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元氣動盪不休。

  狂風翻攪著雲霧。

  依稀間,見到雲霧散去。

  蘇大為的身影,自霧中一步步走出。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極穩。

  仿佛與大地連為一體。

  無形的氣機在變化,一種玄之又玄的感覺,從蘇大為心中生出。

  他不禁有些訝異。

  在這之前,他根本沒有去想過,二品之上的一品境界,究竟會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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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這一刻,他卻真真切切感覺到了一絲機緣。

  難以用言語去描述。

  就像是看不見的莫名高處,有一扇緊閉的大閉,悄然打開了一絲縫隙。

  不用任何人告訴他,他便直覺的知道。

  若能將那扇門推開,便是突破二品,成為一品真仙之境。

  到了這時,他對張果為什麼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惹怒自己,與自己為敵,也仿佛有了一絲明悟。

  機緣。

  是了,張果之前說過,是要爭一份機緣。

  成仙得道,遁去的一。

  只有一個人能有那個機緣。

  所以張果想要將自己斬殺,奪去唯一能成就一品異人的機緣。

  可眼下看,自己的實力,仍在張果之上。

  這並非不可理解。

  張果的修為雖高,神通手段雖多。

  但他這幾百年來,都是躲在深山裡修煉。

  他修的是神通。

  而自己,這十幾年經歷最多的,卻是軍陣、戰場。

  那是真正的人間煉獄。

  每一戰,死傷盈萬。

  多則十幾萬。

  那樣的修羅場,所淬鍊出來的,是真正的殺人術。

  比境界,兩者皆為二品地仙。

  一定程度能影響法則,借天地之力。

  但若論實戰殺伐。

  蘇大為無疑更加暴戾和有效。

  他所修煉的詭帥煉體術,也正符合這種殺伐心境。

  張果料錯了這一點。

  「若是按張果的理論,那我殺了他,是否也能從他身上奪取氣運?是否意味著,我將真正踏出那一步,邁入一品異人境界?」

  三品之下,現在在他看來,皆為螻蟻。

  在大唐國家機器面前,縱是三品異人,也要低頭俯首。

  不敢違抗聖人的旨意。

  但是到了二品,他便擁有自保的實力。

  縱然李治真的翻臉,他也有信心憑著實力,保家人平安。

  若是到一品呢?

  只怕到那時,便是真正神仙了。

  就算是太宗李世民在世,也要頂禮膜拜,想求長生妙術吧?

  這一切,在蘇大為心裡一閃而過。

  他隨即注意到那個影子。

  那個自張果腳下蔓延出的陰影,陰影中,一個身穿儒服的中年文士,依稀可見。

  這當然不是本體。

  而是某位異人,通過神通手段,將一部份意識借著張果的陰影,投射在此。

  真正的本體,只怕還在萬里之遙。

  「你是誰?」

  蘇大為目光投向陰影:「與張果一夥?」

  陰影中的儒服文士點點頭,又搖搖頭。

  蘇大為便不再管他。

  「滾開!」

  低喝一聲,一步邁出。

  瞬間拉近數十丈的距離,出現在張果面前。

  這隻青蝠不知是詭異中的哪類異種。

  此時受到重創,跌落在山巔上,不斷蠕動掙扎著,巨大的蝠口一開一合,看上去猙獰可怖。

  但是方才張果的肚腹被蘇大為真元所化魔猿破開。

  內臟又被鯨吸之術吸噬。

  一身精血至少被抽出大半。

  現在已經是奄奄一息,只有最後一口氣吊著,垂死掙扎。

  「畢竟,不是所有的詭異都像蚺鬼。」

  蘇大為冷哼一聲,右手並指如刀。

  準備一刀將青蝠腦袋斬落。

  正如他方才所說,張果修為再高,神通再強,被斬了頭顱,難道還能復生不成?

  方才一番鬥法,蘇大為自己損耗也不小。

  好在只要將張果斬殺後,便能休息恢復元氣。

  就在他舉起手刀的一瞬。

  突然「噫」。

  從蘇大為嘴裡發出一聲訝異。

  俯視下去。

  只見巨大的青蝠身體不住抽搐顫抖。

  猶如觸電。

  那種感覺,青蝠的生機正飛快逝去。

  它要死了?

