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像影子追著光夢遊（二十四）
從林崢能記事開始,他的媽媽就不喜歡他。
他媽媽對他的不喜歡,並非表現在厭惡身上,而是徹底無視。
就算林崢就站在她面前，她也不會變一下眼神，像是從來沒見到這裡還站了個孩子一樣。
待遇與林崢截然相反的,是他的雙胞胎弟弟,林岓。
那個與他一模一樣的弟弟。
在林岓面前，他媽媽溫雪瑤變成了世上最好的母親，尋常人家的母親都要比她差一大截。她是一名畫家,工作很清閒，而除工作之外的大部分時間,她都用來陪伴林岓。她給了林岓最好的陪伴,和最好的教育。
他爸爸林成琢經常跟他媽媽吵架，基本上是由爸爸責怪媽媽對大兒子太過冷落引起的。但是爸爸沒指責幾句,媽媽便會驀地紅了眼睛,哭著眼睛哭了出來，爸爸便說不下去了。
也只有在那個時候,林崢才知道,原來媽媽是知道有他存在的。很多時候他都險些以為，是不是媽媽真的看不到他。
他並不喜歡林岓,恐怕世上少有人能喜歡一個獲得了母親全部偏愛的兄弟。林岓對他還算親近,但每次他來找林崢時，都會被溫雪瑤阻止。
林崢記得他爸媽的感情應該是比較好的，但是在林崢六歲的時候,他們爆發了一場劇烈的爭吵，之後媽媽牽著林岓離開了家，再也沒有回來。
除了在過年時會給他爸爸打個電話問候之外，她其他的通訊也一個也無。
林崢的生日，只有他爸爸讓秘書給他帶個禮物，然後打電話與他說聲生日快樂。
這些回憶是在算不上好。也許世上個人有個人的苦，林崢這種生來便是天之驕子的人沒資格說什麼。但這或許算不上多苦，卻足夠畸形。
有時候林崢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經常會懷疑自己是不是什麼怪物，才會讓他的母親這般厭惡自己。
後來林崢慢慢長大，他想他這人或許是天生的心冷，脆弱的童年一過，那些事情在他心中就留不下什麼痕跡了。
高二那年，他見到了十一年沒見的林岓。
雙胞胎真是奇妙，哪怕他們十年沒見，他也可以根據這人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外貌一眼認出來，這是自己的弟弟。哪怕在不同的國度分開生活了十一年，他的弟弟還是能跟他長得一模一樣，一點也不差。
基因真的能無視環境，一點不差地執行麼？
他思考了這個問題一瞬，但並沒有放在心上。學到高中了，生物知識告訴基因的表達是受到環境影響的，在不同的國都生活十一年，就算是雙胞胎，他們也不應該長得一點也不差。但是凡事有個例，這種事情怎麼說得清楚，也許只是偶然吧，或者他們家的基因太強大了——總之，思考這些沒有意義。
林岓見到他後，說明了自己的來意——溫雪瑤得了肺癌，不剩多久了，想見他一面。
這件事情的確讓林崢有些意外。在他的記憶里溫雪瑤一直是個很自律的人，沒想到像她這樣的人也會年紀輕輕便染上絕症。
但是林崢不打算去。
如果他真的去了，才是好笑。一個從未盡到哪怕一天、一個小時母親職責的女人，快死了倒是來找他了——把他當什麼了？
林岓看起來真的很在乎溫雪瑤，他勸了林崢許久，但林崢一點也沒動搖。
又過了一天，林成琢也來勸他，去德國見他媽媽一面。
林崢同樣拒絕了。
林成琢很複雜地看著他，本想責備，卻終是沒說出口，只能長嘆一聲。
最終是林成琢跟林岓一起回了德國，去見溫雪瑤最後一面。
又過了五六天，林崢收到了一通陌生的境外電話。
他關掉了。
但是這個號碼卻一連給他打了五六個電話，林崢最後還是接起來了。
「……小崢，是我。」
「是媽媽。」
是溫雪瑤。
有時候的確不能太高估血緣的力量，至少林崢在起初聽到這個聲音時，是覺得十分陌生的。若不是溫雪瑤自己說了她是誰，林崢是想不起來的。
林崢漫不經心地垂眸看著手上的習題，問:「有什麼事嗎？」
說來諷刺，這還是他出生以來第一次被這個女人叫名字。
「媽媽有事想對你說。」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很虛弱，林崢把音量開到最大也只能勉強聽得清。
「那請快點說。」林崢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不知道是在組織語言，還是被林崢過於冷淡的態度傷到了。
「……你是不是怨過媽媽，為什麼只疼你弟弟，卻對你不聞不問？」
林崢被她逗笑了：「有事說事，這些話倒是不必說了。」
溫雪瑤這人是被家裡和林成琢保護太好了麼？不然怎麼能問出這麼蠢的話？
但是漸漸的，林崢的表情從嘲弄變成了陰沉。
溫雪瑤告訴他，她之所以會對林崢不聞不問，是因為接受不了他。
接受不了他和林岓……其實是同一個人。
他和林岓出生時，夫妻兩人都很高興。是一對健康又好看的雙胞胎男嬰。
但是漸漸的，溫雪瑤發現，她的孩子……有些不一樣。
他們有大半的時間都在做同樣的動作，這些動作是不受他們的空間和視線所控制的。
