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京城的百姓們舉城歡慶,而在宮中,一年一次的生辰賀宴也已準備開始了。

  各國使者自然不止準備了一份禮物,貴重且繁多的賀禮已被提前送到了國庫之中,留在手中的只有作為重中之重的等著在宴時送上的一份禮。

  申時前,宮宴已經開始準備了起來。禮部與鴻臚寺的人忙於宮宴禮儀,待到時辰一到,就將各國使者和王公大臣一一引入了位置坐下。

  褚衛的官職不高,不能就宴。他留在府中聽著外頭的歡鬧,不由眉目微展,露出隱隱笑意。

  謙謙君子,清癯如玉。褚夫人在堂內看著他,看著看著,不由笑了,同身旁的丫鬟道:「瞧瞧,咱們的衛哥兒愈發俊了。」

  實時更新,請訪問s t o 5 5.c o m

  丫鬟道:「整個京城也找不到比咱們少爺更俊俏的人。」

  褚衛走進來時,正好聽到了這一句話,他不由道:「有。」

  可旁人好奇的目光投過來時,他卻抿抿唇,一聲不吭了。

  褚夫人朝他翻了個白眼,突然想起來了一件事,「昨日你上值時,有人上門給你送了份禮。」

  褚衛道:「誰?」

  褚夫人讓人將禮拿了上來,想了想道:「那人自稱是鳴聲驛的人,奇裝異服,應當是外朝的侍者。我兒,你怎的和外朝使者扯上關係了?」

  褚衛眉頭慢慢蹙起,他上前接過小廝手中的禮物,打開一看,裡頭正是西夏常有的金花配飾。果然,褚衛眼中厭惡划過,將禮直接扔回了小廝手中,冷聲:「退回去。」

  西夏皇子長得人模狗樣,但卻心思骯髒,他褚衛生平最——

  褚衛突然想到了自己。

  他呼吸一滯,不理母親的呼喊,轉身從堂中離開。

  一腳踏出門檻時,褚衛突然想到。

  西夏的皇子見到他就是如此作態,若是見到聖上了,豈不更是無禮了?

  *

  李昂順被鴻臚寺官員帶到位上坐下,其餘西夏使者坐在了他的身後。西夏旁邊坐著的乃是扶桑國的使者。

  扶桑國的使者本想要同西夏皇子說幾句話,但看著李昂順難看的臉色,明智地收回了視線,和鴻臚寺的官員繼續說說笑笑。

  李昂順臉色難看一會,又好了,他順著氈帽下的黑髮,道:「沒關係,見不到褚衛的人影也沒事。今日是大恆皇帝的生辰宴,我就不信那不肯給我半分顏面的和親王今日還不出來。」

  西夏使者問道:「七皇子,要是和親王出現了,您要怎麼做?」

  「正好在大恆的皇帝和各國使者面前讓他下不來台,」李昂順冷笑,「以報我等顏面落地之仇。」

  「丟人這件事,也不能就我們丟人。」

  稍後,王公大臣同各國使者均已落座。殿中金碧輝煌,明燈已點,亮如白晝之光。

  和親王坐於前排下首上,是最靠前的位置。

  和親王看了一眼自己帶來的壽禮,王府之中百名繡娘共同繡出來的那副錦繡山河圖已送到了國庫,如今這個東西,還是他口是心非之中,前兩日親自出府去尋到的東西。

  看著這壽禮,和親王就忍不住質疑自己,就顧元白那副對他懷疑萬千的樣子,他為什麼非要這麼盡心盡力?