  看來不用自己動手,老妖道也活不成了。

  蘇大為的手舉在天上。

  並沒有因為青蝠將死,而有收手的打算。

  除惡務盡。

  哪怕你真的死了,擄走聶蘇這筆帳,也得討回來。

  若不是張果,此事何至於此。

  隆隆隆~

  右手手刀向下斬落。

  天空中,似有一柄無形天刀,劃破天地。

  破開蒼穹。

  以無形無相之氣,向著青蝠斬下。

  這一斬,何止腦袋,只怕青蝠整個身體都要被切開,被狂暴的力量撕扯粉碎。

  刀光下落。

  轟隆!

  耳聽一聲巨響。

  整個山峰突兀的跳了一下。

  蘇大為的手,定在半空中。

  順著手刀看去,只見這無形之刀,即將落在青蝠頭上時,被一隻手托住。

  那是陰影中,中年文士的手。

  他自陰影中鑽出,由虛化實,凝為實體。

  這是遙遠處那位大能,終於忍不住要出手了?

  蘇大為的目光落在中年儒士臉上。

  雙眸中,虛空電閃。

  隱隱見到電光炸起。

  「你究竟是誰?」

  二品異人一怒,天地也為之色變。

  殺機暴起。

  滾滾黑霧,自蘇大為身上蔓延開來。

  冰寒刺骨。

  那中年文士,卻仿佛沒看到一般,長嘆一口氣,大手一卷,竟將蘇大為的手刀卷過一邊。

  喀嚓!

  一道刀芒斬中大地。

  刀氣過處。

  半邊山峰隨之傾塌。

  隆隆隆~

  平整的山峰向一邊滑落。

  煙塵鼓盪。

  碎石迸濺。

  中年文士向著蘇大為拱手為禮:「貧道,李玄。」

  ……

  紫微殿中。

  李治看著披髮頭陀的身體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口鼻呼吸斷絕。

  臉上閃過一抹訝異。

  他向身邊的王福來示意了一下。

  王福來小心翼翼上去,摸了摸頭陀的心口,又搭了搭脈膊,回望李治道:「聖人,他死了。」

  「真死了?」

  李治終於掩不住臉上的吃驚。

  「這位密宗六如法師……」

  就在此刻,殿中的鯨油燈光芒突然黯淡。

  像是有無形的力量壓制一樣。

  幽影大起。

  四周陰風陣陣。

  王福來臉色大變。

  下意識護在李治身前。

  「讓開,朕不懼。」

  李治一把將王福來推至一邊。

  就見地上那金剛六如的屍身突然一陣顫抖。

  一道黑氣自他頂門鑽出。

  伴隨著狂風呼嘯,匯聚於殿頂,化為一團黑雲涌動。

  霧氣中,隱隱見到金剛六如的臉,向著李治發出哈哈笑音。

  「好叫陛下見我密宗手段,貧僧這便還陽。」

  說完,黑霧猛地爆開。

  「護駕!」

  王福來才喊一聲,就覺身邊不知何時已多出一個人。

  此人方面闊耳,面色平和。

  頷下三縷長須,雙眼開闔間,精芒四射。

  頗有一種不怒自威之相。

  正是新晉太史令,前太史令李淳風之子李諺。

  見有他在護著皇帝,王福來這才鬆了口氣。

  片刻之間,黑霧散盡。

  李治與王福來的目光,不由自由投向地上的金剛六如。

  卻見這密宗法師依舊躺在那裡一動不動,臉色慘白如紙。

  呃,莫不是施法玩脫了,不能還陽?

  李治與王福來面面相覷。

  心中難免有些懊惱。

  同時也暗罵右相李敬玄,居然舉薦這種人給自己。

  簡直不知所謂。

  「啊乞~~」

  身在自家院中的李敬玄,陡然打了個噴嚏。

  哪來一股怨念,還挺重。

  「萬姬,先停一下。」

  伸手拍了拍下面。

  李敬玄手掐指決,眉頭皺在一起。

  「不妙啊。」

  呼~

  紫微殿上,一位掌燈的年輕太監突然衝出來。

  這個舉動大大失禮,甚至會被懷疑是刺客,被千牛衛亂刀砍死。

  王福來剛要大喊,就見這太監拋了手裡的鯨油燈,雙手合什,向著李治鞠躬行禮:「貧僧六如,已經還陽了。」

  那鯨油燈被他拋開,如被無形之手托住,冉冉升上殿頂,宛如明珠。

  「這……這是……」

  王福來驚得眼珠都要瞪出來。

  李治按住他的肩膀。

  由於激動,手指深深嵌入王福來肩肉里,疼得老太監嘴角抽搐,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還陽,附身還陽,不想法師竟有此等神通!」

