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站在門外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身著休閒西裝、戴著銀邊眼鏡的中年人,宋頌認得,是有過一面之緣的談興國。

  另一個卻是個身穿帶帽薄外套的少年。

  少年相貌俊秀,鼻樑偏高,嘴唇偏薄,一雙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見底。

  顧臨深。

  十七八歲的顧臨深。

  宋頌著著實實愣在原地。

  談興國會找過來不奇怪,畢竟上次談興國說過會親自登門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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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顧臨深怎麼會和談興國湊在一起?

  這兩個人前世應當是沒什麼接觸的,至少他沒見過談興國。即便偶爾聽到與談興國相關的消息,也明顯和顧臨深無關。

  更讓宋頌想不明白的是,顧臨深應該不會在這個時期跟著別人出門。

  除非,顧臨深也「回來」了。

  宋頌眉頭動了動,目光落到顧臨深身上。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顧臨深神色有些侷促,眼神裡頭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仿佛害怕自己會被趕走。

  十八歲的顧臨深,眉眼間仍帶著幾分青春期少年的青澀。

  只是那神色、那眼神,明顯不會是面對陌生人時會有的。

  顧臨深真的和他一樣「回來」了嗎?

  宋頌頓住。

  現在他家人都在,而且談興國這個外人也在。

  宋頌給了顧臨深一個眼神,意思是讓顧臨深別說話別露餡。

  兩個人後來經常玩這種「眉來眼去」的小把戲,顧臨深反應很快,接收到宋頌遞來的暗號後乖乖地什麼話都沒說,抱緊懷裡的東西乖巧地跟在談興國身後。

  宋頌這才注意到顧臨深不是空手來的,懷裡那袋東西看起來挺沉的。

  要不是還記著現在是他們第一次見面,宋頌都要上去幫他拿了。

  慣性真可怕。

  「談校長好。」宋頌壓下心裡的衝動,向談興國問好。

  談興國提著大包小包,手上比顧臨深還忙。

  聽了宋頌的稱呼,談興國笑著說道:「別叫我談校長,叫我談叔叔就好。我剛找去你們原來住的地方,你們房東說你們搬過來這邊了,我就冒昧地找了過來。」

  宋媽原本已經進了屋,聽到動靜走出來一看,也是一愣。

  談興國看起來就是個知識分子,穿著西裝,戴著眼鏡,一身的書卷氣。

  她兒子什麼時候認識了這麼一號人物?

  宋媽有點侷促地問:「您是?」

  談興國禮貌地告訴宋媽自己的來意。

  他順便介紹了一下顧臨深,說是親戚家的外孫顧臨深。

  談興國毫無架子,把顧臨深的情況簡單地給宋媽講了,說道:「這孩子難得主動說想出來,我就把他帶來了,實在打擾了。」

  宋媽聽了,想到了自己的小女兒。

  她說道:「我女兒小時候也不愛理人,多虧了她哥天天哄著她說話。」

  說著她想起剛忙裡忙外,手裡髒,趕忙拿抹布把手擦乾淨,才接著和談興國說話:「您進屋裡坐。那天的事,換誰遇上都會上去救人的,您實在不用特意來一趟。」

  談興國笑道:「要的。我是當老師的,都說教書育人教書育人,要是自己受了幫助都不登門道謝,怎麼教學生樂於助人、知恩圖報。」

  他把拎來的幾袋謝禮放到桌上。

  宋媽趕忙說道:「您來了就算是看得起我家這小子了,怎麼還帶東西?」

  談興國又旁徵博引地給宋媽講了個典故,說孔子一個學生幫助了別人,卻因為自己有錢而不接受賞金。回去之後孔子不僅沒有嘉許他,反而說「你因為自己不需要就不接受賞金,以後別人也不敢接受了,長此以往誰還做好事」。

  談興國笑道:「這些東西裡頭,只有給老人家補身子的補品值點錢,別的都不值錢。」

  文化人說話一套一套的,宋媽無法招架,只能糊裡糊塗地收下了談興國拎來的謝禮。

  當然,宋媽沒再推拒也是因為看見了袋子裡頭的東西:確實除了一袋營養品,剩下的都是卷子和書!

  顧臨深也邁步上前,學著談興國把自己抱著的一袋子卷子放到桌上。

  宋媽看見那也是慢慢一袋子書,笑著說道:「那就謝謝談校長了。」

  談校長說道:「本來早該過來的,結果前段時間臨時去出差了,所以才拖到現在。」

  「本就不用親自來的。」宋媽說。

  「要的。我聽我爸說小宋今年要復讀,所以這兩天我特地整理了各科資料一併拿過來,也不知對小宋有沒有幫助。」

  宋媽說:「頌頌最近一直在做題,我還發愁不知該上哪給他找題去,您這是給頌頌送來了及時雨!」

  談興國笑了笑,轉頭看向一旁的宋頌:「小宋,你有我的電話,要是學習上有什麼困難就打電話給我。」

  宋頌也看清了談興國送的「謝禮」是什麼。

  雖說這是他通過老大爺向談興國討的,看到那幾袋子沉甸甸的「謝禮」時還是覺得頭皮發麻。

  這位談校長,還真是實在人啊!

