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鏡界(三)
那是一隻與普通蚊子長得極其相似的怪物,尖嘴長喙,頭小身子大。透明的長翅膀以肉眼難以分辨的頻率不停扇動,使得它整隻蟲停滯在半空中。六隻伶仃細腳,無所事事地垂著。只來回搖動腦袋,似乎在辨彆氣味。
「退後!」司橫橫大喝一聲,極速後退,手中憑空多出來一把細長佩劍。
眾人跟著後退幾步,跟那蚊子遙遙相對。
躲在夏渝州身後的小朋友小聲念叨:「只是個流感蚊,沒事的。」
司橫橫後退幾步,快速助跑,用類似三步上籃的動作一躍而起,雙手握劍照著蚊子的大肚子戳過去,同時喊道:「狄厲,滅燈!」
少年殺蚊的架勢,氣貫長虹,宛如屠龍的勇者無懼無畏。然而這一劍過於明顯,蚊子並不能真的傻乎乎停在空中給他戳,輕巧地偏身、拔高,劍刺了個空。蚊子躲過了這一劫,卻與試圖撿燈的狄厲撞了個滿懷。
好在狄少爺身強體壯,沒有被撞飛,只是跟蚊子雙雙踉蹌了一下。司橫橫又一劍劈過來,「咔嚓」削掉了蚊子一條腿。蚊子頓時被激怒了,搖動腦袋,長長的嘴巴掃過去與佩劍狠狠相撞,竟發出了「叮噹」的金屬碰撞聲。
「配合太差了。」經過最初的驚嚇,周樹迅速冷靜下來。接受了恐怖遊戲變砍怪遊戲的事實,卻難以接受這些小孩的打法。就算他沒捉過病蚊,也知道這種價值1積分的小怪不該這麼費勁。
「有本事你來啊!」狄厲徒手抓著蚊子的長嘴,怒吼。
來就來,周樹二話不說,撿起一塊鵝卵石,端在肩上,瞄準,嗖――正中蚊子的大肚子。蚊子的長嘴很結實,肚子卻如普通蚊子那樣纖薄脆弱,一石頭下去就漏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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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蚊子「啪嘰」摔在地上,迅速乾癟下去。
夏渝州走過去,撿起地上的馬提燈,摸到開關給關上了。空間裡暗淡下來,鏡面上的瘋狂撞擊聲漸漸小了下去,直到歸於平靜。
「所以鏡子的作用,就是把蚊子放大,然後增加危險性嗎?」夏渝州踢踢地上的蚊子屍體。
「不是,病蚊在現實世界裡是看不到也捉不到的。」司橫橫走過去,把劍尖插|進蚊子嘴的末端,用力翹了一下,那巨大的嘴巴就從蚊子腦袋上脫落了。
三個少年都湊過去,看看蚊子,再看看彼此。
司橫橫:「讓你滅燈,是讓你拿武器滅燈。」
狄厲:「情況緊急,我哪反應得過來。白興旺,你怎麼幹站著不動啊?」
白興旺:「平時這種蚊子,橫橫自己就能搞定,我哪知道你倆亂成這樣。」
一人一句之後,就都不說話了,垂頭喪氣。他們剛滿十六歲,今年夏天才開始學捕獵,這是第一次離開老師單獨行動。
夏渝州撿起那支蚊子嘴,大頭朝著眼睛向外看。通暢的中空圓管,大概有一米長,最尖的地方跟錐子差不多。觸感有點像刷了漆的金屬,特別輕,幾乎沒有重量:「我說少爺們,還玩嗎?不玩咱就各回各家吧。」
今天晚上受得刺激夠多了,算著時間那位雙聲道自由切換的老師也該到了。夏渝州沒抓著狗,也沒有興趣繼續在這裡殺蚊子。
「我們再殺幾隻練練。」司小朋友握拳。
「對,速戰速決,再殺兩隻,起碼湊夠明天的早餐吧。」狄小朋友跟著附和。
「不玩了我好餓,我要回去吃火鍋。」只有白小朋友毫無進取心。
「吼!」一道不屬於正常語言範圍內的聲音,也從參與了討論。
空氣凝滯了片刻,所有人轉頭看向入口處。一張流著口水的獠牙大嘴,緩緩伸了進來,鏡子外的身體上,明顯有被柳枝抽過的痕跡。
是哪只跑掉的瘋狗!
夏渝州眼睛一亮,跟弟弟對視一眼。這狗也能進鏡界,那就好辦了。他們在外面跑不過狗,在這鏡中世界空間有限,相對就容易很多。
周樹會意,立時彎腰撿起一塊石頭。
「孩子們,閃開。」夏渝州握緊手中的樹枝。
「叫誰孩子,你才多大……」狄厲習慣性地槓一句,然後就說不出話來了。
瘋狗嗅到了鏡子裡滿滿的血族氣息,興奮地後腳快速刨地,像個炮彈一樣撲了進來。而隨著狗身進入鏡中,它的骨骼連同毛髮齊齊脹大,「轟」地一聲落地,震得整個空間抖了三抖。
原本只有半人高的狗,變成了一人高的巨獸,獠牙滿滿的血盆大口,足夠一口一個小朋友。
夏渝州:「……哈嘍?」
西方種有病吧!
還說不是把東西放大增加危險程度!