  靜靜佇立在一旁的李諺嘴角微微一抽,似想說什麼。

  ……

  「李玄?」

  蘇大為的臉色閃過一抹古怪。

  托後世的見識,他對李玄這個名字,還是知道的。

  八仙之中,排行第一的鐵拐李,其名李玄。

  隋朝人,也有說是玄宗開元的人。

  據傳學道於終南山,一次元神出殼,不想肉身被虎所食,只得附身於跛足乞丐。

  從此以乞丐之相示人。

  「你說你是李玄,莫非是鐵拐李?」

  蘇大為兩眼一眯,神識擴張,搜索四面八方。

  眼前的李玄究竟是否是八仙之李玄?

  此人真身究竟在何處?

  是在附近,還是遠在萬里,一縷分神投映的力量?

  中年文士李玄臉上閃過一抹驚訝:「你如何知道貧道名號?貧道向在終南山修行,甚少出山。」

  「這麼說,果然是八仙之首鐵拐李了?」

  「呃,八仙?是什麼?」

  李玄神情一滯。

  蘇大為只覺得荒謬。

  頗有一種幻想照進現實之感。

  自己在魔幻大唐這個世界裡,遇到張果這妖道。

  本來要將其擊殺,卻突然冒出了八仙之鐵拐李。

  你別說一會還會來其餘六仙。

  你們是要湊齊八人,去參加西王母的宴會嗎?

  心情頗有些古怪。

  隨即便壓下。

  「不管你是什麼,若是攔我,我便連你一起殺了。」

  蘇大為說著,手刀再起。

  「殺這麼多人,不累嗎?」

  李玄長聲嘆息:「若是別人也就算了,但是果老眼看將要突破一品,卻是不能被你毀了這段機緣。」

  嗯?

  隨著李玄的話,蘇大為心中一震。

  他敏感的察覺到。

  那隻生機斷絕的青蝠體內,似有一個微弱的心跳。

  https://

  動了一下。

  脆弱如同嬰兒,又像是一粒種子。

  生機。

  一絲微弱到幾乎緲小的生機,自青蝠體內生出。

  呯咚!

  柔弱如嬰兒。

  卻又堅韌萬分。

  蘇大為臉上閃過驚訝。

  明明方才張果已經死了。

  沒死透?

  假死?

  不,不是假死。

  他猛然想到了什麼,面色變得凝重起來。

  借假修真,死往生還。

  就猶如胎息一般。

  在生機斷絕後,一縷生命之火不絕,逐漸壯大重生。

  以死換生,乃至重生。

  這是一門神通。

  如春蠶之變。

  經歷由死到生的輪迴。

  而一但完成這個輪迴,復活的張果,會變得更可怕。

  甚至會真的突破一品。

  成就真仙之境。

  呯咚!!

  乾癟的青蝠屍身中,傳出第二下心跳。

  這一次,聲音更加清晰。

  如牛皮大鼓。

  迴蕩於群峰之巔。

  蘇大為眼神變冷,仰頭大笑。

  他的笑聲如雷音滾滾,一時間,將張果的心跳都壓了下去。

  「有趣,沒想到張果還有這招假死重生的神通,不過,今天你們統統要死。」

  他左足頓地。

  轟隆~

  一聲巨響。

  牛魔踏蹄!

