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狗牙


  什麼學術問題?

  司君停下喝粥的動作,抬眼看向夏渝州。淡色的軟唇間,露著一顆尖尖細細的小牙。

  回想起今天上午何予說的話。

  

  「血牙對血族的影響很大。以前有過不少案例,血族因為意外摔斷了血牙,而患上嚴重的抑鬱症、焦慮症。」何教授調出了資料給他看。

  最近的一例是三年前,青羊氏有一名血族喝醉酒跟人打架被弄斷了牙齒。之後這位原本體重180斤的胖子開始暴瘦,把自己關在屋裡不吃不喝,最後被抓去醫院輸血才救下一條命。但直到現在,還在服用抗抑鬱的藥物,並拒絕社交。

  「青羊氏的這位還算好,他失去血牙的時候處於醉酒狀態,並不記得自己牙齒是怎麼斷的。如果血牙的斷裂伴隨著暴力行為,還可能導致受害者行為失常,出現嚴重的應激反應,」何予說這話的時候,摘了眼鏡直直地看著他,「你已經發現了,不是嗎?」

  司君:「不該你問的,別問。」

  何予:「要對醫生說實話。」

  司君皺眉:「你不是醫生,我才是。問你什麼就答什麼,不要說多餘的。」

  「問什麼答什麼,那是三流學者的態度,」何予微微偏頭輕笑,倒也沒有繼續招惹在發火邊緣的領主,「應激反應你也知道,並不容易治癒。我的建議是,最好不要提及,更不要重複當時的情景。」

  「當然,也有理論是重複當時的情景,可以做刺激性的戒斷治療。但這個太粗暴了,可能會引發其他意外甚至加重病情,對病人來說也過於痛苦,並不建議使用。」

  「如果當時的情景並不是生活中常出現的,迴避就好。」

  司君靜靜地聽完這一套理論,沉默半晌:「我不清楚當時的具體狀況,但它的觸發點應該不僅限於重複情景。」

  接吻,跟斷牙時的情景風馬牛不相及,但夏渝州還是發作了,且發作之後拒絕交談。

  司君從那顆小牙上挪開視線,重新拿一張紙巾擦擦嘴,這才開口:「何予一直在研究血族的特殊醫療問題,我有不明白的地方,需要諮詢他。」

  籠統而敷衍的回答,夏渝州撇嘴。這人不承認,他又不能硬往自己臉上貼金,說人家是為了自己才去諮詢的。放下支撐腦袋的手,蔫蔫地趴回桌面上。

  司君看他這個樣子,抿唇想了想,夾了塊鹽酥雞遞過去。

  夏渝州瞪著眼前的炸雞,他不張嘴司君就一直舉著,平穩端正,連一絲晃動都沒有。瞥了一眼面色如常的司君,不明白這人為什麼在做出這種曖昧動作的時候,還能保持矜貴優雅的姿態,叫人看不出破綻。恨恨張口吃了,鮮香酥脆的炸雞,瞬間安撫了得不到准信的心。

  司君收回筷子:「你特別像……」

  「像什麼?」夏渝州伸手,自己又捏了一塊來吃,「像你以前的男朋友嗎?」

  「咳,」司君輕咳一聲,「像等著摸頭的小貓。」

  夏渝州:「……」

  這麼多年了,夏渝州還是忍不了司君這種突然詩意的說話方式。當年說他的嘴巴像小貓嘴也就罷了,現在竟然說他人像小貓!

