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像影子追著光夢遊(十三)


  那個人依舊一身銀灰色筆挺西裝,因為他高大頎長的身量,這人完全沒有亞裔男性穿西裝的尷尬,反而顯得極為貼合修身。加之他眉高眼深的俊美面龐,看起來便如同油畫上的古老貴族。

  明明是一模一樣的面容,在這人身上就顯得凌厲、居高臨下,而在另外一個人身上便是如曦光潑灑。

  朝辭看到林崢時,頓時就站定了。

  他跟林岓在外貌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差別,但是朝辭卻絕不可能將這兩人認錯。

  他心中祈禱林崢並非為他而來,但是他卻已經清晰地看見了林崢的眼睛正直直地注視著他。

  朝辭慌忙地低下頭,直接拐進了旁邊的彎口。

  原本林崢所在的那條路才是他回自己公寓的路。

  

  他拐進了彎口,正準備快步走開,然而餘光卻瞥見林崢直接大步向他走來。

  沒走幾步,林崢就追上了他。

  在看到朝辭看見自己就避之不及地走了,林崢的臉色頓時就沉了下來。

  朝辭被林錚抓住了手臂,不得不停下腳步。

  「你躲著我?」林錚低聲問。

  他壓著嗓音,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感覺。

  朝辭抬起頭,看著這人好像動了怒的模樣,覺得有些莫名。

  「我不是在躲著你,而是我們已經結束了,我不想再多生事端而已。」朝辭說。

  這的確就是他的真實想法。

  林錚在這人口中聽到」結束「這兩個字便覺得情緒一陣翻湧,他冷聲道:「你瞞著我出了國,便說是結束了麼?」

  朝辭蹙眉:「我沒有瞞著你,那天我去明宇找你,不是已經說好了麼?」

  林錚一時語塞。

  他當時明明說的是氣話,怎麼可能是真的說讓朝辭走。

  不過是仗著朝辭不可能真的走而已,誰知道朝辭居然直接一聲不響地出了國。

  他看著面前的ega,將他每一處都細細描摹,只覺得心口都有些犯疼。

  數個月沒有見到朝辭,他比自己想像的要更加想念他。

  思及此處,他語氣不由軟了下來。

  「那天與你嘴碎的人已經被我收拾了,你別與我置氣了好不好?」

  這應該算是朝辭與林錚相處這麼久,在這人身上第一次聽到的軟話。

  「好不好」這樣溫柔而示弱的詞尾,由林錚說起來顯得有些違和。

  而朝辭也聽得十分好笑。

  「你說林屺麼?他或許不懷好意,但是他與我說的那些話,有一句是錯的麼?你林錚當初找我,不是因為沈玉柯因為契合度愛上了別人而置氣?你想的難道不是想藉由我撒氣麼?」

  林錚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翠綠的眼眸都染上了暗光,但是卻一時間沒有辯駁。

  這的確不是假話。

  他從前是喜歡沈玉柯。

  他們兩家是世家,沈玉柯與他相識近二十年。沈玉柯與朝辭一樣,他從前並不是ega,而是beta。但是林錚並不在乎這個,他其實不喜歡那些柔弱又煩人的ega。而沈玉柯與那些ega完全不同,他從小便與林錚志趣相投,能力極強,無論是在能力、愛好、性格上面都與林錚極其合拍。

  在兩人的社交圈中,他們早就被默認為了一對,哪怕雙方其實都沒有表示。

  林錚也並不著急,他其實也並不是有多麼迫切地想要與沈玉柯在一起,只是覺得合適罷了,而且沈家本身也勢力極大,與沈家聯姻,對兩家都有好處。因此與沈玉柯結婚,其實算是林錚的一個確定了的規劃。

  然而沈玉柯卻突然分化成了ega。

  這件事林錚並不是第一時間知道的,等他知道後,沈玉柯已經與一個alpha在一起了。一個無論是家室還是能力,或者是相貌,都遠不如林錚的alpha。

  僅僅是因為他們的契合度有百分之九十二。

  這讓林錚覺得很不可思議,因為僅僅是因為契合度就與一個堪稱是一無是處的人在一起,人又跟獸類有什麼區別?

  恰好過了不久,他又在那個宴會上見到了朝辭。

  他想起來了這個人,與沈玉柯一樣,也是在成年後由beta分化成了ega,甚至更加巧合的是,他與自己也有著極高的契合度。

  林錚自己也說不清當時是懷著什麼樣的心理,若說他真的有那般喜愛沈玉柯,也並不見得。

  或許是好奇,或許是惡意,或許是一個林錚至今也沒有認清的答案。

  「那些都過去了。」林錚說,「我早就不喜歡沈玉柯了。」

  沈玉柯自從分化成ega後,便退居了幕後。甚至與從前那些朋友都沒了聯繫。林錚從前知道時便覺得可笑得很,他以為這便是他厭惡ega的原因。

  他們將自己的人生完全依附在旁人身上,甚至為了對方可以完全捨棄自己的人生。毫無自我,毫無主見,自己將自己看做了依附品。

  其實朝辭也是這樣的ega。他喜歡林錚,便將林錚作為自己生活重心,讓自己的生活圍著林錚打轉,喜歡在林錚面前喋喋不休。他便跟林錚從前對ega的刻板印象一樣——「柔弱又煩人」,但是又好像完全不一樣。