  千萬噸力量,灌入大地。

  僅剩一半的殘破山峰,霎時發出可怕的碎裂聲。

  「大膽!」

  陰影中,李玄一聲怒吼。

  卻見整座山頭,在隆隆轟鳴聲中,向下坍塌。

  連帶著張果的青蝠化身,隨著崩塌的巨石,在空中盤旋下墜。

  煙塵瀰漫飛舞。

  一隻大手,自空而落。

  那是蘇大為的手。

  魔猿煉骨。

  管你什麼神通,在魔猿之相中,必被挫骨揚灰,神魂俱滅。

  所有翻滾的巨石,山峰,在巨掌一抓下,盡皆粉碎。

  隆隆隆隆~~

  巨掌落地。

  濃烈的白雲綻開。

  雲層自地面,出現一個巨大的掌印。

  蘇大為從空中徐徐落地。

  他的臉色不見一絲笑容,相反,扭頭看向一邊。

  眼中血光閃動。

  沒死。

  在那裡,不知何時出現的李玄伸手撲住了青蝠。

  那青蝠的心跳越來越快,越來越激烈。

  隱隱的,竟開始向人轉變。

  青蝠開始化形。

  蘇大為眼瞳收縮如針。

  「就算你是八仙,要阻攔我殺張果,就與他一起陪葬。」

  李玄臉上無喜無悲,置身在陰影中,身上陡然金光大盛。

  「我本不願插手山外之事,罷罷罷,今天就由貧道教訓你一下,讓你知道,何謂天外有天。」

  金光漣漪陣陣。

  仿若打開一道門戶。

  從那金光中,中年儒士的形像如泡沫般消散。

  自金光中,走出一個老乞丐。

  禿頂,跛足。

  一手拄著烏沉沉的鐵拐。

  另一隻手一招。

  從化形為人的張果身上,一隻紅漆葫蘆被他抓到手中,隨口咬開瓶塞,狠狠灌了一口酒。

  呵出一口酒氣,李玄雙眸金光熠熠。

  「你要動張果,先問問貧道。」

  「???」

  蘇大為看著從金光中走出的跛足乞丐,忍不住道:「還真是個乞丐啊。」

  尼瑪,像你們這種人,陽神都能出殼了,給自己找個像樣點的人附身不行嗎?

  非得找個乞丐,還是個跛子,這特麼簡直了。

  禿頭乞丐老臉微微一紅,把酒葫蘆掛在腰間,摸了一把頷下蜷曲凌亂的虬髯,似是自嘲道:「第一次出神時,經驗不足,誤了還陽的時辰,能有個附身軀殼就不錯了,哪裡還能挑高矮胖瘦。」

  說完,鐵拐向地上輕輕一敲。

  咚!

  堅硬的山石上,瞬間劃開一條縫隙,深不見底。

  鐵拐李向著蘇大為幽幽道:「念你修行不易,若是此時退走,此事便一筆勾消,若還冥頑不靈,那便休怪我與張果聯手,到那時,你想走也走不了。」

  蘇大為沉默。

  「有貧道在,再加張果,你萬萬不是我們的對手,還不知難而退。」

  李玄聲音轉厲。

  身上淡淡銳金之氣湧現。

  雙眼瞳中隱隱透出金色。

  「好。」

  蘇大為緩緩點頭。

  這一下,大出李玄意料。

  他有些詫異的摸著虬髯,抬眼看向蘇大為:「你答應了?」

  空空空~~

  回答他的,是蘇大為身上驟然暴起的真氣漩渦。

  隱隱看到他身後,元氣匯聚如海。

  萬丈雲空之上,雪練似的雲層,也隨之翻滾攪動。

  隱隱見一頭巨鯨在元氣大海中遨遊起伏。

  「你……」

  李玄勃然變色。

  「你幾次說讓我走,只能說明你心虛。」

  蘇大為淡淡的道:「你的本體不在此處,就算用了什麼神通手段,也沒那麼快,所以我猜眼前這個你,只是某種手段投映的分神。

  而張果現在還未重生成功,現在正是你們最弱的時候。」

  蘇大為抬起右拳:「我不趁你病,要你命,難道等們實力恢復,再來殺我?是我蠢,還是你們蠢?」

  轟轟~~!~

  巨鯨仰天長鳴。

  鯨吞萬里。

  以蘇大為做中心,方圓十里俱被他的真元領域所覆蓋。

  尚未醒轉的張果全身一震。

  被無形的吸噬之力,拔往高空。

  頭頂上方,似有一團黑色漩渦,不斷吸噬抽取張果的精元。

  絲絲縷縷,不受控制的向體外泄去。

  「張果!」

  鐵拐李大急。

  猛一拍腰邊紅漆葫蘆,大聲罵道:「再不出來,張果要被人殺了!」

  嗯?

  蘇大為眸光一閃。

  就見那紅漆葫蘆猛地飛上半空。

  一道赤紅火焰,從那葫蘆中噴出,筆直射向蘇大為。

  三味真火!

