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撿漏


  數日之後,蘇大為一行船隊,終於有驚無險的穿過對馬島,沿著半島的海岸線,自熊津江入泗沘城,返回熊津都督府。

  去的時候,蘇大為的船上載滿了唐軍將士。

  這次回來,卻人丁稀少。

  身邊除了崔器和婁師德二將,就只有百十名親衛,以及數百倭人船工。

  在這些船上,載著的大部都是自倭國的戰利器。

  除了各色金銀寶貨,倭國的一些鮫漆、珍珠、野參,並及倭王室儲藏的珍寶字畫古董等等,凡是稍微能看上眼的,能帶走的,統統帶走。

  這些戰利品,在百濟短暫停留後,將隨著蘇大為新的奏摺,一起呈交給大唐皇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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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信李治看到這些繳獲,心情一定會開心不少。

  除了文物書藏珍寶,最珍貴的當屬倭國鎮國三神器之一的——八咫鏡。

  傳說倭國的三神器乃是天叢雲劍、八咫鏡以及勾玉。

  現在勾玉據說在神道教手中。

  天叢雲劍「下落不明」。

  至於八咫鏡,則一直貢在筑紫的倭王宮中。

  蘇大為這次順手就取了。

  做為征服倭國的象徵,將一併呈送給大唐皇帝李治。

  除了這些,最珍貴的戰利品當屬一網打盡的倭國王室。

  自倭王高市以下,中大兄這些王族貴戚,一個不曾走脫,皆為階下之囚。

  他們也會隨著隊伍一起被送往大唐,成為李治誇耀大唐武功,告慰列祖列宗的「成績」。

  據說去年蘇定方征服百濟時,將百濟王族送回洛陽,經過洛陽城門獻俘,令各國使節並洛陽百姓觀看。

  一時間,李治龍顏大悅。

  這次把倭王他們押送回去,這樣的儀式想必可以梅開二度。

  李治應該會開心吧。

  唯一不太妙的就是那個倭王高市身體不怎麼好,之前好像被氣得夠嗆,一直在咳嗽沒好。

  這次看到王宮寶物還有神器八咫鏡都被裝船要送往大唐,又氣得嘔了血,也不知能撐多久。

  希望他能活著見到李治。

  蘇大為收起這些雜念,從船上下來時,第一眼看到一臉喜意的阿史那道真。

  還有大笑迎上的蘇慶節。

  「阿彌!」

  「獅子,道真。」

  蘇大為剛喊了一聲,熱情的阿史那道真已經撲上來,要給他一個熊抱。

  結果被蘇大為一臉嫌棄的推開。

  別鬧。

  現在怎麼說也是大唐熊津都督了,能當著這麼多人面跟你擁抱?

  基友歸基友,但是哥們不好這一口的。

  這個念頭剛起,轉眼間,被趕上來的蘇慶節,結實的給抱住。

  蘇大為翻了翻白眼,無語望天。

  「獅子,我數三下你放手,不然我可能控制不住。」

  「噓,阿彌,你快點跟我來,有人在等你。」

  「誰?」

  蘇大為心中一動,感覺蘇慶節話里的信息量很大。

  有人在等我。

  但卻不能宣揚,要搞得這麼神秘,還要用悄悄話的方式。

  莫非是聶蘇讓獅子傳話?

  可是聶蘇不就在人群里嗎?

  小蘇那眼神直勾勾的盯著自己,咳咳,何必再通過獅子傳話?

  「劉仁軌,對了劉仁軌呢?怎麼不見他。」

  「他也在等你,有很重要的事,你跟我來,不要聲張。」

  蘇慶節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又若無其事的放開。

  蘇大為看了看一臉樂呵,笑得從帥哥變成猥瑣男的阿史那道真,再看看一臉淡然的蘇慶節。

  微一沉吟,安排身邊崔器和婁師德主持俘虜和搬運戰利品,自己跟著蘇慶節和阿史那道真,移步向泗沘城內。

  路過歡迎人群的時候,聶蘇向前幾步,想是要上來和蘇大為相見。

  一別半年,聶蘇的臉清減了許多,她站在人群里,衣衫都像是有些承托不住。

  一陣風吹得衣裙飄舞,有種弱不禁風之感。

  蘇大為心裡莫名一痛。

  但此時人多眼雜,卻是不便顧及耳女情長。

  他向佇在人群里,向自己欲言又止,想上來,卻又強行忍住的聶蘇點點頭,拉過阿史那道真,在他耳邊交代幾句。

  這才跟著蘇慶節,去往都督府。

  走進都督府,蘇大為發現這裡的氣氛明顯透著緊張。

  與之前在巷口的歡快氣氛,截然不同。

  到這時,蘇大為才有空向蘇慶節道:「獅子,究竟是誰要見我?劉仁軌呢?呃,該不會是你阿耶……」

  「你想哪去了。」

  蘇慶節擺了擺手,頭也不回的道:「吐蕃那邊又鬧了起來,我阿耶現在應該已經在趕去的路上。」

  蘇大為頗有些感概的點點頭:「蘇總管現在也真是忙碌,倒處都要用兵,都需要他去救火,他這年紀……」

  「誰說不是呢,但我勸他,他又總是不聽,總說什麼大丈夫馬革裹屍,他打了一輩子仗,如果閒在家裡反而會悶出病來。」

  蘇大為苦笑著點頭,蘇定方確定是「痴」,痴於兵法,打了一輩子仗,又被雪藏了那麼多年。

  只要他能動,就願意馬不停蹄的征戰四方,仿佛要把他被雪藏耽擱的那些年,全都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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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歷史上,好像蘇定方就是在西域那邊,病逝於軍中。

