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是你多情邀我或我是多情客(十四)


  三月有餘。

  非但與夢中一樣,都有了身孕,而且月份也全部對上了。

  「你再看看,這一胎,可有不妥?」樓越看著太醫,目光沉沉地追問道。

  他過於寒冷的語氣和神色也讓太醫心下一緊,一時間竟然拿捏不住樓越的意思。

  他只能回去繼續給朝辭診脈,仔細地診了許久,才試探著說道:「娘娘這一胎,目前看不出什麼不妥來。只是娘娘有些體虛,腿上受過暗傷,需要好生滋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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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越緊緊蹙起眉,面色難看。

  怎麼會一點不妥也無?這一胎明明……明明會要了他的命。

  那些畫面與情景再次在他腦中盤旋,朝辭緊閉著雙眼、面色青白的模樣,還有他的肚子,被那蹩腳的郎中草草地縫合了幾針,猙獰又可怖。

  樓越喉嚨發緊,將目光看向朝辭,一時間竟不知如何開口。

  他不想留下這個孩子。

  他夢裡記住的東西,在這些天都一一應驗了。無論是在俞城的朝辭、他身邊的少年關宿、還是朝辭此刻的身孕,甚至夢中夢到的發生在朝堂上的事情也全都發生了。如今樓越和樓宸的交鋒中,他占據了絕對的上峰,因為樓宸在他這裡已經失去了出於暗處的優勢,樓宸的一切底牌、布局,在夢中全都暴露了。

  前幾天樓越試探性地繳了一家青樓,那裡果然便是樓宸的一處情報據點。並不算重要,但足以證明樓越心中的猜想。

  那或許不是夢。

  朝辭會因這一胎而死。

  這一胎是他的孩子、他的長子、更是他和朝辭的第一個孩子。他當然也是有感情的,夢中那個小小的墳冢,他何嘗不心痛。但是孩子再如何重要,也不能用朝辭的命來換。就算那個夢不一定是真的,但是只要有一點失去朝辭的風險,他都不敢冒。

  但是……他沒有辦法解釋。

  太醫也說這一胎目前並沒有不妥,他難道要開口直接讓朝辭把這個孩子打掉嗎?

  樓越沉默許久,隨後對太醫道:「為皇后開些藥方。」

  等太醫開完了藥方後,他便讓太醫下去了。而碧翡也拿著藥方,讓人去御藥房張羅著煎藥了。

  等他們都下去後,樓越壓下心中那些浮沉的心思,想到了太醫說朝辭腿上受過傷,又忍不住心疼自責起來。

  朝辭從前住臨華宮的時候,每月兩次的平安脈從來沒有落下過,樓越也是次次都要過目。那時候朝辭一點病灶也無,他畢竟是名門之後,能文能武,又年輕,哪兒有什麼病症。至多有段時間,樓越索取無度了些,讓朝辭因房事過多而有些腎水不足,在太醫診完之後,樓越也不敢太過放肆,收斂了許多。

  而如今,朝辭便又是體虛,又是腿疾。這是為何,樓越心中也比誰都清楚。

  朝辭在勤政殿前的那一夜,常人磕上半個時辰便是極限,朝辭卻生生磕了一夜。後來朝辭在瓊華宮數日臥床不起,御藥房和太醫署卻都熟視無睹,每天只靠著碧翡到處去求一些湯藥來。

  這般,怎能不留下病根?

