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老樹開花


  姜老夫妻倆顫巍巍地僵直坐著,但也依偎著靠在一起。

  還未等陳浮生有什麼話說。

  姜父艱澀地扭動頭顱,黑洞洞的骷髏眼盯著身邊薑母,嘶啞道:

  「老婆子,滅我滿門者......到底是何來頭?」

  薑母搖了搖腐朽枯骨頭顱,啞然道:

  「......不記得了......兇徒入室,又有奇異之力......我們一家凡俗平民,如何擋得了......」

  「唉......罪孽啊罪孽......」姜父頹然垂首,嘆息道:

  「也不知泥兒如今下落如何......過得好不好......」

  

  薑母聞言,語氣不滿的怒道:

  「你這老東西,居然還記得那個賤婦的孩子......」

  姜父悽慘說道:

  「老婆子,如今你我皆亡,滿門滅絕......何苦還記掛那些羞恥往事......我姜家有後,你應當慶幸才是......」

  薑母有些默然,片刻後再才嘶啞聲說道:

  「夫君,不必多說......那孩子過得好不好,你我皆是見不到了......」

  陳浮生聽到這段對話,心中不禁掀起驚濤駭浪。

  姜父還有孩子?

  那豈不是說,老道士姜伯通有嫡親的弟或妹在世?

  陳浮生難抑激動心情。

  不禁感慨世事難料,真真是峰迴路轉!

  他起先的想法,是以「五行照冥鏡」的起死回生,將姜父薑母變為冥骸,然後以至親之人的身份,收祭姜伯通的魂魄。

  如若能將魂魄入土為安,就此安葬在姜宅,便了卻師父的誓言心愿,全了此生意義。

  想法雖是如此,但究竟可不可行,陳浮生並無絕對把握。

  若在其中出了偏差,冥屍冥骸等不能進行民間正統的收祭安葬之禮,過程中任何不可控的壞事都有可能發生。

  要是毀了老道士的遺願,又出現更大的波折,那麼陳浮生可真就成了姜家的罪人,一生不安。

  萬萬想不到,此刻居然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峰迴路轉,姜家多了一個嫡親子。

  姜父竟是老樹開新花!

  陳浮生心裡差點笑出來。

  他又再緊緊握了握掌中「五行照冥鏡」。

  受到黃銅鏡子的影響,兩具嘮叨的姜家父母亡骸,轉過黑洞洞的骷髏眼,看向陳浮生。

  陳浮生立刻問道:

  「我想請問姜老先生,你所說的泥兒,究竟是誰?」

  冥骸受鏡子所控,自然是不會拒絕,姜父顯得羞愧,又顯得惆悵,動了動腐朽枯骨頭顱,嘶啞道:

  「唉......不瞞你這個小道士,此女是老夫的血脈孩兒......當年老夫一時把持不住......」

  隨著姜父時而低沉,時而斷續的話語,再加上薑母不時打岔,念念叨叨約莫半個時辰後。

  陳浮生終於是聽明白,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

  原來,十八年前,姜父收留了一個採藥的女子。

  這女子來歷不明,有些懵懵傻傻,但卻有精湛的製藥手藝。兼且為人善良,不擅言辭,所以姜父對她頗為照拂。

  如此近水樓台,日夕相處,兩者之間居然生出情愫。

  姜父自身醫術好,懂得保養,人老心不老,不顧薑母的反對,將這女子納為妾室。

  當初姜家僅一個獨子,出外學道從此不歸,所以薑母雖然怨忿,但為了姜家有後,也只得忍了。

  只是姜父乃是寶騎鎮名醫,為免名聲受損,納妾之事秘而不宣。所以附近居民,甚至親族姜有財等人,皆是不知。

  可惜天有不測風雲,那個小妾在產下女嬰之後,居然不告而別,甚至偷走了姜家所有儲備的名藥珍品。

  薑母視之為奇恥大辱,便將女嬰取名姜泥,有些糟賤的含義。

  自從小妾無故離去,姜泥出世,姜家便諸事不順。姜父行醫連連出錯,家中時常有莫名禍事發生,人心浮動。

  薑母一氣之下,瞞著姜父,把姜泥偷偷賣了。

  為了此事,姜父薑母大鬧一場,雙雙病倒。

  從此姜家家道中落。

  然後轉瞬便是一年前,姜家滿門滅絕,此事終成遺憾。

  「姜老夫人,你當初把姜泥賣到了何地?」

  陳浮生整理心緒後,趕緊又再追問。

  姜父亦是轉過黑洞洞的骷髏眼,盯著薑母。

  薑母將此事瞞了十八年,如今已成亡骸,再也不能隱瞞,帶著怨氣的說道:

  「仍在寶騎鎮不遠,並不是外地......」

  「啊?」

  「啊!」

  陳浮生和姜父,皆是驚喜交加。

  「老婆子,究竟是哪個人家買了?」姜父顫巍巍地抖動著殘軀問道。

  薑母沉默半晌,艱澀的吐言:

  「鎮外驛站,朝春樓......」

  「啊!」

  姜父聞言,又驚又氣,一頭撞向薑母殘軀,嘶吼道:

  「你這老婆子好狠毒......老夫與你拼了!」

  陳浮生大驚失色,趕緊重重地一握「五行照冥鏡」。

  受到銅鏡影響,姜父的動作頓時僵住。

  總算是沒有撞碎薑母佝僂的殘軀。

  饒是如此,姜父黑洞洞的骷髏眼中,仿佛噴出火來,怒視薑母,恨不得再撲將上去撕打。

  薑母又沉默片刻,嘆息道:

  「老東西,我曾經偷偷去探望過......當時我給了一些錢財,那老鴇應承了,姜泥只是藝伎,只賣藝,不賣......」

  姜父陡然嘶吼道:「你信這鬼話麼?朝春樓是什麼所在,難道你不知......氣煞吾也,氣煞吾......」

  陳浮生趕緊又再掌握銅鏡,制止姜父薑母的糾纏。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陳浮生默默無語,也不好相勸。

  經過一番詢問,薑母又再說出朝春樓的所在。

  原來在鎮外,有一處驛站,乃是連接東唐與南楚交界的官道。由於過往客商雲集,便開了一間伎樓。

  因官府經營,又有了教坊司的名義,所以朝春樓的名聲還算過得去,並非污髒之地,確實是有藝伎青伶的存在。

  陳浮生理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心中便只有一個念頭:

  「找到姜泥,說明原由,帶她回姜家!」

  一念至些,陳浮生又再有了無窮動力。

  終於天見可憐,事情有了轉機。

  他立刻舉劍,再次托起「五行照冥鏡」,對著姜父薑母兩具冥骸一照。

  頓時便將老夫妻倆定住,散去了殘留神智。

  陳浮生也不猶豫,重新安置姜父薑母入墳,將泥土掩埋妥當。日後若有何事,再來起屍也不遲。

  一切就緒之後,陳浮生背幡提劍,匆匆離去。

  ......

  ......

  陳浮生離去之後。

  約莫過了數個時辰,夜已深沉至暗。

  撲嗤嗤~~

  那隻死眼烏鴉掠過夜幕,落在姜家老宅院外枯樹上。

  它那死氣沉沉帶著蒼白的雙瞳,凝視著宅院內。

  然後,烏鴉再次振翼而起,飛向老宅後院。

  最終,落在墳墓的石碑上。

  烏鴉左右顧盼,盯著掩埋不久的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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