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是你多情邀我或我是多情客(十)


  暫且放棄朝辭以麻痹樓宸,作為一個決策來說,它下得很快,但是實施起來,卻遠沒有那麼簡單。

  那疊可笑的書信呈到他面前時,他知道朝辭在看著他。

  朝辭是個一根筋的人,但不代表他蠢。他也知道這所謂的證據的可笑,但是他更知道無論證據多可笑,都不是由他說的算。

  於是朝辭看著他,是希冀,更是信任。

  但是他親手、一點點將他的信任和希望都打碎了。

  從前他知道朝華這個女人愚蠢又心胸狹窄,但從來沒有哪一刻,覺得她竟是這般令人厭惡。

  他聽著朝辭的聲音越來越冷、看著他的眼眸越來越黯。

  最終他跪在自己面前,說「不認」。

  

  很平靜,一點也沒有大禍臨頭的悲痛和驚懼。

  平靜得讓人恐慌。

  樓越藏在袖口間的手指抽搐般地彎了彎。

  像是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從他手中流失了。

  ……

  又過了些日子,朝家全家下了大獄。

  朝辭闖到勤政殿,在殿前磕了一夜。

  其實就算朝辭不來,他也會暗中換下朝家人。但是他不能將這件事告訴朝辭,也不能讓朝辭就此回去。

  做戲,便要做全。

  理智是這般告訴他。

  但是殿外那一聲聲頭顱與地面的碰撞聲,每一聲都敲打在樓越心上,都像是有把鈍刀一下又一下地割著他的心臟。

  他不能心軟,否則便功虧一簣了。

  手中的狼毫筆被他生生折斷了。

  他多希望朝辭能早些放棄,莫說在外面磕一夜,便是只跪一夜,身子也受不住。

  但是朝辭卻遠比他想得能堅持,甚至到了夜半,林程告訴他朝辭直不起身子、險些昏迷時,朝辭硬是撐著再度跪下去。

  那是樓越經歷過的最漫長的一夜。

  每一聲響聲之間都像是被人生生扯開了一樣,顯得漫長無比。

  又過了半個時辰。

  殿外的聲音斷了。

  樓越也被這煎熬逼到了極限,他幾乎是赤紅著眼,看向了林程。

  「讓他回去,孤判朝家全族流放。」

  朝家豢養私兵,意圖謀反,這樣的罪名,誅九族都不為過,只判他們流放其實完全不合理。

  樓越原本的打算就是夷三族,其餘親眷流放,然後再暗中將朝銘之等人換下來。

  但是這件事他不能告訴朝辭,而若不讓朝辭知道,朝辭也絕不會回去。

  也罷,流放九族雖然過於開恩,但是也並非說不過去。

  樓越一夜未眠。第二日早朝他走出勤政殿,看見那台階的正中間,有一塊極為明顯的暗色血跡。

  他強迫自己正視著前方,不去看、不去想。

  ……

  朝辭原本就在瓊華宮過得不好,那冷宮什麼都沒有,身邊也只有一個伺候的人,他那麼一個嬌生慣養的人,不知道受不受得了。

  而自從朝家被判全族流放後,朝辭在瓊華宮的日子便更不好過了。更別說他自從在勤政殿前磕了一夜後,便臥床數日不起,之後哪怕能起了,身子也大不如前。

  那些賤奴慣會踩高捧低,連給些最基本的吃食、穿用和藥物都要再三刁難,樓越恨不得把這些狗奴才全都砍了,但是此刻他卻只能忍著,不能輕舉妄動。

  都到這裡了,不能功虧一簣。

  他不斷告訴自己。

  但是他沒有想到,朝辭會不見了。

  瓊華宮起火那一日,是他此生最恐慌的時候。

  哪怕是吃了敗仗。倒在血泊里幾欲身死,他也沒這麼害怕過。

  如果朝辭真的……死在了裡面,他該如何?

