。而能贏到十億的主兒,只要在媽港被他們逮住,那敲詐個幾億的「買命錢」和「保護費」,那還是非常輕鬆的,值得所有社團中人為此鋌而走險。
白雲遮從心底里就不相信言星河能夠贏十億,所以他也沒有想將這些不好的訊息告訴言星河。
畢竟,不管結局如何,讓客戶沒有擔憂快快樂樂的進行賭博過程,才是一個稱職疊碼仔應該完成的工作。
「沒什麼需要的,咱們什麼時候出發?下午剛好有場挺有意思的球賽,我已經迫不及待啦。」言星河摩拳擦掌,滿臉興奮。
「等下把合同搞定就走,請問你們有開車嗎?」白雲遮扭開房門。
「開了一輛破皮卡,如果你的車還不錯,那我們就坐你的……我們一共有四個人,另外一個不賭,只是陪著玩,可以帶上嗎?」言星河拿起桌上的飲料。
「完全沒問題,至於我的車,應該不會給各位丟臉。」白雲遮掏出口袋勞斯萊斯幻影的鑰匙,對著言星河晃了晃,那鑰匙通體純金打造,在燈光的映射下發著金光。
「牛逼,雖然完全不認識,但這麼金,一定很牛逼,」跟袁安和成嵐玩久了,言星河也習得他們的口頭禪,豎起大拇指,「對了,順便把我朋友們都叫過來,他們可能也演累了吧。」
「明白,過獎了言先生。」白雲遮收起鑰匙,笑笑,緩緩打開門走出去,又慢慢關上。
回過頭,白雲遮剛巧看到郝仁蹦蹦跳跳跑向前方長廊出入口把風的背影,並迎面撞上了一大股煙圈。
「給我來根。」白雲遮深吸一口二手菸,剛剛煩悶的經歷令他覺得喉嚨發癢,伸出兩根手指。
阿樂將煙遞上,點燃,白雲遮深吸一口吐出,從煙霧中看著郝仁那興奮的模樣,有些可樂:「這小子今天也算走了大運,撞上這麼一位小財神。」
「那可不,這人一旦走運起來,擋都擋不住。」阿樂笑眯眯的搖晃著空空如也的右手手腕。
「喲,表怎麼沒啦?」白雲遮低頭看見,有些驚訝。
「這小子叫郝仁,憨憨的,樣子挺討喜,剛結婚,對老婆也好,不小心讓我想起一些破事兒,一激動就送他了,當是個禮金吧。」阿樂拍拍手腕,眉毛舒展,顯得有些憂傷。
「是嗎?」白雲遮摸著香菸濾嘴,扭過頭看看阿樂,「確定不想知道『她』在哪?我可每個月都有幫你匯錢,她到現在都還以為那筆錢是撫恤金,而你是替政府執行任務壯烈犧牲了。」
「她過得還好嗎?」阿樂皺皺眉。
「還不錯,那男人是個公務員,祖宗十八代我都幫你查乾淨了,挺老實的一個人,生了一兒一女,一家四口住在一起,家庭美滿,其樂融融。」白雲遮拍拍阿樂的背。
「不去找她,至少她到死都會認為,我是個大英雄,」阿樂抬起頭,嘆口氣,又拿出一根煙,滿臉壞笑的看著白雲遮,「別說我啦,看你出來的時候愁眉苦臉,咋了,又不聽勸?」
「何止不聽勸,這小鬼簡直瘋了,想贏十個億。」貴賓廳裡面用的最頂級的隔音棉,但前提是門得關好,瞅瞅身後嚴絲合縫的門,白雲遮聳聳肩,一臉無奈的說道。
「嘿,十個億怎麼能說瘋了?這也是我年輕時的夢想,這叫年少輕狂勇敢追夢懂吧?」阿樂眉飛色舞的抖抖手腕,將剛剛拿在手裡的煙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拍拍白雲遮的肩,一邊走向出口一邊說道,「百分之四十,說好啦……嘖,要不說好人有好報,剛好,可以去換塊更貴的。」
「現金還是轉帳?」白雲遮掏出手機。
「老規矩,一半撫恤金放你那兒,一半現金送我酒店去。」阿樂頭也沒回,舉著右手揮揮,算是告別。
目送阿樂離開,白雲遮依次打了三個電話,將所有事情安排妥當。
把玩著手機,白雲遮看到出口方向正跟阿樂熱情打招呼,然後半身鞠躬等著阿樂走遠才起身的郝仁。
沾「賭」這一行當的,不一定個個都會迷信,但幾乎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會自己的「信仰」或「經驗」,會相信冥冥之中在人類之間,存在著某種「氣運」。
