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太陽徹底落山,呼嘯的江風吹在身上,愈來愈冷。

  知眠聽到他的話,低低應了聲。

  她收著掌心,指尖慢慢收緊,快要掐進肉里,垂下頭,努力繃直平靜的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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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事,你安心忙吧,我一個人也可以。」

  男人笑了聲,開口仍然如從前帶了幾分哄人的意味:

  「嗯,我家九兒果然很懂事。」

  這話如同諷刺一般,讓她想笑。

  她的確很懂事。

  如果不懂事,又怎麼會討得他喜歡。

  可是他從來不會因為她的懂事,而去站在她的角度,去體諒她的心情。

  段灼身旁仿佛多了人,背景聲音變得嘈雜起來。

  他匆匆說了聲,就掛斷了電話。

  知眠握著手機,耳邊的聲音徹底消失。

  一旁的侍者看著她出神,又試探地問了遍:「小姐,請問要給您上一份水果沙拉嗎?」

  江面吹來的冷風,如刀狠狠划過知眠的臉頰,讓人渾身發冷。

  桌上的燭光被風吹得晃動,在她杏眸中搖曳,反射出一片晶瑩的光。

  她輕輕搖了頭。

  「不用了。」-

  程立回到車上,在裡頭等待段灼,男人一來,他今天也就可以下班了。

  誰知他正玩著手機,抬頭隨意一瞥,就看到了知眠的身影。

  剛開始以為是錯覺,誰知對方越走越近,他才發現竟然真的是她。

  程立立即下車,看著女孩寡淡的面容,驚訝:「知小姐,您這是……」

  知眠抬眸看他,蒼白一笑:「他今晚沒來,我也先走了,你去忙自己的事吧。」

  程立心裡一涼。

  知小姐等了那麼久,灼哥竟然又不來了?!

  看著知眠轉過身,他忙攔住:「知小姐,我送您。」

  「不用了。」

  「讓我送您吧,這裡不好打車,您要去哪?」

  「謝謝你程哥……但是我現在想一個人待著。」

  她轉過身,往前走了幾步,身後響起男人的聲音:「知小姐,您……您別太難過,灼哥肯定是被什麼公事纏著抽不開身,他心裡是真的很想和您吃飯的。」

  知眠自嘲一笑:

  「我知道。」

  他在乎她,她知道。

  但是只要一遇到公事,她就會被放下。

  不是不重要,只是沒那麼重要而已。

  她走到了公交車,隨便上了一趟車。

  她漫無目地坐著車在城市中心穿行,看著夜色一點點在霖城的霓虹中鋪設,星星點點,川流不息。

  車子到了終點站後,她下了車,公交站旁剛好有家便利店,她走了進去,出來時手裡提溜著一袋東西。

  她閒逛著,走到了南岸公園。沿著湖邊散步,湖面漆黑無波,岸邊種的柳樹輕輕飄搖,耳邊傳來不知名的鳥叫聲,偶爾會有人行道過。

  走到一個木椅前坐下,知眠拿出袋子裡的一瓶啤酒,拉開易拉罐,仰頭喝了幾口,細細麻麻氣泡伴著麥芽香在口中散開。

  知眠看著湖面,拿出手機,撥通了閨蜜梁梔意的電話。

  「喂,九九——」

  知眠聽到她聲音,低低應了聲:「嗯。」

  對方敏感地捕捉到了,「你這聲音不對勁啊,怎麼了突然給我打電話?」

  「沒,就是想你……」

  梁梔意笑笑,「我也想你,不過你沒去跨年嗎?這時候你不是應該和你男朋友在一塊嗎?」

  「他今晚有事,沒陪我。」

  「啊?他幹嘛去了?竟然不陪我們最可愛的九九寶貝。」

  「工作上的事。」

  「哎他可真忙,怎麼比馬雲還日理萬機啊,又把你一個人晾著,這算怎麼一回事啊。」

  知眠低著頭,搭在地面的腳抬起又放下,「梔意,我突然感覺,談戀愛好累。」

  她第一次覺得,如果不喜歡一個人該有多好。

  至少,就不會有這麼多煩惱。

  梁梔意感慨,「戀愛不就是這樣嗎,有的時候甜到你心坎里,你就想和這個人待一輩子,覺得永遠都不會膩,但是苦的時候,就讓你恨不得從來沒遇見過他。」

  梁梔意嘆了聲氣,「緣分這種事誰都沒辦法意料到,你也不知道如果當初你沒跟他回家,現在又會是什麼樣。」

  「梔意,如果你很想要一個東西,但是怎樣都得不到,你還會去堅持嗎?」

  梁梔意聽出她的話中之意,只道:「如果這個東西得到的代價太大,反而讓我失去的更多,我就寧願不要了,反正你還小,見到的人或事還很少,萬事都不可確定,對吧?」

  知眠心中划過幾道想法,而後提起唇:「嗯,我知道了。你和你男朋友去過節吧,我就不當電燈泡了。」

  「你怎麼知道他在我旁邊?」

  「不然呢,這還用猜嗎?」

  梁梔意笑,「好,我和他剛吃完飯,那你有事再找我。」

  「嗯。」

  「對了九九,新年快樂。」

  「我相信明年一定會比今年好。」

  知眠心中冥冥。

  她也希望未來的確如此。

  掛了電話,她坐在路燈下的長椅上繼續喝酒,人來人往,有時拋來一個目光,或許驚訝她獨自一人,孤獨而落寞。

  這是她第二次這樣喝酒。

  第一次是高中時,也是因為段灼。

  那時候她還沒和他在一起,卻也無數次在夜裡因為他而心酸落淚。

  這些他從來都不知道。

  就像那句話所說,暗戀是一個人的兵荒馬亂。

  從豆蔻之時到桃李年華,她心裡裝的大部分心事,都有關於他。

  就像她小時候愛吃李子,每到一到夏天她就叫嚷著要吃,可是剛上市的李子往往又酸又澀,她咬了幾口便吃不下了,但是到了第二年,她忘了之前,還是偏要嘗嘗。

  她一腔孤勇,喜歡過失望過,可是還是捨不得放棄喜歡他。

  可她還能堅持多久?