  寒毛炸起,夏渝州覺得渾身痒痒,整個人都彈了起來:「咳,你慢慢吃。」

  茶几這裡待不下去了,他開始在屋子裡瞎轉悠。不得不說,這房子的設計當真特別符合夏渝州的審美。黑白灰色調,家具都是極富設計感的,簡單又有趣。

  沒有餐桌,只酒櫃邊安放了一張高腳吧檯。一個人吃飯倒是可以,兩個人吃飯就得去沙發區,頹廢地盤腳坐在地毯上邊吃邊看電視。這根本不符合司君的生活習慣,更像是「夏渝州的理想生活主題館」。

  唯一看來像是司君應該擁有的東西,大概就是角落裡的那架立式鋼琴了。

  鋼琴沒有罩防塵布,擦得一塵不染。打開琴蓋,輕輕拂過漂亮的黑白鍵。夏渝州眼前一亮,他忽然想到跟司君好好溝通的方式了。

  司君將用過的碗碟拿去廚房,端著一杯紅棗茶出來,就聽見夏渝州在彈琴。

  「叮叮咚咚」,簡單而明快的節奏,是那首經典的《小星星》。

  緩緩將茶杯放在桌上,司君走到鋼琴邊,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彈。

  當年在琴房四手聯彈,夏渝州玩得特別開心,末了他說:「要是以後我們生氣冷戰了,我就亂彈你心愛的鋼琴。等你忍不了難聽的曲子來給我伴奏,就算和好了。」

  一曲終了又重複一遍,那雙修長的大手始終沒有加入,整個房間裡只迴蕩著乏味的單音節樂曲,像一場沒有回應的孔雀開屏。夏渝州停手,指尖發涼,忍不住攥了攥拳頭。

  「時候不早了,你回去吧。」司君輕聲說出這句話,抬手慢慢合上了琴蓋。

  夏渝州不可思議地抬頭看他,這人到底在想什麼?強吻的是他,不回應的也是他。

  看著司君欲言又止的樣子,夏渝州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暴躁地把琴凳推進去,非常想把司君按在鋼琴上親哭,逼他說說到底在彆扭什麼。然而終究是沒法實現的,他怕自己又犯病。

  氣鼓鼓地離開公寓,夏渝州在樓底下啐了一口,隔空指著司君的窗戶,呲牙咧嘴地無聲謾罵。

  這股氣性一直持續到第二天,等他看到站在街角拉客的何頃,怒氣值就達到了頂點。

  「我說大少爺,您這是幹什麼呢?」夏渝州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能就這麼氣死,讓無知的西方種們以為他們祖上是河豚精。

