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二日一早,顧元白從睡夢中醒來,就察覺到自己的火氣了。

  他躺在床上緩了一會兒,自己懶得摸,休憩一刻鐘之後,火氣總算是下去了。

  「身子不行,想的還挺多。」顧元白喃喃一句,拉了拉床邊的搖鈴。

  用完了早膳,顧元白前往宣政殿處理政務。片刻,工部尚書連同侍郎二人和孔奕林一起前來覲見。

  他們三人上報了棉花已成熟之事。

  顧元白大喜,親自趕往棉花田地中一觀,入眼就是如雪一片的棉花田地,被孔奕林叫做白棉花的東西,果然和棉花一般無二!

  孔奕林上前摘下一掌心棉花,送到顧元白跟前,「聖上,您摸摸,這東西正是臣所說的白棉花,中有絲絮,柔軟輕便。」

  顧元白拿在手中揉了揉,面上滿是笑意,容光大盛,「好東西!吳卿,你們可有算了畝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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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部尚書也是面色紅潤,喜上眉梢,「臣前兩日便派人算了畝產,因著這半年多來的小心照料,畝產足有三百五十斤!」

  大恆的斤數比現代的斤數要小,三百五十斤的產量,按現代的計數方式也不過是二百五十斤左右。顧元白沒種過棉花,但他對這個數已經很滿意了,非常滿意。

  他毫不吝嗇地讚揚了工部的官員,更是將孔奕林的功勞說得天上地下僅有,在場的眾位官員被誇贊得神清氣爽,即便是硬要壓制著笑,嘴角也壓制不下去。

  稍後,聖上將種植棉花的農戶也叫過來讚賞有加,賜下賞錢之後,當即下旨,「吳卿,立即派人將所有的白棉花採摘下來,召集人手加快速度為北疆眾戰士和災民趕製冬衣,不得有分毫延誤!」

  工部尚書立即應了是,又顧慮道:「聖上,恐怕布莊之中的人沒有這麼多啊。」

  顧元白思索一番,突然道:「孔卿如何看?」

  「為戰士和災民趕製的衣服,並不需要出眾的繡法和縝密的針腳,只需平整無誤,使棉絮不露出即可,」孔奕林道,「百姓現如今已忙完農活,家中女子都曉得一手製衣的活計,不如每日給些工錢,讓百姓家的女子前來為北疆戰士和災民趕製冬衣。」

  顧元白又問:「那每日工錢該如何算?」

  「不若以成衣數為準,」孔奕林不急不緩,「做好了一件衣服那便是一份的錢,手巧的自然多,手慢的也不花冤枉錢。待她們交上成衣以後,便讓專人前去檢查針腳,確定不露棉絮嶄新平整之後,再給工錢。」

  顧元白輕輕頷首,「就由孔卿之言去做吧。」

  *

  如今都已十月了,秋風也開始轉寒,要想要在年底寒冬最冷時將新一批冬衣運送到北部,那就需要在十一月初,就要將全部冬衣裝車運走了。

  這是一個大數量,北部的士兵不論兵種,少說也有三萬人,再加上大批的災民。一套成人棉衣要用掉一斤的重量,即便棉花夠,製作冬衣的時間也十分緊迫。

  孔奕林將棉花當做進身之階,他自然不會將棉花種子五粒十粒的獻上去。孔奕林知曉白棉花此物,只有夠多才能彰顯其價值。他的性子讓他即便在沒有確定是否能考中進士當官之前,就已動用了全部的錢財,去購買了足足可以種百畝地的種子。

  而這些種植成功的耗費了孔奕林無數心血的白棉花,就在太康十年十月,走進了京城百姓和文武百官的眼中。

  這一日一大早,已經養成習慣了的農漢三三兩兩往官府門前走去,到了官府門前時,人頭已經圍了好幾層。百姓們等了沒過一會兒,官府中平日裡給他們讀《大恆國報》的官差就準時走了出來。

  但在讀報之前,官差清清嗓子,大聲道:「咱們朝廷要為北部的士兵和災民趕製冬衣,京中的布莊人手不夠,若是誰家的女眷有心想要賺些工錢,儘管來官府記名,等明日一同前往布莊去趕製衣物。」

  此話一出,百姓群中轟然,不時有人追問「是朝廷給錢嗎?」「工錢怎麼算?」「若我婆娘去,她自個兒能行嗎?」

  「大人,我婆娘的手藝好,女兒的手藝不行,你們是需要帶花兒帶鳥兒的衣服嗎?」

  官差一一解釋,最後道:「諸位不必擔心,進出布莊的全是咱們宮中的女官,她們會負責你們家中女眷的膳食和安危,外頭還有咱們的官兵守著,每日太陽落山之前必定會回到家中。這一塊兒,大傢伙安心罷。」

  說完後,官差又解釋了良多。

  許老漢就站在其中,他聽得仔仔細細,聽完之後,回家的路上也一直在想著這事。思來想去,他覺得這是聖上和朝廷想幫他們過冬,才給他們一個能在農閒時候掙工錢的活計。

  許老漢回到家中就將這件事同家裡的人說了,家裡女眷一聽,都是面上一喜,「就我們這手藝,也能去掙朝廷的工錢嗎?」

  許老漢一板一眼道:「那你們可不得好好練練,咱們不求快,不求錢多,就求個穩當。這可是給將士們穿的衣服,沒準你們做出來的衣服還能被咱們大恆的將軍穿上!這事可不能著急,知足常樂,貪財得貧,你們得比在家裡時更認真,要是你們一個個都為了工錢,那還不如不去。」