  時間漸過,公園裡的人漸漸少了,知眠喝完了一瓶,又開了一瓶。

  酒上頭後,她感覺自己輕飄飄的,心情好了幾分,她低頭晃著自己的腳丫,不由自主地開始哼歌,直至腳邊突然出現一雙黑靴——

  她視線上抬。

  長腿,窄腰,寬肩,最後是男人漆黑的瞳仁和稜角分明的臉。

  知眠一下子以為是喝多了幻覺。

  段灼一身黑色擋風大衣,站在身影,高大的身影把她籠罩。

  傍晚隊裡臨時通知他,今晚gyb有個直播活動,本來沒安排他去,但是其中一個隊員沒空,他作為隊長必須要頂替,忙了一個整個晚上。

  直播結束後,一直默默跟著知眠的程立和他匯報了女孩的所在位置,他就驅車過來。

  程立還說,知眠心情似乎不太好。

  段灼的目光從她手中的啤酒以及撲紅的臉蛋略過,倏地扯起嘴角,手掌按在她發頂,「喝成這樣還認得出我啊?」

  知眠眨了眨眼睛,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他的臉。

  「你……」她打了個酒嗝,「你是真的段灼嗎?」

  她話落,男人把她強勢拎了起來,攬住她腰,俯臉吻了下去。

  他舌尖舔舐了下她的唇瓣,慢慢鬆開,落在她臉頰的清冷氣息略沉:「現在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了嗎?」

  她垂眸,「假的……」

  「他還在忙,不會出現在這的。」

  他見她還暈乎著,握住她發涼的手,道:「我忙完了,走了,帶你回去。」

  「不要……我酒還沒喝完呢。」

  他微眯眼,掐了她軟軟的臉,沉下聲:「知眠,我還沒和你算你一個人跑出來喝酒的帳。」

  他一手撈起椅子上的酒瓶子,扔到不遠處的垃圾桶里,而後折返,牽住她。

  知眠被他拽著走,身子搖搖晃晃的,一個不留心就要摔到地上,最後他停下,背對著她蹲下來,「上來。」

  她皺眉,嬌氣道:「你背得動我嗎?」

  「你把我背摔倒了,我腳骨折了怎麼辦。」

  他撇頭,似笑非笑:「要不我把你扛起來?」

  她像是認真思考了下,「那算了,等會兒我摔得更慘。」

  「……」

  知眠認命地趴了下去,被他穩穩抱起。

  伴著步伐,一節節路燈向前延伸。

  走到公園門口,段灼問:「晚飯吃了嗎?」

  「吃了。」

  「吃了什麼?」

  「兩瓶啤酒。」

  「……」

  段灼:「帶你去吃飯。」

  知眠其實沒怎么喝多,此刻靠在他肩頭,慢慢清醒過來,感受到男人溫熱的體溫,一晚上堆積的情緒再次翻湧而上。

  她圈住他脖頸,聲音很輕:「我不想吃飯,我想看煙花。」

  他明明答應帶她看煙花的。

  段灼不知道有沒有聽到,反正沒應,走到車邊,拉開門,把她塞了進去-

  晚上臨近十二點,段灼把車子開到一個地方停下。

  停好車後,知眠睜開朦朧的眼,聽到男人下了車,而後她這側的車門被拉開。

  她下了車,看著眼前金碧輝煌的建築——

  唐悅國際酒店。

  知眠心底一沉。

  他要帶她來開房。

  果然,他心裡想的,只有那些事。

  不管她今天開不開心,難不難過,他都完全不在乎,他只想做他感興趣的事。

  「走了。」他懶聲道。

  她垂下眼眸,站著沒動,壓住喉間的哽咽,「我不想去。」

  他轉眸掃她一眼,「幹什麼?」

  「我想回學校……」

  段灼眉頭微微蹙起,「回個屁的學校。」

  他攥住她的手,拽著她走進酒店大門,而後進了電梯。

  知眠心底漸涼,感覺胃裡的麥芽氣泡不斷上升,沸騰,沖得她眼眶發酸。

  她低著頭,懶得掙扎。

  段灼也沒說話,心情卻看過去和從前般悠然。

  電梯屏幕上的數字慢慢上升。

  停下後,段灼拉著她走出去電梯門,又步行上了一段台階,最後推開門。

  知眠看到一片無垠的夜空。

  宛若站在霖城最高處。

  忽而耳邊響起砰的一聲。

  不遠處,金融廣場的天空上炸開一朵五彩繽紛的煙花,從中間向四周炸開細長的光亮。

  十二點剛剛好來臨。

  一朵朵煙花相繼爆炸,劃亮黑夜,絢爛而奪目。

  知眠一時間怔愣住,發頂就被揉了下,男人聲線懶懶的:

  「吵著鬧著,不就是說想看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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