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從未有得,從未有失
「我為什麼要滅軒轅家族,您都知道,他們殺我母、傷我妻,犯我族人,這些您都知道,您都看在眼裡,可是……可是您還是親手將我送進了天刑閣。」
顧衾墨的情緒,仿佛有些失控:
「三百年前,倘若我未越級飛升,興許就被大刑司一掌拍死,如今,早已作古了,而您,或許會傷心一下,流兩滴眼淚,隨後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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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兒,你別這麼說。」帝尊打斷了他的話。
平日裡,墨兒總是波瀾不驚,喜怒無形於色。
可他沒想到,在墨兒心底,卻還藏了這麼多誅心的話。
一切,都是他的錯。
顧衾墨勾唇苦笑,眼尾卻是通紅的:「師父,一千多年來,墨兒,敬你,愛你,將你視作至親,這神界,在師父的庇護下,萬年昌平,安泰無虞,唯獨,他的妻兒卻只能苟且而活,永生永世也見不得光。」
言語之中,都是萬念俱灰。
「師父,曾經的我什麼也不求,什麼也不想要,後來才發現,只有變得越來越強大,才能保護自己所要守護的一切,而如今,當我身處高處才知,其實,我什麼也沒有。」
他信的,叛他,他親的,拋他、傷他,他愛的,遺忘了他。
「倘若,您只當我是一時興起而收的小徒弟,或只是道以防萬一的封印,那便只當我今日說的話,都是虛妄。」
他的眼角,染上一抹淡淡的紅暈,自嘲笑了笑:「一個工具,也本就不需要什麼七情六慾,因為,它註定就是為使命而生的。」
為使命而生,因使命而亡。
他又有什麼資格,去奢求更多?
「墨兒。」帝尊出言道,「在我心裡,你從來不是什麼工具。」
「我只想問師父一句。」顧衾墨微微抬眸,潭水般的墨眸滿是空洞,「倘若今日,我未曾偶然得知,師父是否永遠也不會說?直至我化身封印,身歸混沌,都是一個永遠的秘密?」
「墨兒,不要多想。」帝尊微微嘆了口氣,接著道,「是父親虧待了你,你所失去的一切,日後,父親就是上窮碧落下黃泉,也會百倍千倍補償給你!」
同樣,他也心如針扎。
悔恨、不安,一併湧上心頭。
補償?
苦痛千年,便是一句輕描淡寫的補償,就能圓滿的嗎?
他不恨父親,只恨自己淺薄輕賤,命該如此。
是他妄念了。
冰唇輕勾,他的聲音空寂如潭水,好聽至極,卻又萬念俱灰:
「從未有得,從未有失。」
淡淡八個字,淡漠而又寂滅,輕飄飄,卻又沉重如鐵。
話落,白衣輕拂袖,轉身入了內殿,每一步,都是寂靜的決絕。
雖然無聲,卻早已經迸裂成羽、轟然傾塌,萬念俱空。
轉身的那一瞬,一顆隱忍的熱淚自他眼角滴落,愈發染紅了枯槁的眼尾。
生來,孑然一身,自此,孑然一身。
冰涼,刺骨。
「墨兒……」
「帝尊,請回吧。」
顧衾墨抬手,殿門輕合而上,卻如重創,落在他心頭。
帝尊的腳步,停駐在殿門前,目光空洞地看著緊閉的門,好似望穿秋水,黯然傷神。
如果從頭再來一次,他定不會顧念那麼多。
萬世昌平又如何,河清海晏又如何,他只願偏安一隅,一世一雙。
…………
白晝,黑夜,更替了幾個輪迴,而琉璃閣,平靜一如往常。
隔著窗,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朦朧的聲響窸窣迴蕩在耳畔。
天色,微冷。
寢殿外,兩位神使相對視一眼,終是退了出去,轉身卻撞見了鳳汐。
「鳳汐護法!」
兩位神使急忙低身行禮。
鳳汐垂眸,看了眼他們手中紋絲未動的湯藥,淡淡問道:「神上他怎麼樣了?」
神使微微搖了搖頭,沒說話。
「他還是不肯服藥?」
「是。」
鳳汐秀眉微蹙,愁容不展。
三日了,神上將自己關在寢殿整整三日,滴水未進,不見任何人,也不與任何人說話,不讓任何人靠近。
他本就有傷在身,卻連御醫也不讓靠近,疾傷纏身,今早便開始高燒不省人事,神使灌了兩次湯藥,都被他吐出來了。
要絕望到何種地步,才會這般,毫無生念。
他這是一心求死啊。
若是繼續這樣下去,後果真的不堪設想。
寢殿的氣氛,都籠罩上了一層灰濛濛的壓抑。
「護法,您快想想辦法吧。」神使的語氣,也有些急切,「神上昏迷好幾個時辰了,高燒一直不退,傷勢又一直加重,再這樣下去,屬下擔心……」
說到這裡,他也不敢繼續說下去了。
「知道了。」鳳汐微微喟嘆,揮了揮手道,「你們先下去吧。」
神上心疾太重,豈是幾味普通的藥便能醫好的?
「是!」
神使退下後,鳳汐指骨緊蜷,一臉憂心忡忡,不安的情緒到了極點。
她輕輕推開寢殿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沉寂昏暗。
殿內一塵不染,陳設秩序井然,只是空蕩蕩的,迎面而來便覺淒冷。
隔著屏風,榻上的人安然躺著,形容枯槁、面色慘白如紙,薄薄的冰唇,被鮮血染得殷紅,容顏依舊精緻絕塵,好似謫仙。
就這樣靜靜躺著,好似無欲無求,無生無死,什麼也不存在了。
或許對他來說,死,才是最好的解脫。
行屍走肉地或者,只是徒增折磨與傷害。
鳳汐蓮步輕移,只覺自己被無邊無際的空寂所包圍,置身其中,仿佛墜入無底黑洞。
似曾相識的黑暗,似曾相識的寂靜,一切,都仿佛親身經歷過般。
不知不覺,淚水滑落而下,情不自禁。
「汐兒。」這時,身後傳來一個溫柔如水的聲音。
鳳汐恍然回過頭來:「阿塵。」
「汐兒,你怎麼了?」君熠塵伸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淚水,心疼之意頓生,「怎麼哭了?」
這丫頭,怎麼能為別的男人如此傷心?
「沒事。」鳳汐微微喟嘆,「只是觸景傷情,想起當初,我也是那樣,父母早亡,寄人籬下。」
聽到這裡,君熠塵心尖顫抖了一下。
原來,她是想起了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