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只敢問春雨
溫茯苓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感覺自己還在做夢。
已經在太極茶館工作了一個星期,但她每次醒來,看到這一屋子古香古色的裝飾家具,都有一種「我他媽莫不是穿越了」的感覺。
看了眼手機,在黑暗中微信上跳動的紅色分外刺眼,自己出爾反爾,賣了車房的錢不捐了。對接的人從一開始的驚訝懷疑,到後來的破口大罵,一直刷了999條,索性不去理會。
現在是早上5點,紅木雕花的窗框鑲著不透明的毛玻璃(其實是琉璃),看不清外面的天色,但應該還沒有亮。溫茯苓就著手機那一點微弱的螢光,起床穿鞋洗漱,這才徹底清醒過來。
昨晚上夢的亂七八糟的,溫茯苓撓撓頭,本來以為照鏡子會出現一隻熊貓怪,可鏡中人面色紅潤有光澤,和預想中完全不同。
「茯苓,醒了嗎?」魚月初的溫柔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茯苓趕緊答應了一聲,兩人一起從四樓往下走。
四樓是員工宿舍,說是員工宿舍,其實只有魚月初和茯苓兩個人在住,一人一屋,其實相當於單身公寓,還是豪華裝修版的那種。
兩米長的睡塌,不軟不硬的床墊,被溫茯苓換上蛋黃哥的被罩和床單,有種奇異的混搭感。
衣櫃很大,四角刻著溫茯苓不認識的動物,有一種不明覺厲的貴氣。
梳妝桌雖然和這屋子裡其他東西一樣,都是中式古典的紅木家具,但鏡子卻是時下流行的那種,帶led背光燈的時尚簡約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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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屋子方方正正,中庭有一扇梅蘭竹菊的鏤空屏風隔開兩個空間,靠在外面的空間沙發背靠著牆,一個竹編的小茶几在擱腳前面,牆上有電視,很大。
而電視邊上有個暗門,通向衛生間和淋浴間,這就是溫茯苓的宿舍了。
溫茯苓沒有去過魚月初的房間,但想必也是大同小異。
倆人行至三樓,樓梯邊有汩汩水聲,有一道暗河似微景觀,從五樓天台順著樓梯邊上的假山石設計,一直延伸到一樓水潭匯聚成平整的水面,又左突右進,出了後門。
平日裡泡茶和日常飲用,都是從一樓取水。
三樓此時還暗著,只有一點如豆燈光,照著三樓影影綽綽。
整個三樓都是周九易私人空間,雖然新老闆看上去很好說話的樣子,但他畢竟是老闆,所以這一周每次路過,溫茯苓都只是瞄一眼,並沒有去探究一二的想法。
二樓,也就是溫茯苓當初誤以為是陰曹地府的陰館,裝飾布置的很陰間,也難怪當初溫茯苓誤會。
陰館子時開放,雞鳴時分關閉,由魚月初打理陰館的事務,一般這個時間,溫茯苓這個純種人類已經在四樓睡熟了,所以有關陰館的事情,她也是聽周九易和魚月初偶爾說兩句,並不了解太多。
每天陰館營業結束,魚月初就會來叫溫茯苓起床,陽館營業模式比較特殊,有緣之人才能看到茶館的牌匾,他們有的會得到茶館的饋贈,但更多的,只是普通的喝茶,普通的買茶,普通的結束一段自己都不知道的奇遇。
兩人到了一樓,一樓的裝飾是現代化的新中式風格,天花板上是一張古樸稚拙的圍棋棋盤,黑白二色交錯縱橫,溫茯苓不懂圍棋,所以自然也看不懂這是那個殘局。
一樓其實是很寬敞的,但任性的老闆周九易只留下兩個散台的位置——外人一看,覺得這老闆不想好好做生意,這麼大的空間,居然留下一個屋做老闆的辦公室,一個屋留著做餐廳,一個屋留著做廚房,還有一個屋,好傢夥,給員工留著午睡休息!