  許老漢的婆娘嗔怒道:「我們還不知道這事嗎?!給士兵穿的衣服當然要認認真真的了!就你,天天出去聽《大恆國報》,瞧瞧,現在說話都一股子讀書人的味道了。」

  許老漢嘿嘿一笑,頗有幾分自得:「不一樣嘍!不一樣嘍!」

  婆娘瞪了他幾眼,也忍不住笑了,跟兒媳道:「還別說,他聽人家個念報聽得多了,懂的事兒也多了。有時候和我一說話,把我說得一愣一愣的,真跟讀書人一樣了。」

  飯桌上的一家人都笑了,大兒子琢磨這個事,跟幾個兄弟商量一下道:「娘,要不你就別去了,就讓雲娘她們幾人去就好。」

  「是啊,」大兒媳婦道,「娘,您就在家好好歇息吧,咱們幾個妯娌,必定將這事給幹得好好的!」

  幾個女人的臉上帶著喜悅和緊張的神色,她們可從沒有自己去掙過一份工錢,男人們不在,她們是有些忐忑和不安,但更多的是躍躍欲試。

  許氏立刻瞪大了眼,想也沒想就拒絕道:「不行不行,我一定要去。你們都不用攔著,家裡就我的針線活最厲害,我去了,幾個媳婦兒也有個主心骨。」

  幾個兒子勸了許久也未曾勸動,只好點頭同意。

  第二日一大早,許氏就帶著兒媳們出了門,她們心有忐忑,但在路上一看,家家戶戶都走出來了人,無一例外都是女人。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都安定了下來,三三兩兩一同往著官府而去。

  記上姓名夫家之後,眾人低聲交談著,沒有多久,宮中就來了人,客客氣氣又溫和地將人帶到了布莊當中忙碌。

  等天大亮之後,眾多漢子前去聽《大恆國報》的時候,也在說著這件事。家中的婆娘都走了,說不擔心是假的,許老漢自己聽完大恆國報後就在家中等著,幾個兒子也坐不住,等到晚上天色都暗了,家人開始著急的時候,許氏帶著媳婦兒紅光滿面,笑得見牙不見眼地大步朝著家裡走了過來。

  許老漢和兒子們這才鬆了一口氣,「這是出什麼好事了,今天就拿到工錢了?」

  許氏和媳婦們坐到位子上,笑著道:「哪裡能這麼快?這一套冬衣趕製出來,就是一天到晚什麼都不做,手快的也得需要兩三天。」

  許老漢納悶:「那你們這是?」

  「我們開心著呢,」許氏讓兒媳將東西拿了出來,「朝廷給我們準備了午飯,那米香噴噴的,包管你吃飽,還不止是好米,還有好幾樣的菜。說起來你們都不信,我們今個兒中午可是吃到肉了,味兒都現在還沒散呢!」

  兒媳小心翼翼將油紙包著的糕點拿了出來,許氏:「瞧瞧,這是照顧咱們的女官給我的糕點,女官說了,這是因為我做得又快又好才賞下來的。這糕點可是皇宮裡皇上吃的糕點,可不便宜!」

  許老漢一驚,跳起來道:「聖上吃的糕點你還在計較便不便宜!這哪裡能吃,快供起來!」

  許氏一把奪過了糕點,白了許老漢一眼,「布莊裡頭的女官可是說了的,這糕點拿回家就是留著吃的,你供起來還白瞎了這些糕點,要供你供你的那份去,我們還得吃呢!」

  許老漢啞口無言。

  家中的小兒跑了過來,見著奶奶手中的糕點就撲了過來,抓著就往嘴中塞去,囫圇吞棗咽下之後,就眼睛一亮,「奶,真好吃!」

  小兒還要再抓,但卻被家中長輩抓住了手,長輩氣得臉色漲紅,「慢點吃,細點吃!你嘗嘗味啊,你怎麼能這麼的吃?」

  小兒懵懂,長輩們嘆了口氣,也跟著小心翼翼地抬手捏了一塊糕點,放進了嘴裡。

  又甜又香,原來宮裡頭的糕點是這個味啊。

  許老漢嘗了又嘗,品了又品,等最後一點味兒也沒了,他才停下咂嘴。再讓他吃,他不捨得吃了。家裡的長輩們把糕點讓給了小兒,小兒被看得緊張,也學著長輩的模樣,一板一眼的珍惜。

  當天晚上,許老漢和許氏躺在床上,琢磨這一天的味兒。

  「沒想到還有能見著宮中女官的一天。」

  「沒想到還能吃到皇宮裡的糕點。」

  「那些士兵們冬天冷,沒衣服穿,我得快兒點,別把他們給凍壞了。」

  「是要快,但也別急,」許老漢道,「等朝廷發了工錢啊,你們做主,一人一身新衣裳。」

  深夜漸晚,鼾聲漸起。京城之中陷入安寧,空中明月懸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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