「吼――」巨獸也感覺到自己膨脹了,信心倍增,嘶吼著朝著夏渝州就奔過來。
夏渝州轉身就跑:「啊啊啊啊,周樹快丟它。」
周樹將石頭準確無誤地扔出去,「咚」地一聲砸在狗頭上。不疼不癢,並沒有讓狗的動作出現哪怕一絲一毫的停滯,甚至都沒能引起狗的注意。
輔助無效的樹神憤怒了:「傻狗,來追我啊!」
巨獸猛然回頭。
「……」周樹轉身就跑,「啊啊啊啊,夏渝州快抽它!」
夏渝州從後面追上狗,沾染了鮮血的樹枝狠狠朝著狗屁股抽去。不料那狗像是背後有眼一樣,忽然轉頭,「咔嚓」一聲咬斷了夏渝州手裡的樹枝,夏渝州因為巨大的衝擊力跌坐在地。
巨獸嘶吼著朝夏渝州撲過去。
「哥!」周樹重新摸了塊石頭,打算找狗拼命。
「別動!」夏渝州大喊一聲,制止了周樹動作。
巨獸前爪離地,在做出撲殺動作的半途忽然停住了。沾染到口水的樹枝迅速變得焦黑,在獠牙的縫隙里冒起了煙。夏渝州雙腳蹬地快速後退,試圖離開巨獸的陰影。
然而下一秒,停滯的巨獸突然發狂,鐵掃帚一樣的尾巴,不管不顧地抽向還沒站起來的夏渝州。
少年們嚇呆了,半張著嘴不知如何反應,只有司橫橫大喊:「拿出你的劍,快!」
「我哪有劍?」夏渝州原地打滾,躲開一擊。
巨獸無差別攻擊,朝著幾名少年撲過去,司橫橫提劍勉強擋了一下,根本擋不住,咬牙大喊:「家徽!」
家徽?
夏渝州摸到胸口別著的兩個袖扣,這會兒找家徽幹什麼?沒等他想明白,那狗就掉過頭來,被樹枝腐蝕了的嘴巴歪歪扭扭,如瘋狂的挖掘機一般衝著夏渝州的腦袋掃過來。
無意識地拽下一顆袖扣,手中忽然多了一把銀色佩劍。
夏渝州:「……什麼東西?」
沒等他想明白這劍怎麼變出來的,身體已經先於大腦出招,挽了個劍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接削掉了巨獸的下巴。
少年們看呆了,從沒見過這麼用佩劍的。
「把它引到外面宰了!」夏渝州向弟弟打手勢。
「不行,你要殺它就必須在鏡中!」三名少年異口同聲地說,阻止夏渝州把快死的狗帶出去。
「如果帶出去殺,你會受到處罰的。」白興旺大聲提醒。
啊?
你大爺的西方種,有病吧!
夏渝州沒工夫管這些西方種的破爛規矩了,那邊周樹已經蹲下。提劍助跑兩步踩著弟弟的肩膀一躍而起,在空中側翻,朝著巨獸的後脊狠狠地插了進去。眾人聽到了劍尖戳進骨骼的悶響。
巨獸倏然定住了,黑色的血液「啪嗒」滴落在地,時間仿佛停止了一瞬。而後,轟然倒地。
夏渝州慢慢把劍抽|出來,甩甩劍尖的黑血。
「這是什麼劍法?真厲害。」少年們慢慢圍過來。
「屠狗劍。」夏渝州隨口胡扯。
周樹脫力地坐在地上,拎著狗耳朵看看:「這下糧食夠了,咱們退群……不是,退氏族吧。」思想觀念差太多,他們註定沒法跟西方種一起生活。
夏渝州也是這麼想的,對於眼前的狀況已經不想評價了。把簡單的事複雜化,把蚊子恐怖化,把瘋狗巨獸化……不知道到底是他瘋了還是西方種瘋了。
不死心地問一句:「蚊子在外面抓不到,這我能理解。這個狗是為什麼?」
少年們:
「就是這麼規定的。」
「我們沒殺過狼人,也不清楚為什麼。」
「老師還沒教到殺狼人這一步,聽我爸說,好像是在外面殺會引起很大的麻煩。」
行吧。
夏渝州不問了,問也白問。
褲腿突然被拽了拽,坐在地上的弟弟突然開口:「我好像知道,為什麼不能出去殺狗了。」
夏渝州順著弟弟的目光看過去,就見那倒在地上的巨大狗屍,逸散出無數黑色光點。這些光點,漸漸拉長,變形,變成了……
上百隻大蚊子。
「啊啊啊啊啊啊!」周樹大叫著跳起來。
「跑啊!」夏渝州一手抓一個小朋友就往外跑。這麼多蚊子,一刀一個也得砍到天亮了。
「來不及了!」出口處也被密密麻麻的蚊子堵死,尖利的長嘴像無數的利箭,只待一聲令下,就讓這些脆弱的血族體驗萬箭穿心的刺激。
夏渝州背過身低頭,保不住命,起碼保住這張帥氣的臉。
「嗡――」蚊子們集體發動。
幽暗的鏡中世界,忽然划過柔和的銀色月光。空中的振翅聲剎那間停了下來。
夏渝州抬頭,就見那上百隻大蚊子仿佛凍結了一般,原本看不清頻率的翅膀揮動,變成了每秒鐘一次。這樣的頻率自然不能支撐蚊子的飛行,正要給他「萬嘴穿心」的蚊子們呼啦啦落了滿地,露出了手持銀色佩劍長身而立的男人。
孩子們驚呼:「領主!」
危險紛紛揚揚落幕,站在入口處月光下俊美無儔的英雄,正是司君。
多麼浪漫的一幕,夏渝州怔怔地想,如果落下來的不是大蚊子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