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半個餑餑(下)

  「那後來呢？」

  「後來的事，就讓小老頭自己和你說吧。」

  兩人說話的功夫，敲門聲打斷了故事，小老頭笑眯眯的端著托盤，盤子上兩碗看著就好吃的粗面，讓人忍不住食指大動。

  溫茯苓是個北方人，只是對川省早餐有所耳聞，並沒有親自嘗過，她眼巴巴的看著面前的田躍進，等著他介紹。

  「月初姑姑，茯苓姑娘，這是我的拿手小吃甜水麵，在我們這邊的小吃中，不算特別辣，我怕茯苓姑娘第一次吃會不習慣，特意選了這個。」

  原來這個就是甜水麵！

  眼前的碗中，小孩食指粗細的麵條上面裹滿了佐料，粗粗看上去，能分辨出芝麻花生，以及多多的辣子，溫茯苓忍不住舉起筷子，只覺得麻辣鮮香中，那濃郁的芝麻醬包裹著白糖的甜蜜，讓那衝動的辣意也變得溫柔起來，而麵條既順滑又有嚼勁兒，等溫茯苓回過神的時候，已經把面全都吃完了。

  「怎麼樣，好吃嗎？」田躍進一臉慈祥。

  魚月初雖然吃的比溫茯苓優雅，但是速度也沒有慢，基本上和溫茯苓前後腳，也吃的一乾二淨，空空的碗裡只剩下醬汁，這可能就是對廚師本人最好的讚賞了。

  將吃完的碗筷收拾了，魚月初反客為主，招呼忙前忙後的田躍進坐下，直接說道：「既然之後就沒什麼活兒了，不如給後輩講講以前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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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感情好啊，」田躍進答應著，讓兒子忙活完，給自己弄點茶水進來，然後坐到二人身邊，一臉回憶之色：「你們剛剛說到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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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第一場雪落下，靜謐的蓋滿村頭的新墳，小田躍進背上為數不多的行囊，準備到遠方尋找親人。

  他最後深深的望了一眼故鄉，故鄉埋葬了他的父親母親，他不願也靜悄悄的死在這兒，所以只好逃離。

  走的時候，姜小秀悄悄找到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他只是安安靜靜的等他哭完，將結成冰的淚水從他臉上摘下，沒有怪他，也沒有說原諒他的話。

  怪誰呢？

  一切只能怪老天爺，造化弄人，陰差陽錯。

  他以前發過誓，將來有一天，一定要報了姜小秀的恩情，現在恩情還在，還在……

  「小秀。」他走之前握住他的肩膀，比起臉蛋稚氣的姜小秀，田躍進雖然高他一個頭，但整個人瘦成骷髏，已經有點像那些整天為了一口吃的，什麼事都做得出的大人了。

  姜小秀被他這麼鄭重的樣子嚇了一跳，他其實還是個小孩子，不懂那麼多，眼前發生的變故都只能懵懵懂懂，只知道似乎是因為自己，導致大進哥要去找親人了，卻不知道為什麼。

  「我要走了，如果有一天我混出個人樣了，就回來找你，你的恩情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但是，你也記住，我只記住你的恩情了。」

  田躍進瘦長的身體，遠遠的，像是水墨畫的墨點，越來越遠，遠到姜小秀的眼睛又開始流出眼淚水了。

  他不明白大進哥走的時候，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只好一字不差的複述給家裡的父母聽，父母已經幾天沒笑了，姆媽聽完姜小秀的話，緊緊的抱住她，姜小秀呆呆的，他還是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後面的故事，似乎就沒什麼好講了。

  田躍進沒能找到親人，餓得昏倒在雪地里，一個穿著紅色馬面裙的女子撐著油紙傘，出現在他的身邊。

  「你來太極茶館做工，做七休一，管吃管住。」

  「能吃飽飯嗎？」

  餓得昏頭漲腦的田躍進管不了那麼多，只說出自己最渴望的事情。

  他聽見女子輕輕的笑聲，悅耳動聽，從此便開始自己傳奇的一生。

  「只是吃飽，要求那麼低嗎？」

  說道這裡，田大爺一拍茶缸，咂咂嘴道：「我那時候要是說點別的，現在可能就不是個廚子了？」

  溫茯苓不知道這有什麼關聯：「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周老闆面試的時候，問了月初姑姑兩句，直接就找了個鬼御廚教我，讓我給茶館當廚子了！」

  那我現在是泡茶小妹，乾的不也是廚子的工作？

  溫茯苓沒說出來，說出口這情商可太低了。

  「當個廚子有什麼不好的。」魚月初安慰他：「我看著你一路走來，從小朋友到小伙子再到小老頭，從跟在我屁股後面當跟班，再到現在獨當一面，你其實很有做廚師的天賦，不是嗎？」

  田大爺重重吐出一口濁氣，像是把自己多年的鬱悶傾吐，說出來人也豁達了不少：「其實還得要感謝月初姑姑，沒有你，就沒有我的今天，我也沒有什麼別的本事能幫的上你們，只要你們來，我隨時給你做好吃的。」

  「我可是不會客氣的。」魚月初吃過後，臉上的倦容也消散了不少：「在這塵世，我也只能吃你做的菜，不找你找誰呢。」

  「哈哈哈哈……」田大爺開懷大笑，過去曾經遭受的苦難，磨礪，都在這笑聲中消散了。

  「那田大爺，你童年好友，那位姜小秀，最後怎麼樣了？」

  「小秀啊。」田大爺感嘆道，他喝了一口茶水，自從周老闆陷入沉睡，他與茶館解除在內工作的契約，出來結婚生子，找尋姜小秀這件事，就變成他心中無法落地的一塊大石，一日找不到小秀，一日就不得安眠。

  他害怕自己找不到，更害怕自己找到。

  「等我好不容易找到小秀的家，小秀的孩子告訴我，他已經去世很多年了。」

  面對故事這樣的結尾，溫茯苓不禁怔然。

  田大爺倒是想的開：「我把當初砍柴的山承包了下來，轉移給了小秀的後代，也算是了結了一樁心事。」

  「那小秀大爺，有沒有留下關於您的隻字片語呢？」面對故事這樣的結尾，總是讓人不甘心的，溫茯苓頭一次想打破砂鍋問到底。

  「最後啊。」田大爺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走到窗戶邊上，門口包子升騰的熱氣和行人急匆匆的腳步，匯聚成一幅生動的圖畫，自家的飯店門口排著隊，每個人的臉都白白嫩嫩，生機勃勃。

  「小秀的孩子說，他去世前吵著要吃東西，好不容易給他買來了，他又不肯吃了，只是看著。」

  「那是餑餑，黑面的餑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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