  蘇大為背後,早有小紅鳥畢方飛出。

  一張嘴,將那道火煙吞入。

  停了一瞬,畢方振動雙翼,鳥喙一張。

  一道比方才更猛烈十倍的烈焰,反射回去。

  空氣為之沸騰。

  方圓數十丈內,瞬間盡赤。

  被暴戾的高溫,化為灰燼。

  那紅漆葫蘆被火焰一燒,只聽霹靂一聲響。

  一個胖大人影,劈開火焰,一步踏出。

  此人寬袍大袖。

  袒露胸腹。

  手執一柄寶扇。

  頭上髮式梳的是小兒的雙髻。

  但看他的臉,卻又是成人的臉。

  準確說,是一個四五十歲的老者,頷下生著黑須,嘴角帶著呵呵冷笑。

  雙眼陰冷的盯在蘇大為身上。

  「漢鍾離。」

  從蘇大為嘴裡,吐出一個上一世無比熟悉,這一世卻極為陌生的名字。

  漢鍾離,道教稱正陽祖師,《歷代神仙通鑑》稱鍾離權複姓鍾離,字寂道,號正陽子。

  東漢咸陽人,其父鍾離章。

  然唐亦有鍾離權。

  《全唐詩》錄有他三首絕句,並附小傳云:咸陽人,遇老人授仙決,又遇華陽真人及上仙王玄甫,傳道入崆峒山,號雲房先生。

  漢代的漢鍾離與唐代鍾離權或許是兩人。

  後世把兩人的生平混而為一,一齊編入神仙傳中,似乎也不無可能。

  蘇大為唯一奇怪的是,按自己所知,鍾離權、呂洞賓和何仙姑這八仙中的三人,都是武周后才出現。

  而韓湘子和曹國舅在民間傳說中出現時間更晚。

  根本不是一個朝代。

  現在李玄出現了、漢鍾離也出現了。

  八仙已經聚齊三人。

  蘇大為聲音凝重,緩緩轉身。

  「呂洞賓與何仙姑何在?」

  數里之外,一個渾厚醇和,又帶著幾分戲謔之氣的聲音響起。

  「奇哉奇哉,你如何識得本道?」

  第一個字時,聲音尚在遠方。

  最後一個字時,只覺眼前一花。

  一個足踏芒鞋,身穿素白道袍,背插法劍,手執拂塵的青年道人,出現在蘇大為身邊不遠。

  與漢鍾離、鐵拐李,隱隱成三角之勢。

  蘇大為抬頭看向另一方向。

  那裡,一株荷花自地下突兀鑽出。

  荷花綻放。

  其中盤坐一名道姑,年紀三旬上下。

  雙手結蓮花道印,雙眸低垂,其靜如蓮。

  眉目倒還清秀。

  只是手腳粗大,看著像是尋常農家村婦,多過道家仙姑。

  「何仙姑?」

  蘇大為眉頭皺起。

  不知不覺中,八仙來了五位。

  張果、呂洞賓、漢鍾離、何仙姑、鐵拐李。

  這一切,實在出乎蘇大為的預料。

  漢鍾離與張果、鐵拐李也就罷了。

  何仙姑和呂祖,怎麼會提前出現在這裡?

  幻想照進現實?

  不,這些人是真實存在的。

  蘇大為能感知到,並非是大能分神投影。

  而是真身來了。

  他們包圍著蘇大為,神情明顯放鬆下來。

  呂洞賓擺了擺拂塵,似乎是個話癆。

  他笑道:「貧道與張果等都是夙世緣份,這一世只待張果突破一品,我等也都能恢復上一世的修為,所以這位道兄,實在對不住,不是有意針對誰,實在是……」

  他碎碎念著,就像是和同門好友攀談一樣。

  蘇大為向他看去,只見這呂洞賓與傳說中的純陽祖師像,大不相同。

  一張臉看著不到三十。

  年輕而陽光。

  嘴角上挑,略顯幾分輕浮。

  眉心一道紅痕劃下,像是第三隻眼。

  他背後那柄寶劍,暗含殺機。

  蘇大為記起上一世看到的八仙典故。

  據說呂洞賓為乾金之象,所用為純陽劍。

  又稱純陽祖師,呂祖。

  《全唐詩》中收錄有他的詩作。

  於唐咸通中及弟,曾任兩任縣令。

  年少時遇火龍真人傳授天遁劍法。

  現在來看,八仙這幾位,雖然在唐中出名,實為大能轉世,為了踏入真仙之境,不知修了幾世幾劫了。

  想想也正常。

  連密宗妖僧都有轉世靈識不滅之法。

  道家大能,自然也有保留意識奪舍之法。

  就如鐵拐李。

  誰知他李玄,究竟是出竅被燒了肉身。

  還是壽元將盡,奪舍重生?

  心中剛想到此處。

  就見一直碎碎念,猶如鄰家大男孩的呂洞賓,雙手合什,一臉懇切:「為了我等參悟大道,所以,只有請道兄去死。

  道兄修為精深,一定有成人之美,對吧?」

  呂洞賓臉上的笑容,在這一刻變得詭譎陰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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