  這個問題只是一直定格在他的腦中,他卻完全無法思索答案。

  還好,朝辭不在裡面。

  他逃掉了。

  逃掉了……逃掉了也好。

  至少還活著。

  如此便無須在宮中受這蹉跎,等他將樓宸還有他那些黨羽全都清算完,便能好好接他的皇后回來。

  ……

  在朝辭離開一個月後的某一天。

  樓越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將樓宸的那些事情全都處理完後,開始全力搜尋朝辭的下落。

  他沒花多久就找到了。

  在全國張貼皇榜、又投入無數人力物力尋找後,很快有了朝辭的消息。

  他在俞城。

  得知了這個消息後,樓越近乎狂喜,立刻一邊派人繼續搜尋,找到朝辭的具體位置,一邊自己親身去了俞城。

  七個月的分離,他幾乎每天都在思念、都在擔憂。

  但是還不等他趕到俞城,派出去的人卻已經傳回了消息。

  沒找到皇后,只找到了一處墓。

  樓越渾身僵住了。

  死了……?

  怎、怎麼會……

  不可能!

  他腦中一片空白,也不相信傳來的消息,瘋了般朝俞城趕去。

  俞城離京城不遠,騎馬只需要四天。

  但樓越生生只用了兩天就趕到了,不吃不喝、連夜趕路。

  他一到俞城,原先安排在俞城的人手早就等著他了,他聽著那些人的話,去了城郊。

  那裡站著很多人。

  大部分都是樓越的下屬,他們圍在那裡,直直地站著,恭候樓越。

  還有一位,是個穿著白衣、一副俠客打扮的少年。

  他背對著樓越,面前是一處隆起的土堆,前面立著一塊石碑。

  而少年正半蹲著,在一個火盆里燒著紙。哪怕四周都是披甲執銳的士兵,也不見他有半點異樣。

  樓越五感極好,隔得遠也能看清石碑上的字。

  友人朝辭之墓。

  那一刻,似乎有什麼極端刺耳的尖叫聲在樓越耳邊炸開。

  腦中轟鳴,渾身冷得可怕。

  樓越大步往那邊走去,步伐卻幾次踉蹌。

  似乎是聽到了樓越的腳步聲。

  少年轉頭,看向了他。

  他認得樓越,略一低頭,淺淡地說了聲:「草民恭迎陛下。」

  他甚至沒有跪下,連聲音也聽不出有什麼恭敬之色。

  但是樓越此時顯然沒有任何心情來計較這些。

  他走到那塊墳前,伸出手,顫抖著想觸摸那塊碑。

  他的手不知道砍下過多少人的頭顱,曾經在戰場上他中了一箭,被人打斷了武器,他也能生生用手、用指間的掌力把敵人的脖子扭斷。

  但是這塊碑卻比那些鮮血、那些惡鬼都要可怕無數倍。

  少年隨意地行完禮後,便沒有任何避諱的直直地看著樓越。

  「他是三天前死的。」少年突然開口。

  而他也能明顯看見,那個高大的男人身形隨著他的話僵住了。

  「他有了身孕,但是難產了。」

  他話音一落,就見樓越猛地回頭,死死地看著他,聲音沙啞得難聽:「他、懷孕了?」

  「你自然不知道。」少年咧起嘴,「他逃出宮時,就有了兩個月的身孕。」

  這位容貌清雅的少年此時卻若惡鬼般平靜又殘忍地繼續說道:「四天前,他突然要臨盆了,卻難產了一天一夜,後來……大夫說他血崩了,到處都是血,他求大夫、求我,能為他保住那個孩子。」

  「但最終,他死了,拼上全力生下來的孩子也是個死胎。」

  「他沒有朋友,親眷也都被流放了,只有我能為他操辦後事。」

  聽著他一點點說著這些,樓越的眼前像是被蒙上了一層血霧。

  他渾身脫力般跌落、雙膝重重砸到了地上。

  怎麼會呢,怎麼就、突然成了這樣?

  他明明都想好了,等他將朝辭找回來,他便好好的彌補他。他知道朝辭吃了苦、受了委屈,定然會千倍萬倍補償他。他知道朝辭不喜歡他有旁人,如今朝中已經沒人敢對他指手畫腳,他可以把後宮那些女人都遣散了,與朝辭一生一世一雙人。

  朝辭有才華、有抱負,他知道朝辭不甘心一輩子被困迥在深宮中,他可以讓朝辭去朝堂上,他會一步步替朝辭擺平障礙,看著他拜相。

  他想要朝辭為他生下皇長子、為他生好多的孩子,最好都能像朝辭,他一定會把孩子都疼到骨子裡。

  等他們老了,他就把這大楚交給他們的孩子,然後自己帶著朝辭到處雲遊。

  他明明……都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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