如果他們其中一個人不小心磕著碰著了，另外一個人也會突然哭出來，如果一個人笑了，那麼另一個人就算只是坐著發呆，也會突然笑出來，哪怕他根本沒看到自己的兄弟在笑——也就排除了看見了笑便被感染的可能性。他們從來沒有一個人睡著而另一個人清醒的情況，從來都是同時醒來，同時睡著。
這些事情看似不起眼，但是次數一多，便顯得極為明顯而詭異。
雙胞胎之間也許真的存在心靈感應，溫雪瑤與林成琢也拜訪了多位專家——但是從來沒有那種心靈感應，是像林崢和林岓這樣的。
有時候溫雪瑤從外面回家，進入他們的房間，看到自己兩個兒子坐在地上，本來各玩各的，卻突然一齊朝她看過來。
那臉上的表情，手上的動作，一點也不差。
加上他們原本就一模一樣的容貌，那綠瑩瑩的眼睛。
溫雪瑤時常覺得脊背生寒。
終於有一天，林成琢告訴溫雪瑤——或許他們的兩個兒子，真的是同一個人。
因為林成琢的祖上是有這個先例的。他們的先祖青年時從外域來到中原，獨身闖下偌大的家業，這其中除了先祖本身的出色之外，還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先祖是……雙體一魂。
兩個身體，卻共享一個魂魄。他們隨時都能知道自己另外一個身體的所見所為，所思所想。
甚至如果一具身體瀕死，只要另一具身體完好，那具身體就會很快地恢復。
在之後的數百年中，他們家族也只有在兩百年前又出了一個例子。但是這對比起林家龐大的人口來說，實在是太過少數了。而且這本就是辛秘，是他先祖臨死前作為林家最機密的秘密傳下來的，只有每代林家家主才有資格知曉。而林成琢當時還不是家主，這件事是林老爺子發現林崢和林岓的事情後告訴林成琢的。
溫雪瑤無法接受。
在古代，還能為這樣的事情披上一層神異的外衣，但是對於接受過現代高等教育的溫雪瑤來說，這件事簡直恐怖，更何況這樣的事情還發生在自己孩子身上。
難不成世界上真的有所謂的靈魂？但是就算真的有，兩具身體共享一個靈魂算什麼？
溫雪瑤也根本不知道怎麼面對自己的孩子，當他們對著自己，做出一模一樣的動作和表情的時候。
那兩雙綠色的眼睛看得她心慌無比。
後來林老爺子來看了林崢和林岓，從那天起，他們兩人之間那種奇特的聯繫便消失了。
但是溫雪瑤還是無法同時面對他們兩人。最終她選中了林岓，將林岓作為她的孩子養，而完全無視了林崢。好像這樣，她就能忘記自己的兩個孩子是同一個人的事實。
「媽媽說這麼多，只是想告訴你……媽媽錯了。小崢，真的很對不起。」電話那頭的人好像哭了。
林崢卻沒有時間去安撫她的情緒。他剛剛一直在轉動著的鋼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停了下來，翠綠的眼睛盯著紙上的空白處，臉色逐漸沉了下來。
這件事情，的確比他想像的更加意外。
花了一段時間消化後，林崢才有多餘的情緒分給溫雪瑤。
「你和我說這些，是想讓我原諒你？還是說你想死前償還一件虧心事，好安心？」
「不是，小崢……」溫雪瑤像是在囁喏著，「你原不原諒媽媽，沒關係。媽媽只想說……媽媽愛你。」
「哦。原來你這虧心事做完，連原諒都不打算取得。只要假情假意地說句愛，就可以讓心裡過得去。」林崢的表情已經徹底冷淡下來，他用筆帽敲擊著桌面，一下下迴蕩在空蕩而無聲的房間中。
「不是的！」
溫雪瑤有些著急了，想解釋什麼，卻被林崢打斷了：「你覺得自己被冤枉了？覺得自己真的愛我？」
「那我問你——這件事，你告訴林岓了嗎？」
「……」
電話那頭久久不出聲。
自己的兩個孩子擁有同一個靈魂，這或許是溫雪瑤最厭惡的事情。她將這件事告訴林崢，或許是想將之作為自己冷落林崢這麼多年的原因，以此來尋求林崢的理解。但是她自己都這麼厭惡這件事情，難道想不到林崢作為當事人，聽到自己和他人其實是同一個人會是什麼感受麼？
她知道。因為哪怕她就要死了，也沒有想過將這件事告訴林岓。
林崢低低地笑了。
最終，或許是想著這個給了自己生命的女人，的確已經走到生命的盡頭了，他還是沒有再惡意地報復什麼，而是可有可無地說了句——
「你之前或許真的愛我，但是時間太長了，你厭惡了十幾年，怎麼可能是說句愛就真的愛了。」
「道理誰都懂，我不恨你。」
說完，他便掛斷了電話。
這些話，看起來像是諒解。但對林崢來說，這只是實話，他對溫雪瑤，已經談不上期盼或是怨恨了。而對溫雪瑤來說，卻是另一種徹骨的控訴。
…………
林成琢其實只是他們這一代的二子，若論繼承權，原是輪不上他們一家。
但是從溫雪瑤離開開始，林崢就被林老爺子帶在身邊，作為繼承人培養。
從前林崢還想不明白，溫雪瑤那番話講完後，他卻是終於想明白了。
和自己的弟弟是同一個靈魂，對於溫雪瑤來說，是個難以接受、堪稱恐怖的事情，但是林崢卻不怎麼在意。只是對於自己的弟弟更加厭惡了。
因為對於他這麼一個傲慢而獨斷的人來說，和其他人用同一個靈魂是無法接受的。
因此，林岓最好是與他永遠都沒有交集。
那時候的林崢沒有想過……他居然真的有主動想和林岓融合的一天。
並且，是將自己作為放棄身體、放棄性命、放棄地位……放棄一切，甚至是放棄了自己存在的那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