  至少林錚其實並不討厭,哪怕他表現得十分漠然甚至是厭惡,但其實他自己知道,並非如此。

  「對你來說,你現在不喜歡沈玉柯了,便是過去了。但是對我來說,你懷著發泄、玩弄我的心態與我開始,這件事便永遠不能過去,你真的不懂麼林錚?」朝辭也有些無力了。

  林錚就像是個將專橫和獨裁刻進骨子裡的上位者,哪怕他想要與朝辭低頭,潛意識中也不會站在朝辭這邊考慮。

  其實他也懶得與林錚爭辯了,也不想分出個誰對誰錯。因為他已經發現,八年前是他認錯人了,他喜歡的少年並不是林錚,而是林岓。

  若要說這八年來,刨除了那八年前的第一面之外,他對林錚毫無感情,倒也不是。他也不是什麼石頭,哪怕這八年來,他一直都在付出,哪怕這一切都是基於一個錯誤,而林錚也與他想像的少年全然不同,但畢竟感情的注入是真的,並不是說收回便收回的。

  但是無論是林屺告訴他的那些話,還是林錚要與他人結婚的消息,都足以將那些感情全然抵消。更別說他現在還開啟了一個新的感情。

  是他最初愛慕的人,也是比他想像的更值得愛慕的人。

  所以這些對錯,並不重要了。朝辭之所以還在與林錚爭辯這些,不過是想要讓林錚離開而已。

  「就算拋卻這件事不談,你要與沈小姐結婚了,那將我置於何地呢?」

  「我與她不過是協議結婚,與我們有什麼妨礙?」林錚擰著眉。

  他已經有些不耐了。

  「哦,那如果我與你在一起,也去找另外一位alpha協議結婚,你願意麼?」朝辭反問。

  林錚頓時就沉下了臉色。

  願意?怎麼可能願意?

  如果朝辭真的要與旁人結婚,就算只是一個名頭,他也無法容忍,甚至只要在此刻稍作設想,便覺得一陣氣血翻湧。

  然而他很快就反應過來,自己這樣的反應,不就是朝辭想要說的麼?

  他准許自己與他人結婚,卻不讓朝辭與他人結婚。

  但是哪怕已經明白了這點,林錚卻依舊不覺得是自己錯了。

  他與沈玉寧結婚,能讓兩家都獲益,這是利益糾葛。但朝辭又有什麼必要與旁人結婚呢?他有自己就夠了,他會給朝辭最好的一切。

  朝辭幾乎能猜到林錚在想什麼,不過他並沒有給對方回答的機會,而是直接說道:「你願不願意,其實並不重要。」

  「林錚,還要我說多少遍?我們已經結束了,我也不想再和你有什麼瓜葛了。」

  他垂眸,眉眼間是厭倦和不耐。

  而林錚聽到這句話後,卻再也壓不住自己的怒意。

  「那你想和誰有瓜葛?和林岓?和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朝辭,你到底是有多喜歡我這張臉?」他語氣已經漸漸惡劣起來。

  其實他更想問的,不是朝辭有多喜歡他這張臉,而是朝辭有多喜歡他。

  這顯而易見不是麼?如果朝辭真的不愛他了,怎麼可能會再跟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在一起?

  如果真的想結束一段感情,只怕是連跟對方有些聯繫的東西都不願再碰。

  「我喜歡林岓,不是因為他的臉,更不是因為他的臉跟你一模一樣。」朝辭說。

  而林錚在聽到朝辭說「喜歡林岓」時,神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你喜歡他?有多喜歡?你們做過了?」他看著朝辭,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惡意和怒氣。

  還有嫉妒。

  這般露骨的話題也讓一貫靦腆、對性並不開放的朝辭覺得有些難堪。

  「做過了,又怎麼樣?」他硬著頭皮反問。

  而這句話便成了徹底激怒林崢的最後一根稻草。

  朝辭看著林崢泛起血絲的眼睛,察覺到了不對勁,正想要離開。

  然而手腕卻被林崢單手直接扣住。

  林崢的車便停在離這裡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朝辭幾乎是被拖著到了車門旁。車門早在他們到達之前就被林崢用鑰匙遙控打開了。

  他近乎粗暴地將朝辭拖進了車中。

  ega的體力在一個量級極高的alpha面前,小得都有些可笑。

  而更加讓朝辭絕望的,是這時這條路上根本沒什麼人。

  林崢將朝辭拖進了車裡後,便對司機說:「去埃德爾莊園。」

  司機見到這一幕,也沒有任何其他情緒,而是直接掉頭,往林崢說的埃德爾莊園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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