可能普天之下,只有他周九易這麼開門做生意吧。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一樓的大門開著,周九易不知從那掏出一個馬扎,坐在門口屋內屋外的分界處,其實這個位置相當於門檻,過去老人看到倒霉孩子這麼幹,指定是要挨揍的,但他周九易沒有長輩,又是老闆,所以可以任性。
春天時節多雨,是好事情。
本以為周九易還在三樓睏覺,沒想到起的最晚的竟是自己,社畜本能上身,溫茯苓訕訕的對周九易打了聲招呼:「老闆早。」
「叫初九哥。」周九易懶洋洋的,今天心情好,下小雨是最舒服的,他額前的劉海被雨打濕了,軟綿綿的:「茯苓,今天早上吃什麼?」
問到了自己擅長的領域,溫茯苓找回了自信:「月初姐剛才同我說,昨半夜有人送了黃魚和蝦,那今天早上做個黃魚餛飩,再做個三鮮雞蛋餅,可以不?」
自從溫茯苓來了,魚月初再也不用忙完一晚上,還要給無良老闆當外賣小哥了,所以魚月初心情也很好:「東西是木夕夕差人送來的,給她家朱野要了一塊茶磚走,還留下不少人類的錢。」
「啊對了,」魚月初又想起了什麼:「她還托人問了句,你還要不要她做的油辣椒,她可以回茶館給你做。」
「油辣椒?茯苓也會做吧?」周九易問。
溫茯苓有點不清楚他們說的是不是自己理解那種:「是油潑辣子嗎?有沒有樣子,我看看。」
「就是辣椒,芝麻,還有植物油,吃著不是很辣,香香的那種。」
「那簡單!」溫茯苓心裡有了底,拍了拍全是肉的胸口:「一會我先少做點,你們嘗嘗行不行,不行再麻煩人家過來做。」
溫茯苓說完,一頭扎進廚房,已經快6點了,得抓緊時間做飯。
門外景色同前幾日完全不同,青石小巷,灌木叢叢,花開到荼靡殘芳入土,遠處河水橋下走,行人撐著傘,鳥鳴聲聲入耳,這樣美好的江南煙雨,讓人不禁想吟詩作畫。
「月初,我要寫字。」周九易的臉上已經滿是雨水了,但他不在意,看慣了他這番作為的魚月初自然也不會在意,她依言從一樓周九易的屋裡拿出筆墨紙硯,放到前台寬敞的桌面上。
紙是普通的宣紙,過去一兩銀一疊那種,硯台是普通的遼硯,很多人甚至沒聽說過在那苦寒之地還能產硯台,墨更是普通,周九易醒來後,自己在淘寶上買的。
只有那隻筆,竹節的筆桿上,還沁著舊日裡時光的墨痕,筆尖微禿,一看就是被主人經常使用。
周九易沒有擦臉上的雨水,於是那雨水落在紙上,留下一圈圈水痕,水痕暈開筆墨,於是那字句間也多了幾縷雨痕。
只寫了幾十個大字,周九易便不想寫了,他放下筆,抖抖手,墨水星星點點灑了自己一身,好在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衣服,不仔細看,還能穿兩天。
「怎麼處理?」魚月初對自己的老闆非常了解,這人勤快的時候少的可憐,剛才的場景要再看到,可能要再等一年。
馬扎收好,周九易換個地方繼續坐著,這次他選擇窗邊的客座,身上的墨跡沒幹,又蹭到了竹編的椅子上,竹子的清香混合墨汁的味道,混合出了文化人氣息。
「你隨意挑兩幅,你和茯苓一人留一張,剩下的毀了吧。」
魚月初不怎麼領情:「你落款呢,我扣一個。」
周九易瞪大眼睛:「你居然要把我的墨寶拿去賣!你怎麼能這樣!」
那邊收拾好抱著宣紙的魚月初不為所動,甚至去把他自己都未必知道在什麼地方的大印掏出來,塞到他手裡。
「我太慣著你了…太慣著你了…」人老面嫩的周老闆碎碎念,憋著氣,化身無情的蓋章機器。
「謝謝老闆,老闆好棒,老闆福如東海,老闆萬事如意。」魚月初面無表情,毫無情緒的稱讚,就像是逢場作戲,還是愛豆和愛豆拍的粗製濫造的那種戲。
周九易一臉嫌棄的揮揮手,在竹椅上閉著眼,睡著了。
「茯苓,老闆寫的字,你挑一副。」
溫茯苓手上有麵粉,無法接手,她睜大眼睛看著魚月初一張一張把紙上的字念給她聽。
「好雨知時節。」
「江南煙雨中。」
「斜風細雨不須歸。」
「落筆無措,只敢問春雨如何。」
「等等。」溫茯苓不解:「怎麼都是春雨?」
「他就喜歡雨,」魚月初笑著答,想到每一年的春天時節:「你看吧,清明前的時候,他為了看雨,會帶著整個茶館到各個地方,各個城市,只要那會正在下雨。」
「真是搞不懂你們。」溫茯苓搖搖頭,心裡其實有點羨慕老闆這個神通,畢竟長年加班的社畜,旅遊二字充滿了誘惑力,但是她也忽略了,自己已經脫離社畜群體,雖然代價比較慘痛。
「老闆的字真好。」溫茯苓看著老闆寫的字,陷入抉擇,她不是很懂書法,但她能感覺到美。
「豬寫一千年字,豬也寫的好。」魚月初沒有任何心裡壓力的詆毀周老闆,替茯苓出主意:「你選字多的那幅,以後有用。」
「那好。」溫茯苓點點頭「你幫我放屋裡吧,我要繼續做飯了。」
魚月初離開廚房,抱著東西上樓,她是可以用法術,或者以一個鬼的方式飄著穿牆而過,但她不想做鬼,她想做人,而且她可以在這茶樓里做一個真實的人。
把自己和茯苓挑好的字仔細的裱好,她看著周九易說要銷毀的字,輕輕咬著下唇,把那些紙一張一張的疊成四方塊,又從床頭拿出周九易送給她的首飾盒子,輕輕把那應該銷毀的字,放在那些珠光寶氣的首飾上。
每個人都有秘密。
而魚月初現在不想讓人知道的事,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