  樓越略略回想,都覺得自己那時候真是心狠得可怕。

  他怎麼狠得下心,他明明都知道……

  「你的腿傷,是怎的?」他開口問道,「平常會疼麼?還是晚上會疼?」

  「還好。」朝辭垂眸看著自己的扶手,「尋常行走並不會疼,只是天冷了或是下雨時會有些疼痛。」

  樓越握住朝辭的手:「前些年孤攻下北狄王室後,得了幾張白狐皮子,保暖的很。眼見便要入冬了,孤這邊讓人給你趕製些裘衣和護膝,」

  朝辭並沒有拒絕,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點頭。

  見他這幅模樣,樓越知道他被自己傷了心,胸口也有些發堵。

  「阿辭,對不起。」他說。

  朝辭起身,恭恭敬敬地朝著樓越行了禮:「陛下為君,怎會有錯?有您開恩,朝家全族才得以保全性命,如今又蒙您庇佑,即將沉冤昭雪,何錯之有?只恨那背後奸人栽贓陷害。」

  得了這樣一個寬宏的開解,樓越臉色卻不見得緩解。

  作為一個君王,至少在表面上,他完全沒有做錯。他全然秉公辦事,且的確為朝家網開了一面。

  作為一個帝王,在實際上,他也沒錯做。他如何能為兒女私情耽誤家國大事?哪怕他明知朝家無辜,為了大局,他也必須如此。

  但作為朝辭的愛人,他卻是大錯特錯。因為這個身份在局開始時便被他捨棄了,如今想要尋回來,卻是難上加難了。

  朝辭如今的態度也在說明這些。他如今禮數周全得體,全然為樓越考慮,一點也沒有不妥之處,甚至比起從前,他如今更適合做一位皇后。

  但是朝辭從前與他,並非這般模樣。

  他對自己,沒有那麼多禮數,反倒讓自己頻頻為他違了不少規矩。他在自己面前也不會像這般恭敬,而是又親昵又縱容。

  那是足以將人溺弊的溫柔。

  但如今失去了,又能怪誰呢?真正的始作俑者只有一個人。

  更何況,那些真正的真相,他為了權勢捨棄朝辭和朝家的真相,朝辭還不知道。等他知道了……他還能原諒他麼?

  樓越不敢想。

  他不會知道的。

  …………

  這一夜,他們表面上過得很平和。

  就寢的時候,樓越看著朝辭小心翼翼地護著肚子,眸光不由暗了下來。

  他抱著朝辭睡了一夜。

  隔天朝辭早早便起了,伺候樓越穿衣洗漱。樓越與他說:「你身子不好,以後不必如此伺候孤洗漱。」

  樓越是個工作狂,五更天就要起來準備早朝。他自己累些沒關係,可捨不得朝辭也起這麼早,更何況他肚子裡還懷著自己的孩子。

  「這怎使得?禮不可廢。」朝辭低著頭說,又從宮人手中拿過衣服,要服侍樓越穿上。

  樓越知道他又在耍性子,也不再多說,直接一把抱起了他,惹得朝辭驚呼一聲後,又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到了床上。

  不由分說地替他蓋好被子,口中道:「今日早朝便要為朝家平反了,你可莫在與孤犟,耽誤了時辰。」

  朝辭的軟肋被他拿捏得明明白白,只能老老實實地躺在了床上。

  樓越洗漱穿戴好後便去上了早朝。對朝家的翻案,他已經準備了許多天了,如今拿出來提,朝中也沒人敢反對。他判朝家全族無罪赦免,即刻便派人護送他們回來,並且讓一切被查收的財產都歸還,讓朝家被革除功名的人都官復原職。

  朝中雖然無人反對,但顯然能看出部分人的不對勁。便是這段時間暴露出來的樓宸的人。

  樓越突然為朝家平反,這顯然代表了一個不同尋常的信息。

  這些人如何作想,樓越自然都清楚,此時也沒有過於放在眼裡。他下完早朝後,便秘密召見了太醫署令。

  「可有讓人流掉子嗣,又能不傷身子的法子?」樓越詢問太醫署令。

  「這……」

  太醫署令一愣。

  皇后娘娘昨日診出了喜脈,這件事一夜之間便在宮內傳遍了,畢竟這是陛下的第一個孩子,更出自皇后,是實打實的嫡長子。但今天陛下卻突然來問他流掉子嗣的法子……

  朝家這才剛平反,他們還道陛下對娘娘顯然有幾分真情,可如今怎麼看……卻不是這一回事?

  莫非這只是障眼法?

  想到這,太醫署令心中連忙搖頭,帝王的心思怎能妄加揣測?他只需要老實聽命便可以了。

  還不等太醫署令說出法子,樓越又補充道:「最好是可以加在食物里,不引人察覺的。」

  太醫署令脊骨一寒。

  他不敢多想,沉默了一會兒後,他硬著頭皮開口道:「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流掉子嗣的辦法有很多,但是想要一點也不傷身子,卻幾無可能。」

  「孕育子嗣本就傷身,若是……」他說到這,語氣頓了又頓,開始發顫起來,「若是男子孕育子嗣,便更加艱難了。無論是生下來還是流掉,勢必都會對身子造成傷害。微臣能想到的法子,只能儘量讓受到的損害最小,在輔以各種調養的方子,將身體慢慢調養回去。」

  樓越扣著扶手,過了一陣才低聲道:「那便開吧。」

  這些常理他也懂,男子孕育本就比女子艱險,女子打胎尚且傷身,更何況是男子?

  然而跟朝辭的性命相比,這些便沒有可比性了。

  泱泱大楚,怎會嬌養不了一個人?那些病疾都可慢慢調養,命沒了卻是什麼都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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