  皇帝沒把他當兄長看,他還要上趕著去貼冷臉。

  正當心緒煩躁時,外頭的太監高呼:「聖上駕到。」

  殿內烏泱泱站起了一片人,眾人垂眼拱手,繡著龍紋的明黃袍腳在眼前滑過,眾位宮侍不緊不慢緊隨其後。待聖上坐下之後,才道:「坐吧。」

  這聲音有些耳熟,李昂順眉頭突然一跳,他猛得抬頭朝著大恆皇帝看去。

  顧元白已脫下沉重華貴的冕服,換上了常服。他正側頭同身旁的大太監說著話,距離遠,面容也只看得模模糊糊,但下巴瘦弱,氣質斐然,正與那日在馬車上冰冰冷冷命令李昂順的人一模一樣。

  這個人竟然是大恆的皇帝!

  李昂順臉色變來變去。

  身後人拽了拽李昂順的衣袍,李昂順回過神,順著力道坐下。身旁扶桑使者笑道:「西夏七皇子臉色怎麼這般難看?」

  李昂順硬聲道:「沒什麼。」

  後方的太監上前斟滿了酒,他端著酒杯的手用力,神色之間陰翳。

  竟然是大恆朝的皇帝!真是白白做了笑話。

  他怎麼忘了,大恆朝皇帝的身體可不是那般的好,在京城中如此說一不二,不是皇帝又是誰?

  李昂順抬頭朝上方看去,五官深邃的臉上好像凝著黑雲,這麼遠的距離,也看不清皇帝的長相,但舉動之間尊貴非常。

  教坊藝人進入殿中歌舞,顧元白往下處看了一眼,笑著問和親王,「和親王桌旁放著的那是什麼?」

  和親王擋了擋木盒,又收起了袖子。這是他第一次親自為顧元白準備賀禮,羞恥又煩躁,悶悶道:「給聖上的賀禮。」

  顧元白看向了田福生,田福生提醒道:「聖上,先前和親王府送進宮中的是一幅《錦繡山河圖》的繡圖。」

  「和親王有心了,」顧元白微微頷首,又笑了,「手中的這份賀禮,朕得猜猜是什麼東西。」

  他端起杯充作酒水的清水抿了一口,想了想和親王曾給先帝送禮的習慣,說道:「是塊奇石好玉?」

  和親王沉沉應了一聲,太監上前要接過他的禮物獻上,和親王揮退他們,自己站起身走到了顧元白身前,「前些日子隨便找了找,就找到一個看著還算過得去的石頭。」

  田福生將木盒打開,裡頭正是一塊猶如人參一般形狀的玉石,通體暗紅,其中還流動著幾縷金絲,像這樣稀奇漂亮的東西,很容易讓人覺得和神仙這等傳說掛上鉤。顧元白接過看了幾眼,「朕很喜歡。」

  和親王想笑,但卻硬是板著面孔,不冷不淡道:「聖上喜歡就好。」

  和親王這一帶頭,眾人都輪流獻上了自己的賀禮。這一番禮物講究的是心意和新奇,裡頭真的有幾樣稀奇得很得顧元白的喜歡。

  百官在前,各國使者在後。在見到大恆出兵北方後,這些使者當中有不少人暗中加重了賀禮,此時看著別國使者獻上的東西,既是驚訝又是慶幸,即便做不成送禮最多的人,也不能成為送禮最少的人。

  看著這一幕,西夏人的表情就不是很好了。

  西夏使者此次前來大恆,一是為大恆皇帝祝壽,二是打探大恆國如今情況。三則是西夏有求於大恆,因此派遣七皇子再備上厚禮,就是想同大恆皇帝談一談榷場的事。

  榷場乃是兩國在邊境互市時的稱呼,西夏國小,資源缺乏,無法自給自足,許多東西都得依賴於榷場的互市,但在李昂順前來大恆的兩月之前,大恆突然停了與西夏的榷場。

  西夏猝不及防。

  大恆馬少,一直靠著西夏才有馬匹進帳,按理來說,大恆單方面這麼強橫的關掉了榷場,就不怕同西夏鬧僵,沒有穩定的馬匹來源了嗎?