尤其是干疊碼仔工作的,雖然手下的客戶總是輸錢的多,但也有贏錢,甚至是贏大錢的。
而根據白雲遮多年的經驗,這些贏大錢的客戶大多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懂得「積德行善」和「結交好運」。
積德行善,不是指去拜了多少神,點了多少香,燒了多少錢,而是指這些人不管在困難還是在發達的時候,都會不急不惱,不驕不躁的去做自己認為「正確」的「善良」的事,小到在虛擬的網絡上也會注意自己的言論,對餐廳服務生也非常的尊敬,大到面對權利威脅和利益誘惑時也能勇敢反抗,不昧良心。
而結交好運就更簡單了,正常走在街上,人們會下意識對充滿微笑的人抱有好感,對那種走路低頭愁眉苦臉的人避而遠之,所以這些聰明人們,總是會保證自己身邊不會出現那種整天都充滿負能量的「定時炸彈」,只會去結交那些在生活中樂觀開朗積極向上,感恩每一天,相信付出就能得到回報的「幸運兒」。
開心、高興、幸運、美妙、快樂、微笑這些人類正向情緒是具有很強感染力的東西,也是構成「運氣」的最重要的成分。
一家彩票店中出五百萬大獎,那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這家彩票店都會保持銷量猛長。
一個人從九死一生的環境中逃出來,那周圍的大部分正常人都會替他鬆一口氣,甚至想上去搭話問問他心情怎麼樣。
一片黑坑池塘掉出一條錦鯉,那周圍所有釣友都會想上前摸已摸它,沾沾運氣。
所以,為什麼要說「沾沾運氣」?
就是因為「運氣」這兩個詞,包含著所有的美好,哪怕「沾」一下,也會令人心情愉悅。
跟壞人學壞人,跟好人學好人,而跟著強運之人,與他交好,那他的運氣,也一定會分你一份。
「積德行善」、「結交好運」,明白這兩點的人,就算不會在賭場中百戰百勝,回到生活中,也一定是位人生大贏家。
「那個,郝仁!」白雲遮將手機放回荷包,對著不遠處的出口喊了一聲。
「誒!來了!」郝仁回頭看到白雲遮,這個今天早上帶他進入幸運天堂的天使,瞬間換上一副最燦爛的笑臉,老遠就哈起腰,快步走到白雲遮面前,殷切的說道,「好大哥,有什麼吩咐?」
這小子,果然有「強運」加身啊。
白雲遮看著來到切近的郝仁,瞅瞅他那冒著熱氣的後腦勺,聞聞他身上散發著的,和那些「大贏家」們一樣的氣息,又看看他臉上紅光滿臉容光煥發光彩照人的表情,不由得心情大好,一邊掏著荷包一邊說道:「那個,這裡面那位小哥的朋友,你看清是誰了吧?」
「看……看清了。」郝仁臉色一變,看到白雲遮掏荷包的動作,忽然有些恐慌。
不會吧?
「行,你去幫我叫他們過來……對了,我問你個事兒啊,你最近是什麼時候發現自己運氣賊好,做啥都順利的?」口袋有點小,白雲遮掏得很彆扭。
「……大概是上次和老婆去媽閣廟,老婆幫我求了一個希望能通過面試的上上籤之後吧?」郝仁撓撓頭,汗水流下,又從上衣口袋掏出一根舊舊的命簽,「還願的時候我們還把它買下來,現在隨身帶著……」
原來如此。
是旺夫的女人運。
巴結一下,說不定下次也能遇上個好女人。
「行……抱歉哈,剛才聽阿樂跟我說,沒帶多少,大概五十來萬吧,」白雲遮終於將那堆東西掏出來,理了理,遞給郝仁,「來,郝仁對吧?新婚快樂。」
「謝……謝謝……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該怎麼報答你們……」
才被阿樂教訓過,郝仁當然不敢不接,雖重重幸運下已經有一定的耐藥性,但此時也眼眶一紅,差點落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