  穿著護士服,帶著明艷大檐帽的何護士擺擺手:「我不是大少爺啦,我在家裡是老三。」

  「這是重點嗎?」夏渝州很想掀了帽子揍他,但據說西方種被曬了會傷得很重,只得生生克制住,「你在這裡拉什麼客!」

  「哎呀,我是在發傳單,不要說得這麼難聽!」何頃不高興了,把手裡厚厚一疊傳單甩得啪啪響,「一上午都沒生意,你不著急我著急呀。做生意不能像你這麼死心眼,看我的吧。」

  夏渝州管不了他,自己回了診所。

  何護士就自己賣力地宣傳:「牙科診所新開業,洗牙補牙五折優惠,大哥來看看不?」

  幾名路過的漢子瞧見了,上下打量何頃,湊在一起嘀嘀咕咕。

  「這是什麼噱頭,現在洗頭房都改叫牙科診所了嗎?」

  「嘖,這妞兒看著不錯,光頭你去試試?」

  幾人臉上露出了猥瑣的笑容,推著嚷嚷的最積極的光頭大漢,起鬨讓他去試試。光頭也不怯場,直接走過來:「妹妹,你這是什麼業務呀?」

  「牙科診所,大哥洗牙不?」何頃笑眯眯地遞了張傳單過去,「新開業,五折哦。」

  「洗,哥哥最喜歡洗牙了。走,帶我見你們老闆去。」光頭嘿嘿笑。

  夏渝州剛回診所沒多久,就見何頃帶著一名滿口黃牙的光頭進來,那猥瑣的笑容讓人很有拔牙整形的衝動。

  光頭進來明顯愣了一下,遲疑地問夏渝州:「老闆,什麼價?」

  何頃給夏渝州比劃了個洗牙的動作。

  夏渝州點頭:「一次二百,剛開業打五折,一百塊。」

  光頭覺得價錢還行,就跟著夏渝州進屋,等他被按在牙科治療椅上的時候,才反應過來:「這真是牙科診所啊!」

  「不然呢?」夏渝州拿出砂輪、噴槍,「嗡」地一聲啟動設備。

  光頭雙頭打顫:「不不不,我沒想……咕嚕嚕……」

  何頃拎起抽水泵,放進那滿口黃牙的嘴巴里:「大哥別說話,容易嗆水哦。」

  光頭欲哭無淚,他最害怕牙醫了。

  好不容易捱完了洗牙,光頭大哥欲起身,又被夏渝州一把按住。瞧著瘦瘦弱弱的牙醫,手勁卻大得驚人,愣是按著他動彈不得。

  夏渝州拉過冷光燈,掰著這口白淨了許多的牙,拿口腔鏡仔細檢查:「你有四顆蛀牙,牙都已經黑透了。」

  說罷,換了把探針,戳了戳黑色的牙洞。

  「嗷!」大漢禁不住嚎叫一聲,「疼疼疼!」

  「你這個已經傷及牙髓了,得趕緊處理。不然過段時間蛀空,就只能拔了。」夏渝州本著負責任且不放過任何賺錢機會的態度,給他詳細檢查了一遍。四顆齲齒損壞程度都相當嚴重,還有一顆多生牙需要拔除。

  光頭很是委屈,原本是來看美女的,莫名其妙被洗了個牙,這會兒竟然還提議他拔牙。是可忍孰不可忍,要不是那尖銳帶彎鉤的探針還在嘴裡搗鼓,他就跳起來破口大罵並開溜了。

  「您好,歡迎光臨!」門口的自動歡迎裝置響了,夏渝州頭也不抬,示意何頃過去看看。

  何護士一去不復返。身後響起了皮鞋聲,「咔噠咔噠」規律整齊。

  「怎麼不接騎士任務?」司君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夏渝州回頭瞥他一眼,又轉回頭來:「我這忙著呢,再說這會兒才幾點,接什麼騎士任務?」

  司君看看他手裡按著的病人:「那隻狗有消息了,需要人去查看。展龍已經接了。」

  「哦,」夏渝州敷衍地應了一聲,拿噴槍來對著一顆壞牙噴氣,「酸嗎?」

  「嗷!酸!」光頭瘋狂點頭。

  「你這得補啊,四顆都補連著洗牙再給你打個折上九折,怎麼樣?」夏渝州極力推薦補牙,「拔牙沒有優惠,但你要一起預約了,可以免麻藥錢。」

  光頭有些猶豫。

  夏渝州見司君還不走:「既然展騎士接了單,你跑來這裡做什麼?」

  「本來以為你會接,就路過這裡,」司君低聲說,音量很符合手術室的規章,不會驚擾到病人,「你忙吧。」

  就說了這麼兩句,司君便要轉身離開,行為處處透著詭異。

  夏渝州嘆了口氣,還是忍不住不理他:「那東西長得像人,你們真打算殺了它?」

  殺一條瘋狗,夏渝州毫無心理障礙,要殺一條健康的狗就不行了,何況那狗在鏡中還能變成人。

  司君停下腳步:「有別的辦法嗎?」

  厄犬以狗血為食,只要被它咬了的狗,就會變成瘋狗。不殺了它,它就會一直製造這種危險的東西,威脅人類和血族的生存。

  夏渝州剛勸完病人拔牙,隨口說道:「把那兩根牙拔了不就好了,給狗拔牙我最擅長了。」

  光頭瞪大了眼睛看他。

  夏渝州感受到質問的目光,趕緊解釋:「不是說你啊。」

  光頭:「???」

  他是質疑這人到底是牙醫還是獸醫,不是質疑自己是不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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