  「謝謝談叔叔。」宋頌麻溜地順著杆子往上爬。

  宋融融的目光被桌上的書和卷子吸引住了。

  等察覺顧臨深一直盯著她哥看,她才轉眸看向顧臨深,想知道這個陌生少年為什麼這麼關注她哥。

  顧臨深原本正眼也不眨地看著宋頌,直至察覺宋融融正看著他,他的眸光才轉到宋融融身上。

  看清宋融融的臉,顧臨深一愣。

  這個女孩子他見過。

  他在宋頌的葬禮上見過。

  她哭得肝腸寸斷,看起來也很難過。

  那時候他們都很難過。

  不過,現在他們不用難過了。

  現在宋頌沒有死,更沒有什麼葬禮。

  顧臨深想了想,認認真真朝宋融融露出一個笑容。他平時不常笑,或者說平時根本不笑,所以笑起來不怎麼自然。

  宋融融冷不丁對上那噙著笑意的眼,飛快收回視線。

  不知道為什麼,她一看到顧臨深就不太喜歡這個人。

  剛才這傢伙一個勁地盯著她哥看,也不知存的什麼心思。

  那是她哥哥,又不是他哥!

  顧臨深見宋融融不看自己了,又巴巴地看向宋頌。

  他本來是不想打擾宋頌的,乖乖等著宋頌來找他。

  可是他那天把宋頌他們說的話翻來覆去想了好多遍,還看完了冰室老闆提到的《霸王別姬》,一股危機感忽然湧上心頭。

  男的和男的不僅可以做朋友,還可以談戀愛。

  宋頌那天就和那個男的假裝談戀愛,兩個人享受了第二杯半價。

  他們還一起去溜冰。

  宋頌是要和他談戀愛嗎?

  宋頌身邊總是有很多人。

  可是他不想把宋頌讓給別人。

  昨天談興國來找外公說話,提起今天要來找宋頌道謝。他本來對外公的客人沒興趣,聽到宋頌的名字後卻挪不開腳了,當場就說「我也想去」。

  談興國算是他表舅,知曉他是什麼情況,幫著說服他外公讓他跟著過來。

  顧臨深一大早就醒了,他自己穿好衣服、自己穿好鞋子、自己好好吃過早餐,乖乖等著表舅來接他。

  他想見宋頌。

  他想早一點認識宋頌。

  顧臨深的視線過於明顯,宋媽很快注意到了。

  宋媽是準備留談興國兩人在家裡吃飯的,難得他們搬了新家,屋子寬敞得很,招待起客人來也不顯得寒酸。

  談興國可是校長,校長哎,平時他們見到了都覺得那是了不得的人物。人家特意來給兒子送學習資料,他們怎麼能不把人留下來吃頓飯?

  她這兒子最會交朋友,這少年人看著和兒子同齡,正好可以讓兒子帶出去玩玩。

  這樣留兩個客人下來吃飯也就順理成章了。

  宋媽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嘴上也麻利地使喚宋頌:「小顧難得過來,你和融融帶他出去轉轉,別胡亂帶人去吃外面東西,一會回來吃飯。」

  宋融融說:「我不去。」

  她不喜歡這個顧臨深。

  「我去收拾收拾看書了。」宋融融起身回了自己的新房間。

  宋媽知道女兒的脾氣,等閒是不愛搭理人的,只能抱歉地朝顧臨深和談興國笑笑:「這孩子從小就這樣,眼裡只有書!上回頌頌帶她去省城玩,她哪都不肯去,自己在省圖泡了一整天。」

  這話雖然明著是在責怪女兒,實則有點驕傲。

  談興國是個人精,哪會聽不明白,當即順著夸道:「愛讀書挺好,這孩子也念高中了?」

  「對,比頌頌小兩歲,九月就升高二了。她學東西很快,連她哥都比不上,現在她哥遇到不會的題目還得問她呢。」宋媽笑著揭宋頌的短。

  宋頌說:「媽,好歹給我留點面子。」

  宋媽橫他一眼:「我說的不是事實嗎?」她說完又催促宋頌帶客人出去玩。

  談興國也說:「我這外甥不常出門,難得他願意出來,就拜託小宋你帶他在周圍走走了。」

  宋頌早就想和顧臨深單獨聊聊,只是不想表現得太突兀。

  現在宋媽和談興國都這麼說了,他也就順勢上前拉住顧臨深往外走。

  顧臨深的手驟然被握住,只覺一股暖意從掌心湧向心頭,把他整顆心都填滿了。

  他忍不住緊緊回握宋頌的手。

  他再也不想鬆開。

  兩個人走出一段路,宋頌才想起自己以前怕顧臨深走丟,牽人牽習慣了。

  他想收回自己的手,卻發現顧臨深緊抓著自己不放。

  宋頌只能牽著顧臨深走到附近的河堤上。

  涼爽的河風迎面吹來,叫人心曠神怡。

  宋頌站在河堤上,眺望著對岸低矮的平房。

  這個小縣城交通還不怎麼發達,樓房還不怎麼高大,置身其中時間仿佛過得很慢很慢,每一條街、每一條巷子,他們都在裡頭遊蕩過,一磚一瓦都是他們無比熟悉的。

  這裡曾是他長大的地方,也曾是他的傷心地,他原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回來,卻意外有了第二次人生。

  回想過去,他前面十幾年的人生平靜無瀾,直至一個個意外接踵而至,他才在接連不斷的打擊之下徹底長大。

  過去他從不敢回頭細看,所以不知道自己心底原來有那麼多遺憾。

  現在他的人生還可以從頭再來。

  宋頌看了眼自己的手掌,上頭已經被顧臨深抓出了紅印。

  宋頌眉眼淡淡,對顧臨深說道:「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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