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孟婆(中)
孟望溪，或者我們叫她更為大眾熟知的名字，孟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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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體為忘川之水，是和周九易一樣的先天大妖，受封於神，脫離妖體，一躍為仙。
她曾經是這地府最美麗的女人。
從古至今，一直都是。
但現在卻是這樣一副老態龍鐘的樣子。她的頭髮似乎很久沒有梳理過，亂蓬蓬的，像一朵久久不散的烏雲，撞擊著周九易的心臟，亂綿綿的不會痛，只是心疼。
「你為什麼要來。」孟望溪的聲音里充滿了死氣，仿佛馬上就要斷氣了似的。
她的眼睛似乎已經看不見了，上面結著白色的一層，此時看向周九易，那眼珠子像死去很久的鯉魚，很是恐怖。
但周九易看到她這個樣子，卻更難受了。
「你一定要把自己作踐成這個樣子嗎？」周九易心疼到了極致，反而開始數落起來，這可能就是所謂的怒其不爭吧。
「周老闆，你又有什麼資格說我呢？」孟望溪陰陽怪氣的反問著，她喉嚨里似乎有什麼東西，像風箱拉動時的赫赫聲：「啊，我忘了，你是個只看當下的人，哪怕過去做過什麼事，只要沒有人記得，就可以假裝那些事沒發生過。」
「可是，我不行！」
孟望溪的情緒也激動了起來，她起身朝周九易的方向走動了幾步，卻一下子因為虛弱無力，摔倒在地上。
她不解，想了一會兒，才記起現在的自己已經和廢人無異。
「過去就是過去，我們既然活著，就不能只想著過去。」周九易看著她在地上掙扎，沉默著扶起她：「你明明是水啊，到底像誰，竟然像一塊石頭，又臭又硬。」
「我到底像誰，你會看不出來？」孟望溪用力推開他，喘著粗氣，好一會兒才似笑非笑，反唇相譏。
周九易也想到了那個人，於是他的脊背僵著，被孟望溪一下子推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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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奈何橋還不像現在這樣老，忘川還是一條需要無底船渡的血色長河，而孟望溪在往生石邊，送魂靈入塵世。
一碗孟婆湯，忘前塵往事，從此開啟嶄新的一生，一杯孟婆酒，記過往愛恨，但新的一生便從此渾渾噩噩，直到再次踏入輪迴。
那一日，忘川河水奔騰不休，河水中儘是孤魂野鬼，哀嚎不休，他們貪婪的望著橋上過往的魂靈，希望能代替他們重新踏入輪迴，又或者從無底船上，拽下那個無辜的人，讓他和自己一起沉淪，不復來生。
河邊來了一個新死的魂靈，他身姿挺拔，丰神如玉，面若好女，卻偏偏一身鋒銳之氣，正所謂王光劍氣，終不可掩，讓人生不出輕慢念頭，只能痴痴欣賞。
船夫看他愣了一下，就這一會兒的功夫，這青年便施施然踏水而去，河水裡翻湧著的鬼想拉住他的衣衫片角，卻又哀嚎著退散而去。
「這位公子，您還是上船吧，這河水太寬闊！」
「不妨，多謝。」那道身影看似緩慢，實則極快，僅僅幾息功夫，便到了河對岸。
他貪婪的看著孟望溪的臉，痴痴的看，因為真的好久不見。
「望溪，我來了。」他輕聲道，仿佛害怕驚擾到眼前的女子。
孟望溪含笑看他，此時的她，還不是未來那副老嫗的樣子。
只看橋上女子青絲三千，眉細眼靜，笑似迎春，靜若初荷，愁如垂柳，怒似霜梅，她雖身姿柔弱，卻展傲劍之骨，剛柔並濟的矛盾之態顯露在這仙姿玉骨上，縱使不是仙人，也是天近人。
她聽到青年打招呼，清淺梨渦盛著幾分微妙羞意：「嗯，我看到了。」
「這一次我試了好久，在而立之年才功成死去。」那青年在她面前，那一身鋒銳之氣似乎從來都沒有出現過一樣，他一屁股坐到孟望溪身邊，親親熱熱的：「我都這麼想你了，你怎麼一點都不想我？」
「你這樣，紅塵歷劫會失敗的。」雖然孟望溪也開心，但她眉眼之間卻隱隱含著憂慮：「如果你失敗了，就不能成仙了。」
「不能成仙又如何？」青年不以為然，他有點氣惱的看著她：「你怎麼還不知道，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呀！」
孟望溪聽到他如此表白，也是悄悄紅了眼圈，在青年看不到的角度，緩和了一會兒，才問道：「那你這次，又要喝酒嗎？」
「喝酒我才能記住你。」青年堅定的說：「望溪，這次是最後一次輪迴了，成敗與否，都不重要，大不了我當一個永遠墜入輪迴的凡人，哪怕我只能在輪迴間隙見你一次，我也不會後悔。」
「你不會失敗的，」孟望溪將酒取來，遞給青年：「你可是要位列仙班的，怎麼會永墜輪迴？這樣的話，以後不要說了。」
青年被教訓了，也不生氣，他將杯子裡的液體一飲而盡，突然，臉色大變。
「不對，這是湯！望溪你……」
「這是為了你好。」孟望溪一臉漠然的看著他，只是眼圈還是紅了：「去吧，去塵世罷！」
青年馬上忘記了過往的一切，他一腳踏入輪迴之鏡，開始最後的旅程。
孟望溪站在原地，如釋重負，她終於把他送往原來的軌跡。
如果他未能升仙成功，那麼等待他的，將是無休止的輪迴之苦，最後就像那忘川河水裡數不盡的孤魂野鬼，杳無音信。
人間一甲子，地府不過數天光陰，那一日仙門大開，無數道金色的蓮花朵朵落下，仙界迎來一位新的仙人，人間少了一位戰死的將軍。
但與此同時，孟望溪身為孟婆一職，玩忽職守，干擾輪迴一案，正在地府閻王殿受理。
「庭下之人，孟氏望溪，身為孟婆，卻干擾仙人輪迴轉世，紅塵歷劫，你可知罪？」
威武森嚴的大殿上，五方鬼帝，判官府君，馬面牛頭，還有那黑白無常，皆看著跪伏餘地的她，他們希望孟望溪能夠辯駁幾句，只要她辯解了，把那髒水潑給新晉的那位仙人，她還可以好好做她的輪迴司的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