  此番西夏派遣七皇子前來大恆,正是為了這一事。但李昂順自持馬源和大恆國內鹽販子離不開西夏青鹽兩件事,心中底氣十足,行事也相當的囂張跋扈。

  這一跋扈,就跋扈到了皇帝頭上。

  原本以為這些厚禮也夠賠禮了,但他們此時看著眼前這一國國備上的厚禮,只覺得不解又荒唐。

  難不成所有外朝的使者都對大恆有事相求?

  西夏的禮原本很厚,現在一比,完全就被淹沒其中,一點兒也不出彩了。

  等獻禮輪到西夏時,身後的西夏使者捧著重禮想要遞給一旁的太監,李昂順忽的起身,奪過禮物就大步往前走去,殿中的視線聚在他的身上,李昂順越走越近,終於能看清大恆皇帝的樣貌了。

  大恆皇帝察覺到了他,輕輕一瞥,微微眯起了眼。

  李昂順的腳步停住,瞬息之後又大步向前。走到顧元白面前時,他還沒說話,緊跟在其後的太監就恭敬道:「聖上,這是西夏來的使者,西夏國的七皇子李昂順。」

  「朕有些印象,」顧元白似笑非笑,「西夏皇子,桀驁非常。」

  大恆皇帝明明什麼都沒說,但卻好似已經嘲諷了人一樣,李昂順心道,錯不了,這語氣就是那日車上那人。

  他按著西夏的禮儀對著顧元白行了一禮,歉意笑道:「沒有見識的人總會用虛張聲勢的方法來隱瞞自己的不安。大恆朝地大物博,人傑地靈,我等初來大恆,就被大恆的繁華迷了眼,心中怯弱,才因此做了錯事。若是因為我等行事而使您對西夏厭棄,那我等真是死不足惜。」

  顧元白抬手輕抬,示意他起身,「倒是會說話。」

  李昂順直起身,又見著了大恆皇帝這張好看的臉。李昂順喜歡長得俊的人,其他不說,單說長相,大恆皇帝就有一張讓人無法對他生出怨氣的臉。

  「西夏送上的禮,朕看了,重得很,」顧元白語氣緩緩,「從香料到氈毯,從駝子到馬匹,這是下了大功夫了。」

  李昂順一笑,衣飾上的金花就閃閃發光,他的相貌很好,五官深邃如雄鷹,只是眼底的倨傲實在敗壞好感,毀了這樣一副好容貌,「您的生辰,西夏定然得下大功夫。」

  他將手裡的禮遞給了太監,太監上前,再交于田福生。

  精緻木盒一打開,裡頭就隱隱有螢光露出,田福生將木盒放到顧元白眼前,原來裡面正是一個近似球形,顏色美麗,呈半透明的一顆夜明珠。

  更難得的是,即便是在亮如白晝的殿中燭光下,這夜明珠也主動散發著漂亮的螢光色澤,黃綠透著藍光,如深海之寶。

  李昂順面色隱隱驕矜,即便大恆皇室有諸多的夜明珠,但此顆絕對是其中的佼佼者。

  「好東西,」顧元白果然感嘆道,「未曾想到西夏竟有如此好物。」

  李昂順沒聽出來大恆之主這話語之中的危險,他自得地笑了笑,朗聲道:「我西夏雖不及大恆,但好東西可如過江之鯽,數不勝數!」

  顧元白將木盒之中的夜明珠拿到了手上,觸手圓潤飽滿,一隻手竟然剛剛握得住。他把玩著這個夜明珠,微弱的螢光在他眼底顯出一片幽藍。

  「真好。」

  西夏,可真是個好地方啊。

  青鹽、駝、馬、羊、蜜蠟、麝臍、毛褐、源羚角……這麼好的地方,這麼好的夜明珠,西夏當真是讓顧元白喜歡不已。

  聖上感慨極了,他讓田福生將夜明珠裝好,含笑溫和地看著李昂順,像是看著一座金礦,這樣的目光都把李昂順看得俊臉發熱了。

  這樣的好地方,就應該到了他的手裡,成為大恆的一部分,才對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