  好像也沒幾年了。

  這麼一想,蘇大為心中不由有些隱隱擔心起來。

  說話間,兩人邁入都督府的議事廳,迎面看到劉仁軌正佇立在一側,垂手低頭,好像在聆聽著教誨。

  蘇大為一見之下,大為驚奇。

  劉仁軌現在早已因功被李治封為檢校帶方刺史。

  說起劉仁軌被封賞,還有一件趣事。

  此次劉仁願回京敘職,李治見到他遞的摺子十分驚奇:「你本是武將,但這次寫來奏表文書,寫得非常得體,這是怎麼做到的?」

  劉仁願回道:「這是劉仁軌指點我寫的,不是我能寫出來的。」

  李治由此讚賞二人,除了封賞劉仁願之功,也同時破格提拔劉仁軌。

  將他從待罪的白身,正式任命為帶方州刺史,並在長安賞賜一座宅院,加賜其家屬。

  從白身到帶方州刺史,一躍跨過六級官階。

  可見簡在帝心,李治欣賞劉仁軌,今後必是要重用的了。

  蘇大為不在百濟時,劉仁軌就是唐軍在這裡的大將首領。

  如今他卻要垂手侍立在一旁,堂上背對著大門,站著一位老人,究竟是什麼人?

  蘇大為訝然抬頭,卻聽得一聲咳嗽,背手面向壁上字畫的一位身著常服,頭髮花白的老人,恰在此時回頭。

  雙方目光一碰,都是一臉驚訝。

  蘇大為的眼中,寫滿了吃驚和意外。

  那老者,先是一驚,接著哈哈大笑起來。

  笑容裡帶著幾分暢意,笑容里透著幾分狡黠和得意。

  雙手插腰的大唐兵部尚書李勣,大笑著向蘇大為走過來:「阿彌,沒想到吧,老夫親自來百濟了。」

  「英國公……您這是唱得哪出啊?」

  蘇大為的臉色一垮。

  心裡說不出的膩歪。

  這一刻,他猛地想起當年在尉遲恭的葬禮上,李勣曾私下與自己談話,提及要對遼東用兵。

  當時是想用蘇大為為將。

  但是卻被蘇大為所拒絕。

  誰知老天這麼會開玩笑,李勣想征遼東,卻一直沒機會抽身。

  而蘇大為當時並不想從軍,卻陰差陽錯,早早奔赴遼東,前往百濟,並做出許多事來。

  世事如棋,造化無常。

  這一眼看到李勣這個老頑童般,帶著三分戲謔,三分得意的神情。

  頓時勾起許多前塵往事。

  「英國公,您貴為兵部尚書,不坐鎮長安,怎麼千里迢迢跑來百濟了!」

  蘇大為頗有幾分不滿的道。

  「好你個蘇大為,全大唐,也只有你敢這麼跟我說話了,怎麼,不歡迎老夫不成?」

  李勣手撫著花白的鬍鬚,故做生氣道:「蘇定方來得,偏我李勣來不得?」

  說著,他又哼了哼鼻子,頗有些傲驕的道:「老夫一生征戰無數,論用兵,不見得比蘇定方差,如今他丟下遼東這個爛攤子,若不想之前的心血付之東流,除去老夫,誰人可以善後?」

  這話說出來,蘇大為一時啞口無言。

  李勣這話,沒毛病。

  雖然不像蘇定方那麼多滅國的戰績,但李勣也是公認的兵法大家,大唐名將。

  唐軍中,現在能有指揮大兵團,數十萬兵作戰能力的人。

  除了蘇定方,只有李勣一人。

  其餘的諸將,或許能獨擋一面,但在滅國級的戰役指揮上,在大戰略格局上,就遠不如此二人。

  眼見蘇大為被自己的話給拿住了,李勣兩眼眯起,臉上露出老謀深算的笑意:「有時候啊,這人,還得信命,有道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蘇定方之前征百濟是不錯,但是打高句麗,就差了少許。

  現在輪到老夫出手,高句麗就蹦噠不了幾天了。」

  一聽他這話,蘇大為實在忍不住,心裡多少有些不忿他貶低蘇定方,抬高自己,那種裝逼勁兒。

  「英國公,蘇總管做不到的事,您老話別說這麼滿。」

  「你莫非還不知道?」

  李勣手撫長須,眼中精芒一閃:「泉蓋蘇文不行了。」

  不行了,有很多種解讀。

  但是在此刻,在這裡,只可能有一種意思。

  蘇大為心中一突,脫口道:「泉蓋蘇文快要死了?」

  「是啊,這不是你那邊……」

  李勣只說半句,頓時收口。

  都察寺的情報系統,他知,李治知,蘇大為自然也知。

  可是現在在場的還有劉仁軌和蘇慶節,這兩人級別不夠,卻是不能透露的。

  說來也是烏龍。

  蘇大為留在百濟和半島的都察寺細作,從種種信息情報中,推斷出泉蓋蘇文命在旦夕。

  而蘇大為因為在倭島九州征戰,反而錯過了這個消息。

  難怪李勣說什麼信命。

  他這命還真不是一般的好。

  老天把泉蓋蘇文要死的這一重大機遇砸在他的面前,等於白撿一滅國大功。

  難怪這老傢伙不顧身子骨,千里迢迢也要趕來遼東。

  敢情他是來撿漏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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